流沙河 (十七)
進入三中後我才開始接觸奧數,在這點上普通中學和省重點中學之間的差距就很明顯了。我得從最基礎的開始,比如奇奇得偶 (兩個奇數相加減得偶數),雖然以前沒有接觸,但稍微想一想推算一下就會明白,所以後來我們高一參加那年高三的省奧數選拔賽(這樣的機會普通中學是不可能有的),我們中有四個還是五個得了三等獎,我是其中的一個。一個是後來鼎鼎有名的中國第一個奧數金牌得主(他不是我們班的),一個應該是高一下學期就參加了高考去了科技大學少年班(他是我們班的),一個是後來在提高班裏能和奧數金主並駕齊驅的 雙雄之一(他也不在我們班,後來去了哪裏就不知道了)。
隨著奧數學習的深入,智商或者說得好聽一點對數學的領悟能力的差異就很明顯了。這是我不得不麵對的事實。這在選拔賽的試卷上也體現得非常明顯。高一的時候還是有填空題、小題、大題之分的,到高三就隻有三個推演題了。提高班裏除了那兩個天才,在奧數這條賽道上我們二十幾個都是陪跑,但陪跑對陪跑者本身也是受益的,至少擴寬了自己的思路。有幸見識過天才,才能更準確地認識自己。
但天才取得的成績,也不是輕鬆得來的。我想班主任和他自己最清楚他們那三年為之付出了多少,排第二的應該是他們的家人,排第三的就應該是門房老頭和我了。我不喜歡呆在宿舍裏,隻能去教室。每天晚上能看到他們進校和離校的身影,風雨無阻。那個時候班主任因為帶出了三中第一個奧數獎牌已經很有名氣了,我時常感歎的卻是師娘的更多不易。我不相信真有人會愛上單調重複的家務。現在自己成了家庭主婦,更覺如此。老師他基本上就是在家裏吃三餐和睡個覺,其他時間都在學校裏,要是外子也是這樣,估計早被我踢出了家門。
他們都說,班主任年輕時的遭遇,就是父親的翻版,隻不過晚了近十年 。父親雖然被取消了去德國留學的資格,但他好歹是有個文憑可以傍身的,在那個老舊的廠裏,憑著技術和他不爭的性格,日子過得雖不太如意但還算安穩。班主任就不同了,他高中畢業被剝奪了上大學的機會,心裏留下的那個空洞比父親的那個更難填上。另一方麵他還要為安身立命尋找出路,就我聽說的從小學代課體育老師,到代課數學老師,再到三中,每一步個中的艱難,隻有那個年代的人才懂。在我眼裏,他在三中的日子沒有父親在廠裏的日子安逸。父親在廠裏也沒有他在三中那樣可以深掘才能的空間。
那時三中並不是隻有數學提高班的,我們一進校,數理化三個提高班名單很快就定下來了,基本上都是我們同一群人,一周三個下午,放學後上不同的提高班。後來化學提高班應該是沒有繼續了,什麽原因不記得了。到了高二,天才慢慢顯現,每個老師當然都是希望把天才收到麾下的,但天才畢竟是有限的,天才的時間和精力也是有限的,最後花落誰家,總是會傷到一些人的。後來物理老師的提高班人數逐漸減少,我猜驕傲如他,是不大可能會像班主任那樣,去一一家訪,麵對麵和學生以及家長溝通的。如今的我以小人之心猜測,當年物理老師對我們那樣的態度和後來高三換老師,是不是也和這些有點關係呢?
我們那時,全年級隻有我們班,周六放學後要做一套數學卷子,到高三,全年級周日上午補課,也隻有我們班,周日下午也是要到校自習的,每個月隻有一個半天休息,讓男孩子有時間去理發。看得出來,很多老師對他這個做法是不怎麽看得上眼的。我們這群半大不小的也是嘟嘟囔囔的。
三中沒有快班,每個班主任都有一定的咖位,據說每次新生入校,大體是用抓鬮的方式分班。各個分數段的學生羅列出來,平均到各班,班主任抓鬮,抓到誰就是誰。但我們班不斷有新同學加入,到高三的時候,教室被擠得滿滿當當,多放一張課桌都沒有可能了。直到參加工作後,我才知道原來班上好些同學的來頭真大,再想想每周以列為單位輪換座位的事,大抵不會隻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視力那麽簡單。所謂眾口難調,一人難稱百人心,這樣輪流起來,每個人都有機會坐在正中間,各方家長都會比較滿意吧。
永遠記得他帶我們去熱電電影院看連場電影的場景,有群青春熱血騷動的家夥談起了戀愛,偷偷私下換票要坐在一起,也許那晚他就是在暗中觀察,然後每晚下晚自習後打著手電筒在學校花園裏找他們,周日下午還要跑到學校後麵的江堤上找,再笑眯眯地一路“護送”他們回來,看著他們回到教室座位上。據說都是悄悄地將他們解散的,沒有人有情緒,具體方法不得而知。
數學提高班的另一個老師也姓錢,是我們年級數學組的組長,年級要大一點,圓圓胖胖的,也總是笑眯眯的,憨態可掬,我們私底下稱他們是雙錢組合,老錢上線,就意味著我們要做一套題,做完了就可以離開。
寒暑假因為上提高班,是可以不做假期作業的。自從上學以來,我隻在一年級認真完成了假期作業。之後都是在作業冊的前麵,中間和後麵寫幾頁,糊弄過去就完事了。相信那麽多年也沒有一個老師認真檢查過,要不然早穿幫了。很奇怪的,一到放假就完全沒有了做作業的意願,但一到開學,仿佛被上了發條一樣,重新開始運轉。
參加工作後有一年春節高中同學聚會,一幫子人一時興起。呼泱泱就跑回了三中要去堵他,果然不出所料,他就在學校,給我們打開了原來教室的門,讓我們各自找各自原來的座位,說他在怕我們聊天拘謹,就離開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再後來聽說他離開了三中,並不覺得有多意外。先是去了礄口,後來去了深圳,我想去深圳應該比呆在武漢好。網上同學們曾鬧著組團去深圳看他,後來在深圳工作的同學去了,組團的事沒了後續。再後來,就是他離世的消息,肺癌,心裏唏噓萬千。算一算,那年父親也離開了近十年,直腸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