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

《科大瞬間》與您分享中國科大校友和教師校園內外真實、親切的回憶以及多視覺、多維度的人生感悟。
正文

錢臨照茶餘飯後評說名人

(2020-11-24 11:11:55) 下一個

【科大瞬間】第30期 | 陳勇 8724 研

【導讀】“曆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一這句話充滿了曆史研宄學者的無奈與渴望。無奈的是,所謂史料往往不可避免地布滿了時代的烙印,就如同現在的網紅模特,個個明眸動人。渴望的是希望能真實客觀地了解曆史實況,就如同網民對網紅的素顏感興趣一樣。尤其在特定的時代,曆史當事人的演講、文字,也未必能反映出當事人對曆史的真實看法。本文作者有幸和錢臨照先生有過一段私人交往。他的回憶讓我們有機會從茶餘飯後的閑談之中,一窺錢老的曆史觀和對中國學術界曆史人物的真實看法。曆史是宏大的,但也是細節的。細節建構了曆史大廈的磚瓦,而細節往往就在茶餘飯後的閑談之中。

— 劉揚

錢臨照茶餘飯後評說名人

一聆聽先生教誨,兼對曆史反思

陳勇 8724研

錢臨照先生一百周年誕辰,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作為他的晚輩和學生嚴格說來是學生的學生),不容我不寫點文字,以抒發我對錢先生的景仰和對我的教育的感激之情。

餘生也晚 ,沒有機會親聆錢先生講課。據同學穆榮平說,錢先生到七十歲以上高齡,還在為中國科大的本科生講授普通物理課)。有幸的是,我進入科大以後,有機會在錢先生家裏,在異常親切和輕鬆的氛圍中,聆聽到錢先生的教誨。

有一段時間,照顧錢先生飲食起居的保姆小秀請假,學弟蔣佃水受張秉倫老師( 或李誌超老師?)派遣,前去錢先生家幫忙,使我得以多次"光顧"錢先生的居所。 

錢先生談曆史,如數家珍;尤其是談民國人物,曆曆在目。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這裏僅講幾件給我印象深刻,並影響了我的思想和見識的曆史掌故。

其一是錢穆。據錢先生講,錢穆是他的小學老師,而錢先生的父親又是錢穆的小學老師。

自吳越王錢繆以後,一千年來,江浙錢氏一脈,可謂人才輩出。現代科技史上,就有所謂"三錢"、"六錢〃之說。但作為物理學家的錢先生與曆史學家錢穆有這樣的曆史淵源,還是令人驚羨。無怪乎錢先生能對《墨經》這樣艱深晦澀的中國古代經典,第一次做出現代科學的研究和詮釋,寫出《墨經中之光學、力學諸條》這樣一篇大作,並由此奠定他在中國科技史研究上的崇高地位。

說到錢穆,我當時的了解恐怕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不知從哪一本大陸的出版物上,知道他是一個反對"五四"運動的舊式文人,僅此而已。通過錢先生講述有關錢穆的點滴往事,給我留下了走進真實曆史的清涼感覺。後來讀到錢穆先生的書,如《先秦諸子係年》、《國史大綱》、《國學論衡》、《現代學術概論》等著作,對其立論之嚴謹,史料之詳實,曆史觀之宏大、精深,極為歎服!相較郭沫若、範文瀾等以意識形態立論的所謂"新史學”,無異有天壤之別。

僅以中國曆史分期為例,我們知道,中國曆史上根本沒有所謂"奴隸製社會",中國的"封建社會"也與西方的不同;而且正是秦始皇"廢封建,立郡縣"。所以把自秦以來中國兩幹年帝製 ,稱為"封建社會",是講不通的。這一點 ,李誌超老師也在其《天人古義》、《國學薪火》等著作中,從科技史的角度,多次論述過。

但在聽錢先生講述之前,我所知道的錢穆,就是一個跟不上時代的舊式文人。

其二是傅斯年。傅斯年我倒知道一些,《毛選》中就提到過他,反動文人一個。大陸批判他的文字也不少,好像很多是連著胡適一塊批的。在談到傅斯年時,錢先生靠在藤椅上,輕輕晃動著他那圓圓的腦袋,以極為欣賞的口吻,用帶著濃重吳語的普通話說道:"傅斯年,了不起啊 !" 並開始講述傅斯年的故事。錢先生講到了他在中央研究院時期,與傅斯年交往的一些往事。從中我們了解到原來傅斯年是一個視野開闊、疾惡如仇、治學嚴謹而又天賦極高的現代學術界的大人物。

傅斯年是五四學生運動的總指揮,在五四爰國大遊行中,舉著大旗走在北大隊伍最前列。而在這之前的新文化運動中,傅斯年作為北大學生,受胡適等人影響,發表過《文學革新申義》等支持文學革命的主張,他主編的《新潮》,是僅次於《新青年》的重要刊物。其後,傅斯年創立並主持了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 ,對中國曆史和語言文化的研究,做出了開創性的貢獻。如對殷墟的15次大規模考古發掘 ,以及對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的保存,整理和研究等。傅斯年還確立了史學研究的嚴謹學風一一把收集史料作為曆史研究的最重要的基礎。"一分材料出一分貨,十分材料出十分貨,沒有材料便不出貨。"

