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期 - 憶恩師周光泉先生：光照千秋 泉潤萬家

【科大瞬間】第308期
 

憶恩師周光泉先生：光照千秋 泉潤萬家
丁剛 825

“也該給周老師留點文字了。”

旅居大阪的師兄、日本Neubrex有限公司創辦人李欣增博士如是說，餘亦深以為然。

李博士提到的周老師，就是曆任中國科技大學近代力學係係副主任、係常務副主任、係學術委員會副主任、中國科技大學研究生院（合肥）常務副院長；中國爆破工程協會常務理事、中國力學學會理事、中國力學學會爆炸力學專業委員會副主任、《爆炸與衝擊》副主編、中國科技大學學位委員會副主任、校學術委員會委員、校教學委員會副秘書長；我們共同的恩師——周光泉教授。

這一長串令人目眩的學術頭銜或職務，每一項都代表著壓在周老師肩上的一份重擔與責任，亦是對周老師傑出教育和學術成就、以及為學科發展付出艱苦努力並作出卓越貢獻的高度肯定。

1939年7月21日，周老師出生於抗戰烽火正酣的大後方四川省射洪縣武安鄉，1958年懷著強國之夢，順利考入剛剛建校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近代力學係，成為科大校史上的第一批學生，師從第一任係主任錢學森教授。1964年1月畢業並留校任教。1970年代末開放留洋後，作為第一批走出國門看世界的業務骨幹，周老師遠赴美國羅格斯大學做訪問學者，並先後赴香港大學、英國威爾士大學和日本東京大學講學及合作研究。

據李欣增博士回憶，周老師1983年甫一歸國，就全身心投入到繁重的教學與科研工作中。擁有國際視野的周老師始終走在科研的最前沿，並逐漸承擔起了從本係到校級的行政管理以及對外交流工作。尤為難得的是，周老師有肩架卻無身架，晚飯後經常提著一台單卡三洋錄放機來150樓的宿舍，花半個小時和同學們一起錄聽地道的英文節目，練習英語聽力，並和大家分享學英文的好辦法。師生間融洽和諧的氣氛，甚至讓一些同學忘記了周老師的身份，竟然沒大沒小地戲稱周老師為 “光泉兄” ！

周老師和同學們（中坐者為周老師，右立者為李欣增）

其實，這也不足為奇。對同學們來說，周老師是傳道授業的恩師，是關懷倍至的慈父，更是讓人信賴的兄長。

中南大學特聘教授、國家“973計劃”首席科學家、長沙安牧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掌門人、師兄朱文輝博士是周老師的第三批研究生。他回憶道：

“周老師是為人師表的典範。他在學生和後輩老師麵前從來沒有任何架子，待人和藹、熱情，與同事相處融洽，上下級關係和睦，十分關心同學們的日常學習與生活，也非常注重年輕教師的成長，包括程經毅、李欣增等人。即使後來擔任五係常務副主任、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等職，周老師也一如既往，生活簡樸、平易近人。”

“周老師始終踐行 ‘一心為公’的使命，非常受人尊敬、愛戴。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他從日本東京大學回來時，不遠千裏給係裏帶回來複印機和電視機，這些都是他從自己的公費出國補貼裏節省出來買的。那時候教育資源十分稀缺，很長時間裏全係上下就這麽一台打印機，大家都可以用。因此老師同學們都十分敬佩他。”

周老師和朱文輝

周老師的博士生、合肥薑水動態力學實驗技術有限公司創辦人、師兄薑錫權教授對我說，周老師對學生的關懷是多方麵的。他不僅對在讀學生盡心嗬護，同時也關注同學們畢業後的發展。對於有出國深造意願的同學，胸懷寬廣、眼光遠大的周老師也總是全力支持，鼓勵同學們出去開拓視野，增長才幹。

周老師課題組在1994年年底發給負笈海外學子的新年賀卡

周老師和薑錫權

薑教授感概地說，正是像周老師這樣一大批科大老師的愛生之心、正是科大這種胸懷，讓我們科大無數學子更加深愛科大、感恩老師。

周老師手書寄語畢業同學

“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這幅1994年6月間周老師在葉寧同學畢業前夕的繁體手書寄語，承載了老師對自己即將遠足的高徒幾多殷切的期望!

