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第310期
那個月夜,四人從此天各一方
顧問 775
編者按
1979年,科大新一屆學生會成立,學習部長、78少王凱寧發起征文比賽。那時許多同學剛走出工廠、農村,投稿多半帶著強烈的自傳色彩——既是個人記憶的釋放,也是對那個時代的集體回望和反思。
775顧問校友這篇典型的知青文學,真實而克製地刻畫了那一代人在饑餓、猜忌、背叛與微弱人性之間的掙紮。他用蘆葦蕩的月光、斷鞋的疼痛、藏刀的陰影,以及一句輕飄飄卻沉甸甸的“你要真能走出去,替我看看外頭”,把時代洪流下個體命運的無奈與韌性,凝縮成一夜的行走與對話。
《科大瞬間》重登此文,希望它不隻作為一篇舊作懷舊,更作為一麵鏡子,讓今天的讀者看見:在最荒謬、最壓抑的年代,人性並未徹底熄滅。有人直著往前撞,有人悄悄藏刀,有人把刀扔水裏——命運的分岔,往往就在那一瞬的月光下開始。
因著作者當年真誠的書寫和生動的文筆,讓這段被風吹過的紙頁再次被看見。那些蘆葦蕩裏的腳步聲,或許還在很多人心裏回響......
村子那天的月亮特別亮,亮得發白。月光從我那扇破窗子裏照進來——窗子沒玻璃,也沒來得及糊白紙。一道一道的光影,在土牆上晃著,像有人在屋裏走動,又像隻是風在試探夜的深淺。
我躺在床上,偷偷看一本從外隊好不容易借來的手抄本——《梅花黨》。這書不好借,費了老鼻子勁。書翻得很慢,不敢翻出聲,手指捏著紙角,生怕一不小心,把夜翻醒了。正看到郭德潔胸前別著梅花標誌,陪著李宗仁出現在北京機場那一段——
(一)
門“咣”地一聲被頂開,是齊亮。
“出事了。”他說。
宋菱和沈峰出去了,一直沒回來。有人看見沈峰走的時候帶了刀。怕出意外,要我跟他一起去找一找。
我連頭都沒抬。心裏一句話:找個屁。那中山狼。我沒動。書攤在胸口,手指壓著那一頁,像是壓著一口氣。書要是明天不還,人家準跟我要半條東海煙。這半條沒了,我這個月就又得醬油泡飯。再說了,沈峰那小子太不是東西。
沈峰為了一個大學名額,把我和齊亮都賣了。我的罪名是“經常看禁書”。齊亮是“偷聽敵台”。結果三個人同罪同坐(他是知情不報),被一位回鄉知青撿個漏,我們仨誰都沒落著好。最氣人的是,這孫子還挺有理。他說文革讓他清醒了。人整人,看著殘酷?不。自古如此。成王敗寇人類文明從來就沒文明過。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誰狠誰活。一套一套的,聽得人牙根癢。
我想著往事,隻覺得胸口發悶,像被什麽堵住了,又說不出來。
齊亮看我不動,語氣放低了點。“走吧。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我也不是宋江。就當替天行道一回。”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階。不過,這話說得準。他知道怎麽戳人。
“別小家子氣。真要出點事,你睡得著?你心能安?他們水性又不好,淹了,怎麽跟家裏交代?”
