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我與馬季:門外是世界
顧問 775
第307期
編者按
上世紀全球化浪潮初起之時,中國文化人普遍麵臨著“走向世界”與“紮根本土”的張力,“出國”與“留下”成為一代人反複權衡的現實選擇。其間,著名相聲演員馬季曾赴美考察,親自評估移民所可能帶來的生活環境、創作前景以及職業風險。馬季這段經曆並非僅僅是個人軼事,而是時代風雲在個體身上的投射。
那麽,馬季最終是如何做出選擇的?775顧問校友通過細膩的觀察與生動的筆觸,帶我們回到那個選擇尚未定型的年代,讓我們更好地了解個人命運如何在時代洪流中被反複衡量、最終安放。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出國”、“綠卡”這兩個詞,在國內知識界與文藝圈裏,已不再是私下低語的暗號,而是漸漸成了可被端上台麵討論的話題。在國內文藝圈裏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遠行,而逐漸帶上了一點命運選擇的意味。
演藝界薑昆、吳天明先後來美並成功拿到綠卡的消息,在圈子裏傳得很快,雖無人高聲張揚,卻像投入水麵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電話裏一句“已經辦下來了”,往往比任何政策解讀都更有說服力。羨慕也好,沉默亦罷,暗地裏盤算也飛快飛舞起來——原來,舞台之外,人生還可以這樣安排。有人私下感歎時代真變了,也有人暗暗合計,是否該為自己的人生留一條“後路”。一些早已成名的人物,陸續來美“考察” 、 “訪問” 、 “看看情況”,理由各異,心思卻不難猜。就像當年一首詩,“大家去謁陵,強盜裝正經;靜默十分鍾,各自想拳經。”(魯迅)
在這樣的氣候中,1997年9月,馬季來了洛杉磯。
作者與馬季
我與馬季的緣分,要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時我在科大團委工作,曾負責接待他來校演出、座談。當時鑒於科大重理輕文的窘境,學校撥出專款,專門邀請一線的藝術家來校授藝。諸如,指揮家李德倫、鋼琴演奏家劉詩昆、相聲界侯寶林、電影評論家鍾惦棐以及電影演員楊在葆等,馬季便是其中一位(同期到達唐傑忠)。馬季和唐傑忠在圖書館門口為學生表演,並隨後進行深入交流。那一次他對青年學生的耐心、對藝術的自省,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多年後異國重逢,他一眼認出了我,“這不是當年那個小夥子嗎?”並拍著我的肩說:“這世界太小,真是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了。” 我也接茬,“您老賣宇宙牌香煙時種子已經種下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時間並未把我們拋到完全陌生的岸上。
也正因為這層舊緣,朋友們不約而同地把“向導”這個角色推給了我。可我心裏明白,我真正要做的,並不是帶他認路,而是陪他認清自己。
在亞洲文化中心的那場介紹會,是此行最“像國內”的時刻。場地不大,卻擠滿了人。老移民、新學生,還有不少外地特意趕來的相聲迷。馬季一出現,場子立刻熱了。馬季上台後,沒有急著逗笑,而是慢慢說話,像是在與老朋友敘舊。他先聊這些年相聲的變化,聊舞台上下的分寸,聊藝術與生活的關係。然後根據在現場發現來人捧場的年齡偏大(老),他就即興說了一段(我憑記憶大意):馬季在這個段子裏,從“老年健身”說起。如今人上了年紀,最怕的不是累,而是病,於是清晨的公園成了老年人的“戰場”:有人練氣功,有人打太極,各有各的門道,嘴上都講科學,心裏卻誰也不踏實。醫生說,養生最重要的是心情,要多笑,於是他每天早起,對著鏡子練笑,一抬頭卻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老了。生活裏處處是矛盾:戒煙戒酒有利健康,可老朋友相聚,不樂又難受。段子最後落在一句話上:笑不能包治百病,但人要是連笑都沒了,日子就更難熬了。說完,笑聲與掌聲此起彼伏,仿佛一瞬間把人帶回了國內熟悉的劇場。台下的反應極其熟悉——笑聲來得準,掌聲落得穩。我坐在後排拐角處,忽然有種恍惚感,仿佛隻要一閉眼,就能回到國內的禮堂。
領館文化參讚X先生也來了,很低調,坐在離我不遠處。我們雙雙擺手致意,都沒有往前湊。我把主持、介紹等事務交給別人後,便安心坐下,隻做一個旁觀者。一如既往就像當年在學校,大多數都是委托別人出台(頭),我喜歡默默地坐在後排欣賞周圍環境。看著看著,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是這場“考察”的一部分——我看著台上的馬季,也看著台下那些眼睛發亮的觀眾;馬季同樣在看我們,看我們這些已經在異鄉站穩腳跟的人。我靜靜坐著,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無論身在何處,這樣的文化共鳴,仍然有它不可替代的力量。