而今擔任西部數據閃存封裝設計工程高級總監的葉寧博士每念及此，百感交集：

“我深切體會到了周老師對學生的愛護和關心。”

郭沫若銅像前的留影
（前排右二邢立平博士，右三袁鋼，右四周老師，右五師母席老師，右六程經毅，左一李欣增; 後排右二樊堅強，右三薑錫權，右四李誌勇）

周老師對學科方向的把握頗為敏銳，極具遠見，並且有著超強的領導力。旅居西雅圖的師兄袁鋼是周老師帶出來的第一個博士。袁博士對此有很深的體會，他動情地說：

“周老師的非凡遠見和領導能力不僅表現在對係和專業學科的發展上，也表現在對學生的教育和培養上。周老師抓住當時材料動態本構關係的研究前沿與力學所合作創辦了研究生班。老師給學生很大自由度去選擇有挑戰的課題，並在課題中耐心指導。更重要的是周老師為學生尋找各種資源，幫助我們健康發展。比如周老師邀請力學所專家們來校做各種前沿專題講座，開闊我們的眼界。”

袁鋼（左）、論文答辯專家經福謙院士（中）和 周老師（右）

“在我跟周老師做碩士和博士研究生期間，周老師為了我能在理論與實驗中得到平衡發展，送我去九院一所實習，這不僅讓我能盡早接觸到863項目的申請，同時讓我有機會學習強激光實驗技術，建立九院與四專業的長期交流合作。周老師不僅在學術上為我們提供指導，更重要的是他傳授了做人與團隊合作的精神。我永遠受益於周老師的教誨。”

現在在微軟公司擔任部門主管的袁博士不無自豪地告訴我, 周老師創建的現代材料力學班以及與九院的合作，不僅培養了技術人才，也培養了國家多級領導幹部。一些同學已經走上了國家地震局、國家航天局和中國工程物理研究所等單位的重要領導崗位。

"分數過線 無須麵試 等候通知"。

這份周老師親口擬定的電報，根本上改變了淩中師姐的人生軌道。從此，淩師姐就與科大、與五係四專業、與周老師結下了深厚的學緣。1985年秋季從重慶考入五係與力學所合作創辦的“現代材料力學研究生班”的淩師姐與袁博士同級同班，成長軌跡類似。從80年代末一直在力學研究所（16研究室/基礎科學研究室/非線性力學國家重點實驗室）從事新型複合材料動態力學響應與納微結構表征的研究，同時在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 (北京校區）任教。

目前已經從力學所工作崗位上退休的淩師姐，無限感恩在科大難忘的三年讀研期間，周老師對她的關懷、嗬護和培養：

“回想這一路，從走進科大讀研，又走進研究所工作，周老師不僅在課堂傳授專業知識引領學生踏向科學殿堂，同時還一路護航讓學生順利完成學業走進科研領域...老師之恩重如山！如山師恩，永生難忘。”

1980年從成都考入五係的師姐傅冰梅博士在高年級時進入一專業學習，並逐漸對生物力學產生了濃厚興趣。當時五係還沒有這個領域的課題組。但周老師得知這個情況後，非常支持傅師姐的方向選擇，準備把她納入中英友好獎學金項目，直接公派出國留學。盡管後來因為客觀原因沒有成行，卻也充分體現了周老師對學科新方向的高度敏感和對青年才俊的大力扶持。

傅師姐後來留校讀一專業的研究生，從事生物力學相關的研究工作。當導師因故不能主持論文答辯時，身為係副主任的周老師便主動擔綱，充任傅師姐的導師，使得傅師姐的碩士論文答辯順利通過。

傅冰梅和師母席老師

現在已是紐約市立大學生物醫學工程係終身教授的傅師姐在科大時並沒有上過周老師的課，可是在人生的幾個重要關口，總能得到周老師的全方位支持。傅教授每每回憶過往，都由衷地感謝周老師的關懷和嗬護。

國家特聘專家、浙江凱盈新材料有限公司的創辦人李誌勇博士以他的成長曆程也印證了這一切。李博士回憶道：

“1993年剛進入研究生階段，周老師便帶領程經毅和我們幾個研究生去董鋪島，指導我們向納米材料方向探索，把我第一次帶進了納米的世界。1996去普渡大學讀航空航天專業博士學位，論文題目就是納米擠壓。 2000年去哈佛大學做博士後研究的主要方向是薄膜材料力學，還是納米尺度下的研究內容。三十年來，我一直在納米的世界裏學習、工作，這不得不感激周老師當年的高瞻遠矚。”

周老師和李誌勇

李博士至今對周老師講台上生動的演講難以忘懷：

“周老師的《量綱分析》課讓我覺得科學不僅簡單，而且十分優美。紛繁複雜的物理世界，例如核爆炸、空氣動力學實驗等都可以通過量綱分析及相似性原理去找出事物的本質。課程的基本原理讓我終生受益，我正是應用這個原理完成了我的博士論文。周老師當年講到是如何通過量綱分析將大尺度的物理現象在實驗室實現或者模擬。我隻是反用了一下：如何將看不清的微觀小尺度現象通過量綱分析放大到實驗室容易測量的範圍。無論是劍橋大學的專題研討會還是哈佛大學的博士後研究，工作基礎都是源於周老師教的量綱分析。”