尤為可貴的是,傅斯年堅決反對以政治需要等理由歪曲曆史。他說;"對青年是不應該欺騙的 ,治史學是絕不當說謊的。"

由北大開創,陳獨秀、胡適之舉旗 ,傅斯年、羅家倫等繼承的科學、民主、愛國的新文化傳統,越來越顯示其偉大的啟蒙意義與價值。他們的精神讓人景仰,他們的事業值得繼承,他們的靈魂一定會在當代和將來的中華大地上飛揚激蕩。

現在想來,錢先生讓我們了解和閱讀一些傅斯年,絕不是無的放矢。

錢先生還提到一個人物叫蘇曼殊。可惜我孤陋寡聞,當時都沒聽說過。錢臨照先生隨口吟出蘇曼殊的詩句:"秋風海上已黃昏,獨向遺篇吊拜倫。詞客飄蓬君與我,可能異域為招魂?""契闊死生君莫問,行雲流水一孤僧。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

錢先生講到他年輕時,怎樣如饑似渴地閱讀蘇曼殊的詩作以及他翻譯的《拜倫詩選》。當時我聽來,如讀天書。我不理解,已經過去了大半個世紀 ,錢先生為什麽對蘇曼殊的舊作還記得那樣清晰。後來了解到,蘇曼殊是一位革命、爰國、孤傲、自負的一代詩僧。生活在清末民初那個朝代更替的特殊曆史時期,風雲變幻,滄海桑田,淒風苦雨,一言難盡。一切人生感悟,都融入到那清麗豔絕、空靈無礙的詩歌中來。

體味錢先生晚年,身處高層,忝列上流,流光溢彩,桃李繽紛。然而,內心深處的孤獨,又有幾人能知呢 ?更何況,錢先生自己就有一篇撼人心魄的爰情樂章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幹裏孤 ,何處話淒涼.....",錢先生在爰妻離世十周年時,就吟誦過蘇東坡的這首《江城子》。

當然,我的這點"體味",也不過是站在高山腳下的遊子樵夫,對高山的一種感覺罷了。

錢先生在講述曆史掌故時,偶爾也涉及到當代人物。有兩個人物不得不提,他們不但是學術界精英,也是所謂"文化名人"。這兩人恰恰也都是"江浙錢氏"一一

其一是錢鍾書。錢臨照先生對錢鍾書的《圍城》評價不高。《圍城》描寫的一群知識分子包括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留英學生。錢臨照先生恰好是三十年代留英學生中的一員,同著名科學家黃昆等一道,屬"庚子賠款"保送的最後一批留英學生) ,談到那時知識分子的理想、奮鬥和生活,錢先生給予了動情而又堅定的肯定。對《圍城》的描寫 ,錢先生的評價是"不著邊際。"

由此我們也可以發現,要從一般的文學作品中閱讀曆史,那是緣木求魚。不僅是無益的,往往是有害的。更不要說當代的曆史小說和影視作品了。

另一個是錢學森。錢先生搖頭歎息,基本的評價是”前高後低"。聯想到錢學森作為馮·卡門的高足,在當時最尖端科學領域一一航空與導彈研究上的卓越建樹,以及工程控製論方麵的貢獻。可是到後來替”大躍進“做科學背書,再到後來鼓吹“特異功能”,以致汙蔑方勵之教授研究的宇宙學是"偽科學"(錢先生曾憤怒地指出“這是血口噴人,血口噴人哪!”)......真是不堪回首。

錢先生的評價是完全正確的,真正是拔雲見日,一語中的。

聽錢先生講曆史,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洗澡" 。

將近20年過去了,很多書本知識都已忘卻,而錢先生在家裏講的那些曆史故事,卻記憶猶新,這使我反思,幾十年所受到的教育,尤其是曆史教育,概括起來有幾個方麵:

其一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盡可能不讓你知道,最好是無知;其二,如果要,讓你知道想讓你知道的那些;其三,再不然,對曆史"編輯"增加、減少、篡改、杜撰、刪除,以後再讓你知道。

這就是我們這幾十年曆史教育的"精華"所在。

人類進入了21 世紀,信息時代也早已來臨。這一切還能繼續嗎?我想否定;但看一看我們下一代的曆史教課書和充塞於市的文化影視作品,我又懷疑.....

錢先生已經離開我們七年了。哲人雖逝,風範長存。錢先生的精神情操,永遠是我們科大人的一麵旗幟;錢先生的道德文章,永遠是當代知識分子的一塊豐碑。

注: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

本期編輯:況敬雷,許讚華,黃劍輝

排版編輯:許讚華,俞霄

中國科大《科大瞬間》編輯部:

許讚華 803 | 陶李 8112
劉揚 815 | 黃劍輝 815
滕春暉 8111 | 餘明強 9115
陳風雷 782 | 沈濤 822

投稿郵箱:kedashunjian@gmail.com

[ 打印 ]
閱讀 ()評論 (3)
評論
czhz 回複 悄悄話 他沒提蘇曼殊其實是日本人?
心之初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先生好文章。
石頭村 回複 悄悄話 好文,讚一個。似乎沒有太多反響,反而一些不昨樣的東西一堆讚揚。希望讀到博主的更多記錄。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