見麵會結束時,馬季顯得格外激動。他握著幾位觀眾的手,說:“在這兒,我又聞到舞台的氣味了。”那句話聽似輕鬆,卻讓我心裏一緊。我太清楚那種味道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根,意味著魂與生命,意味著離不開。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遊走在洛杉磯的各大景點:好萊塢、比佛利山莊、海邊的落日。馬季看得認真,卻並不執意。他始終帶著一種審視的距離,遊離於進與出的豁口之中。比如,他會在好萊塢的星光大道上停下腳步,卻不像常人去找熟人(演員)的名字;再比如,在比佛利山莊的街道上,他緩緩行走,似乎在看明星們的居住地有何不同,可一旦以為他上心了,他也隻是點頭稱讚環境好。有一次,他站在海邊看日落,忽然問我:“你說,這地方,養人不假,能養出相聲嗎?”我無言以對。
還有他會在路邊停下來看一棵樹,也會對著高速公路上連綿不斷的車流發呆。有一次他忽然問我:“你說,人這一輩子,換個地方,真的能換個活法嗎?”我以沉默代替回答。
第三天,我們驅車北上舊金山。途中,車裏的廣播突然插播了一條突發新聞:戴安娜王妃因車禍去世。煞那間,全球突然停頓,在屏息的瞬間裏死寂。那一刻,車廂裏異常安靜。馬季低聲歎了一口氣,說:“人這一輩子,走得再遠或活得再風光,倒地三尺也不過如此。”我握著方向盤,心裏卻翻湧不止。命運的無常,在那條高速公路上顯得格外真實。
我有意繞道多過一個橋再從北麵進入舊金山,到金門大橋時,我們特意下車。海風很大,橋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更像一條橫跨命運的線。有人說是緬懷戴安娜,其實更像是在為某種時代情緒默哀。馬季站在橋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遠處。我忽然意識到,他看的並不是風景,而是自己可能的另一種人生。
晚上,在中國城“小上海”餐館聚餐,熱氣騰騰的菜肴讓人暫時忘卻身在異鄉。席間,話題輕鬆起來,夾雜著玩笑與回憶,也愉悅了下午因戴安娜的離去而沮喪的心情。第二天,我們遊覽了舊金山的各處景點。夜裏,有人提議去看脫衣舞表演。馬季略一猶豫,還是隨行而去。他看得並不專注,更多像是在觀察一種與自己生活無關的文化景觀,回程時反而感慨:“這地方,熱鬧是熱鬧,可我有點享受不了。” 那一刻,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心裏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至少近期的執念已經動搖。
第三天回到洛杉磯。一周的行程很快走到尾聲,真正的議題才擺上桌麵——是否辦理特殊人才綠卡。那幾天,馬季明顯陷入反複的思量。問自己,也不停地問身邊的狗頭軍師們。他糾結,一邊是穩定、熟悉的國內舞台,一邊是徒弟薑昆等人看似寬闊卻陌生的未來。
我和另一位老板不約而同、輪番勸說,卻並不急於下結論。我們知道大主意他自己拿,我們隻能敲邊鼓,或者隻能點到為止。有鑒於此,我們不談“安全”,不算“收益”,隻問他一句:“你要是坐在這兒,心卻老想著那頭的觀眾,這日子,能過嗎?”
馬季沉默了很久。那是一種痛快的掙紮,不遮掩,也不回避。默默地回房去睡了。第二天清晨,似乎在一夜的痛苦掙紮之後,眼睛裏充滿血絲,與我們熱情握手,並張開他那張喜感十足的笑臉,終於擺擺手:“算了,我這輩子,還是得在觀眾那兒活著。”
那一刻,我心裏反而鬆了下來。因為我知道,他放棄的不是綠卡,而是一種並不屬於他的生活,或者他活回了他自己。
他放下執念的那一刻,整個人也輕鬆了許多,又是妙語連珠,那個仍然熟悉的馬季鮮活了。

馬季與空乘人員
回國前一天,他心情極好,說要把這一趟當成一段故事,將來慢慢說給人聽。飛機起飛時,他隔著舷窗向我們揮手,神情坦然。
多年後回想,那並不僅是一次旅行,而是一個時代在個人身上的投影。有人留下,有人回頭,每一種選擇,都寫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猶豫與清醒。人各有命,喧嘩之中,折算出決斷的得失取舍,內心的砰砰跳動。這不,仍能聽清每個人心裏痛的那點回聲。
編輯:許讚華,滕春暉
排版: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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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華人都是要麽拜偶像要麽拜原始湯進化論,還要恨惡討厭我這種說真話、希望他們得永生的人。世上哪一種悲劇能比得上這種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