周老師主導的對外橫向交流甚至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本科生未來的發展。

李欣增博士回憶道：

“那時周老師經常組織校外交流，延請九院不少專家來科大深入學生宿舍和同學們聊天，談學問，談如何兼顧本職工作和自由研究。這些活動直接促成我在大四時選擇了四專業，大學畢業後又報考了周老師的研究生，隨後在周老師的指導下工作了11年。”

周老師查看學生做實驗（中為周老師）

朱文輝教授也和我們分享了周老師在學術方麵的影響：

“周老師在粘彈性、無屈服麵和粘塑性動態本構方麵的學術成就獲得公認，是納米領域最早的探索者之一。作為國內這一研究領域的開拓者，周老師帶領了一批學者與科研人員展開了探索。在周老師的指導下，我的第一篇粘彈性論文發表在《生物力學》；1996年，我第一篇納米方向論文發表在《金屬學報》。"

小組討論 (左坐者程經毅，中坐者周老師，對麵是邢立平，右坐者薑錫權)

林蔭道上的課題討論（中為周老師）

李欣增博士頗有曆史縱深感，他語帶激情地對我說，回顧科大到合肥後的複興，像周老師這樣一大批1958級留校生，親遇大師真傳，終生以科大為家任勞任怨，靈性十足。科研、授業、置家、建業，無愧於科大幾十年再創業期的脊梁。沒有他們以命相博的昨天，決沒有留在今日中華的科大這朵奇葩。

學生們除了在教室、實驗室、辦公室、校園的林蔭小道和周老師一起探討學問，還有一個重要場所——就是老師在北區的家，這也是大家最愛去的地方。

每有學生來訪，周老師和師母席道英老師總是熱情相迎。據李欣增博士透露，席老師是周老師的中學同學。席老師在地球物理的研究上獨辟蹊徑，成果豐碩，是培養出一大批今日名家的教授。盡管自己工作繁忙，但是席老師總是無怨無悔地全力協助周老師。兩位老師看待來訪的同學們，猶如自己回家的孩子。記得每當我帶著問題去老師家求教時，總有回到家的感覺。如果碰巧遇到飯點，兩位老師則必留飯，我亦毫不客氣坐上飯桌，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

難忘的校園時光（右一是周老師，右二是唐誌平老師，中立者是師母席老師）

席老師不僅協助周老師的工作，而且還與周老師合作，開展了跨學科的學術研究。趕上科大第一屆423分流的夏開文也是周老師的博士生。曾先後在多倫多大學、天津大學任教，現在是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教授的夏博士回顧道：

“1995年初，我開始參加周老師和席老師組織的每周討論會，向兩位老師和師兄們學習。周老師眼光獨到，當時就指導大家開始搞納米材料，並請了錢逸泰教授給大家啟蒙。雖然我後來不搞納米材料，但是搞的地震工程和岩石力學也是兩位恩師的傳承。周老師說無論你們今後做什麽，都不要忘了科大的校訓。”

周老師和夏開文

“周老師的教誨，點滴都銘記在心” 。

馬瑞利（中國）有限公司全球熱管理事業部總裁、全球執行副總裁兼中國區總裁樊堅強博士此番話發自肺腑，表達了眾多弟子對周老師不可磨滅的感恩之心。

銘記校訓

（左立者薑錫權，右立者袁鋼; 前排左起，程經毅，邢立平，樊堅強，李欣增，周老師，李誌勇）

周老師工作上鉚足了全力，生活卻非常簡樸，衣著也隨意。有一回係裏開師生大會，本來在台上慷慨陳辭的周老師聲音遽然減弱，原來周老師出門時褲腰帶沒有係好，講話中褲子總是固執地下滑，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出現了周老師一邊用左手拿著話筒繼續發言，一邊用右手忙不迭地去提褲子的滑稽畫麵。在場師生皆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可惜天不假年，深受廣大師生尊敬和愛戴的周老師因常年超負荷工作，導致積勞成疾。有一天，李欣增師兄和周老師一起工作到很晚。他發現老師上完廁所後滿便池都是血，後來才知道這是大麵積大腸內壁潰瘍的典型症狀，這種病的最大誘因就是精神壓力！

在工作和精神的雙重壓力下，周老師生命的年輪永遠定格在壯盛之年的56歲。悲痛哉！

記得那是1995年8月底的一天，我從位於洛杉磯市中心的南加州大學機械工程係實驗室回到住處不久，就接到四專業唐誌平老師打來的越洋電話，原本因接到唐老師電話而興奮的我卻得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噩耗：