我還是沒應聲,不想動。
可齊亮這人,一強起來,牛都拉不住。我知道拗不過他,再說,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夜裏亂撞。就這麽著,稀裏糊塗跟著出來了。
(二)
我們知青組四個人,三男一女。當時算是不錯的搭配。齊亮是老大,沈峰嘴最甜滑,宋菱像含羞草;我夾在中間,愛想事情。
宋菱這名字,說是她媽懷她時菱角吃多了。人白,個子小,身子單薄,說話愛低頭。一抬眼就讓人心軟。公社裏數得著的好看。有她在,日子多少有點鹽味。
那年頭幹啥都理直氣壯,即便罵人,張嘴就是“他媽的”。
可真要把這些年骨肉相爭、朋友反目的事說清楚,反倒沒詞。
公社郝書記有一次說過一句實話。他說他當兵時親耳聽說,61、62年災荒,鄰縣有人吃人。他說,饑餓這東西,能把人變成牲口。能造反,也能下賤。既能改朝換代,出陳勝吳廣,也能把人逼成賊,塵成娼。良心和道德,餓急了,都靠不住。
郝書記是公社有名的能人。老婆是五十年代青年突擊隊骨幹,後來落了病,又沒及時治,半身不遂。家裏有個癱老婆,全靠他伺候,也沒聽他抱怨過。
(三)
月光如洗,傳說中月亮裏的桂花樹影影綽綽。晚風吹過江麵,水波閃著光。要是平時,“吳剛捧出桂花酒”正合景。可今天水裏的月亮怎麽看都不順眼,浮上浮下,像是在譏笑我:活該,活該。
遠處飄來一陣清香,是蘆花。當地有首歌謠:“蘆花蘆花輕輕飄……”
我們這些知青的命,會比蘆花強嗎?天若有情天亦老。命這東西,說不清。
我心裏恨沈峰。恨不得踩他一腳。為了一個大學名額,我們四個人差點散夥——齊亮和沈峰幾乎動刀;我也沒清高,暗地裏送了兩瓶高粱大曲、兩條前門。
我們居住的村子在一塊洲地上,四麵是水,外頭連著一望無際的蘆葦蕩。白天好看,蘆葦一片青綠,像列隊的小丫丫隨風搖擺;晚上就不是人待的地方——蘆葦一人多高,風一吹,“唰唰嚓嚓”,像一排舉著刀叉的鬼魅。蛙叫。雁叫。有時候,真像鬼哭。聽久了,心裏發空。
齊亮已經走在前頭,大步紮進去了。他走路一向快,也一向直。蘆葦一人多高,他不躲不讓,肩膀一頂就進去,像是跟這片夜色有仇。月光照在他刮得發青的光頭上,亮得紮眼。他走的是八字步,腳下卻很穩,一步一聲,像是踩在實地上。
他那件圓口老頭衫皺巴巴的,顏色早就洗跑了,貼在背上,一股子汗味。有人說那是宋菱送的,也有人說是他在縣裏籃球比賽換來的。齊亮從不解釋。他穿衣服向來不講究,能遮風擋雨就行。
蘆葦裏風聲大,夜聲雜,他卻忽然扯開嗓子唱起來:“雄赳赳,氣昂昂——”
聲音又粗又直,像鐵管子裏倒出來的。夜裏原本不敢動的飛禽,被他這一嗓子驚得撲棱亂飛。一動一靜,反倒更顯得空。
我知道他不是為了唱給誰聽。他這是在給自己壯膽。齊亮這人,一向如此。越是心裏沒底,越要往前頂。
我心裏發苦。這鬼地方,什麽時候是個頭?說兩年能回城。可你看看老人家伸的那手指,哪像兩根?更像五根。
走著走著,蘆葦葉子把我胳膊腿拉出一道一道口子,劃得生疼。
我沒穿上衣,汗一出來,風一吹,又鹹又辣。鑽心。忽然腳下一絆。“啪” 一聲,涼鞋斷了。剛剛走的急,未來得及換。我罵了一句,索性把另一隻也扔了,赤腳走。
“穿我的。” 齊亮把鞋甩過來。
沒多久,他也中招了。被刀砍斷蘆葦樁直接紮穿腳板,血直往外冒。我撕了背心給他裹上。
他一走一歪,我讓他靠著我。路亂了,記號沒了。

沒轍,我們躺下,看天。
“看什麽?”