指導我撰寫本科畢業論文的周老師因患潰瘍性結腸炎醫治無效，於1995年8月23日不幸逝世。

闊別三十二年的師生會
（右起：薑錫權、席老師、本文作者、唐誌平老師、唐師母。唐老師也是我們的好老師）

消息太突然，令人無法接受。周老師的諄諄教誨言猶在耳，就在1990年仲夏，當我因赴美留學手續遇到困擾而找到周老師訴說煩惱時，周老師還如慈父般用略帶四川口音的普通話安慰我道：

“丁剛啊，你不要著急，要有耐心，事情會解決的。”

周老師的話平實無華，卻有著強烈的感召力。我現在也時常用周老師的這句話激勵我的後輩。

生我輩者父母，育我輩者周先生是也。

師兄薑錫權教授對我說，周老師當年是自己走去安徽醫學院的，結果進去了就沒有能走出來。

師兄朱文輝教授對周老師的離去痛徹心脾，是那一刻的親曆者，對事情的前前後後記憶深刻。朱教授在微信中用語音留下了彌足珍貴的口述曆史，他說道：

“有幸受周老師邀請，九五年三月份我回到母校做博士後研究。很不幸的是，大概七月份周老師就因病住院。那天還是我和我夫人送周老師與席老師前往安醫。當時大家都覺得沒太大問題，一起笑嗬嗬地走進醫院。”

“我記得，我背著行李、提著生活用品送老人家。他說：‘沒事兒，我就是身體有一點炎症，一直想去檢查下，苦於沒有時間。正好趁假期，去看看放心些。不過我感覺身體還是蠻健康的。’”

“周老師去世當天，我是傍晚時候過去的醫院。我們帶了些東西給周老師，席老師說他不願意吃。我去摸周老師的手，奇怪脈搏怎麽這麽微弱，我趕緊叫醫生、護士緊急搶救，結果就沒能搶救過來。”

“最後葬禮的那天，我們四個學生抬著周老師，我走在前麵……一回憶起這些，心裏就非常難受。”

朱教授講到這裏難掩痛楚，哽咽不已。

李誌勇博士也在周老師生命中的最後時刻陪侍在側。當時誰也沒有想到會發生意外，結果意外還是不期而至。

李博士後來回憶道：

“周老師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表情安祥、雙目微閉。病房裏隻有心髒機微弱的嘟嘟聲，頻率很慢。我緊張不安地站在周老師的病床前，看著他安祥地微弱地呼吸著。突然他老人家長歎了一口氣，頭輕輕地放鬆了下來，微側著頭，靜靜地離開了我們…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奔湧出來。當時有不少醫護人員趕到現場，做了心髒急救，病房裏吵雜聲一片，而我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不敢相信這一切！”

而薑錫權教授在8月22日去安醫看望周老師，倆人還在聊老師應該怎樣關心學生的話題，所以23日接到李誌勇電話時簡直無法相信電話內容。

得知周老師不幸逝世的消息時，傅冰梅博士正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醫學院做博士後研究。當時的反應就是太意外了，不太可能。到現在也仍然恍恍惚惚，覺得周老師應該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我2022年初見到薑教授時，他依然痛心疾首地反複念叨：“如果周老師還在……”

嗚呼！此話道出了無數五係師生對周老師盛年離世的綿綿哀痛、深切懷念和束手無奈。可惜時光不會倒流。

周老師執教一生，凡三十二年，桃李滿天下。朱文輝教授掰著指頭算了一筆小帳：

周老師弟子裏麵，總經理、董事長就有六～七位，國家級人才至少三位，還有一批教授，幾乎都是博士……

先生雖然走得很匆忙，匆忙得甚至來不及留下一字遺言，但是先生諄諄的教誨、平易的風格，豁達的態度以及高尚的品性、堅韌的作風，卻深深地影響了先生帶出來的每個五係學子，早已化作照亮我們人生旅途的一道閃耀光芒和克服艱險砥礪前行的精神源泉。

謹以此文紀念恩師周光泉教授逝世二十八周年。

執筆:  丁剛
素材：李欣增，李誌勇，袁鋼，薑錫權，夏開文，淩中，朱文輝，傅冰梅
潤色：薑錫權，朱文輝

作者簡曆

姓名: 丁剛
電郵：[e-mail]
手機：1（626）290-2622
就讀：中國科技大學五係四專業1982級
職務:   商用飛機結構分析高級工程師
淵源：主人公周光泉教授是作者本科畢業論文導師

編輯：劉揚
排版：俞霄，許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