“數星星。”
“文曲星,錯不了。”
他喜歡斷言,行動力極強。就像今天鞋是他先脫的,直接甩到我腳下,一句話沒有。腳被蘆葦紮穿,也是他先忍著,一聲沒吭。血順著腳底往下淌,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看見別人的事。
我讓他停,他不肯。我說背他,他更不肯。
“走。”
就一個字。
後來實在走不動了,他才把手搭在我肩上。左腳勾著,右腳點地,一跳一跳地往前挪。身子晃得厲害,卻始終沒倒下。躺下以後,他的話才多起來。
齊亮喜歡站著說話。哪怕躺著,說著說著,也會撐起身子。他說話時,眉頭總是先皺起來,像是在心裏過了一遍,才往外吐。他不愛講理想,可一講,就講得很遠。
他說他小時候想當工程師。賣過舊報紙,攢錢買二極管、三極管,自己裝礦石收音機。他說他真想學空間物理,想看看外麵的世界。“老說人家生活在水深火熱裏,” 他說 “可咱們是在井裏喊話。”
這話說得輕,卻鋒利。他說美國人上了月球,農民家家有汽車。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沒再往下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麽。這些話,都是高壓線。
後來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知道姓郝的書記為啥不敢動我嗎?我手裏也有他的事。”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為了讓我信,他還伸出小指,朝下一點。那一刻我才明白,齊亮心裏清楚得很。
可也是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太直白。這種人,要麽走出去,要麽被摁死。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很輕。
“你要真能走出去,替我看看外頭。”說完,他靠回地上,閉上了眼。
(四)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先聽見。是他們。

宋菱一看見我們,腿軟了,哭得不像樣。
沈峰抱著齊亮,半天沒說話……
走在回去的路上,沈峰走在前頭。他一隻手拉著宋菱,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步子不大,卻總是搶在前麵。路窄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往邊上擠,讓別人繞他走。刀已經不在了,可他走路的樣子,還是讓人覺得兜裏藏著東西。
齊亮走在後頭。他腳傷了,一步一頓,卻不吭聲。血已經不流了,背心裹著,顏色深了一片。他不看沈峰,隻看腳下的路,像是在給自己踩一條線。
沈峰先開口。“今晚這事,算我倒黴。”他說得輕鬆,像是在說一場誤會, “本來沒想走這麽遠。” 沒人接他的話。他又笑了一下,接著說:“你們要是不來,瞎摸也能摸回去。”
這話一出口,我心裏就涼了一下。這種話,隻有已經給自己想好退路的人才說得出來。
齊亮停住了。他沒回頭,隻站在那兒。夜裏蘆葦聲大,可他一停,周圍就像靜了一下。
“沈峰!”他喊了一聲,聲音不高。沈峰回頭,臉上還掛著那點笑。
“你平時嘴碎,算爹媽給你福分,” 齊亮說,“可有些事,不能這麽算。”
沈峰沒接話,隻是把宋菱往自己身邊又拉了拉。
“為了一個名額,把自己人往火坑裏推,你覺得值?”
沈峰張了張嘴,像是要辯,又把話咽了回去。
“你說成王敗寇,說人踩人。”
齊亮往前走了一步,腳疼得身子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那你記著,踩空了,是要掉下去的。”
這話說完,他沒再看沈峰。
沈峰的臉僵了一下,很快又鬆開,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他低頭哄宋菱,說回去要記得看她的藥,他信藥補。
宋菱沒說話。走到水邊的時候,宋菱忽然停下,看著沈峰手裏那把刀,像是才意識到它一直在那兒。她伸手把刀拿過來,往水裏一拋。
“扔了吧,” 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送瘟神。”
刀落水的聲音很輕,“咚”一下,就沒了。
沈峰沒攔。他隻是看了一眼水麵,又很快移開視線。

齊亮一直沒說話。他走在最後,腳步慢,卻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兩個人,根本不是一路。
一個是直著往前走的,撞了也不繞。
一個是看著路走的,哪怕路是歪的。
夜快過去了,天邊開始發白。蘆葦不再嚇人,隻剩下一地潮濕。我們四個人,一前一後,往村裏走。誰也沒再提大學。可我知道,從這一晚起,有些賬,已經記下了。
後來我們誰也沒再提那把刀。天亮得很慢,像是被水泡過。蘆葦蕩裏的霧一點一點散開,露出腳下那條並不好走、卻天天要走的路。村子遠遠地顯出來,屋頂低低的,沒有煙火氣。
(五)
回到住處,各人散開。誰也沒說“辛苦了”,也沒人問腳傷得怎麽樣。
宋菱先去看她的藥罐。沈峰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齊亮脫下那件老頭衫,擰了一把汗水,又搭回身上,像什麽事都沒發生。我站了一會兒,才發現天已經全亮了。
那本《梅花黨》,還攤在我床上,翻開的那一頁,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我忽然不想再看了,把書合上,壓進箱底。愛咋地咋地,那些轟轟烈烈的情節,忽然離我很遠。
再後來關於回城的事,還是照樣折騰。有人上去,有人留下。留下的人,並不比上去的人少吃一口飯。
再後來,我們幾個人也漸漸散了。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有些話,終究沒再說開。隻是很多年後,我偶爾會想起那一夜。想起蘆葦蕩裏的月光,想起齊亮那句—— “你要真走出去了,替我看看外頭。”
(六)
我為此走了出去。
外頭很廣闊,也自由。可每當夜深,風一吹,我還是會想起那片蘆葦蕩。想起有人在黑夜裏直著往前走,有人悄悄把刀藏進袖子。
那一晚,其實誰也沒輸;隻是命運,已經開始分路了。
注:插圖為AI製作。
編輯:許讚華
排版:俞霄
校對:劉揚,滕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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