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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彈的前世今生(續)——曼哈頓計劃的故事,Now It Can Be Told

(2023-08-24 06:30:56) 下一個

我因為寫原子彈的故事,有好朋友推薦了這本書(你們太高估我了,書我是沒看過的,甚至以前都沒有聽說過)。是當時Manhattan Project的負責人General Groves寫的,我想可以歸到二戰的Memoir一類。說到二戰的書,我其實看美國人的很少,或者再想一下,泛泛而言的話,我看美國人的書就很少,所以不太習慣美國人的思路和表達方式。不過這一本倒是能讀得下去,可能很大原因是,

General Groves was, perhaps above all else, a most straightforward man.

不錯,他用詞直白,表述清晰準確,典型的工程師思路。書也不是常見的Memoir按照時間線性順序完成,而是圍繞事件寫,很多時候並行講故事,所以拆開隨便挑一章看,也不太影響思路。

閱讀我一直認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細細品會發現每個作者都有自己的風格,僅從語言和敘事(包括說理)技巧題材,我大概有50-60%的把握能猜到是英國(歐洲)人還是美國(加)的作品。特別如果猜對了,會暗自小小得意。

遇到一本讀得進去讀得出感覺的書,也算是人生幸事,多少有點“你也在這裏嗎”那一瞬間的驚喜。

世人習慣把“原子彈之父”的榮譽給Robert Oppenheimer,當然也不能說是錯,不過這本書讀下來我的感覺是,如果不是Groves的話,Oppenheimer是沒有機會的,所以依我看來,Groves的貢獻在整個曼哈頓裏,如果不說比Oppenheimer更大的話,起碼也應該可以50-50。

千裏馬常有,伯樂不常有,中國人不是也這麽說?Oppenheimer當時並不是委員會的傾心之選(他們甚至列了一個認為更合適人選的名單出來給Groves)。在經過幾個星期的反複麵談比較之後,Groves並不認為他能找到比Oppenheimer更合適的人選,頂著來自於安全機構的壓力,直接寫信給委員會說,He is absoultely essential to the project。

委員會最初想放棄Oppenheimer,除了他過去的經曆和親屬關係(這一段電影裏給了很重的篇幅),還包括,1,沒有拿過諾貝爾漿(要領導E. Fermi那些大牛的哦)2,之前完全們有任何Management,Administration的工作經驗。

以我現在的眼光,完成這樣一件工作,第二點尤其重要,遠遠超過局部純科研能力。記得剛從學術界轉到工業界的時候,第一年就被老板派去跟那些小孩子一起參加PM培訓。去之前心裏不情不願嘀咕,真是有錢沒地兒花,這幾天要8000多歐?!

上下來才知道,是要這麽多錢的。

Project Manager需要了解的不僅僅是detail in the research going on in every part oft he laboratory, 還要excellent at analyzing human problems together with the countless technical ones。如果嚴格一點,我會說,在整個曼哈頓計劃,Oppenheimer是Technical PM,而Groves是Commercial PM。

嗯,我一向有理論聯係到實踐的本事,有時候跟好朋友隨便聊到什麽她們都笑我,你真是當Project來做啊!當然,不然為什麽學?

美國原子彈研製計劃,也就是後人常提到的曼哈頓計劃的最高行政指揮總部是Office of Scientific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和National Defence Research Committee,(直接向美國總統匯報項目進展)。而成績,如果用一句話概況就是,(不過是完成了)一件從純科研純理論的題目出發,最後生產出決定戰爭勝負的軍事武器的工作。

在初期,Groves僅僅負責建廠和保證原材料的供應,隨著戰火蔓延,為了避免延時,1942年9月開始對此項目全權負責。

If you do the job right, it will win the war,是上級勸Groves接受這個任務開出的價。最終項目得以超過預期完成,Groves給出的原因有5個,

1. 項目初期既有很明確清晰的目標(當然,那個時候沒人可以說是不是最終能達到),每一個相關位置的負責人對自己的每一步工作都認真完成。

2. 項目每一個階段都有很具體的任務。所以最後銜接的過程並不混亂,而且保證了超級軍事機密最大限度的安全性。

3. 有積極清晰準確的每一層人員職能分配,director, report to, etc..。

4.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已有的資源(包括設備)。來自政府,工業界和學術界的緊密高效合作也起到決定性作用

5. 政府的全力資助(共計2,3000,000,000$)。期間來自政府的負責人甚至在檢查完基地問,There’s only one thing that worries me,General. Are you sure that you are spending enough money at Oak Ridge?

這其實是本書最後Groves的總結,因為同我自己在工作中的經驗非常吻合,所以讀到這裏真的是起身而笑,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麽難的事,又有什麽容易的?何以為大又何以為小?不過是一點一點打碎來做,而已。想起自己負責的第一個項目,老板派了(對公司)熟的同事幫忙暖場,去跟一幫對公司更熟的家夥開會,人家拍肩握手簡直要稱兄道弟,隻有我在一邊插不進話尷尬地客氣陪笑。然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走不下去的時候甚至要躲到廁所自己安慰自己,三年半下來,也算圓滿交差。

任何事說到底,都不過是由Atomic變Power的過程,隻要你堅持。

有米才可以下鍋,Groves做的第一件事是,保證實驗需要的原材料供應充足。當時已知鈾235最豐富的產地是比利時在非洲的殖民地剛果。對鈾礦的控製權,掌握在礦產公司Union Miniere手裏。Groves輾轉聯係到公司主管之後,終於拿到1250噸密封在2000隻鋼桶裏的,氧化鈾含量高達65%(加拿大或者科羅拉多拿到的樣本隻有20%)的礦石。

在和Enrico Fermi和James Franck等5,6個大牛談完之後,Groves以一個工程師的眼光要求這些專家給出能生成一個原子彈的所需要的原材料需量的估計,並問,我有多大程度可以信任這個值?

得到的回答是10%——換了我也會直接暈倒,Groves說,他心目中期待的答案是在25-50%之間。

顯然,實驗室生產規模完全沒可能完成所需一個原子彈的Plutonium的提取,Groves找到從技術到管理經驗都有保證的化工公司du Pont負責這件事——當然受到很多人的反對,特別是有歐洲教育背景的研究人員,他們習慣上認為對於這樣複雜的計劃,成功的保證之一是設計到完成的每一個步驟都由自己掌控。

而對du Pont來說,經過反複討論(沒得賺,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才同意接手的原因,如果拔高一點說,也不過是出於樸素的愛國主義情懷。不錯,同Groves一樣,it will (could) win the war,if……

利和義,好像中文裏習慣上討論這些概念時喜歡把二者對立起來,我想這其實不一定是正確的思路,即便從最普通的人性的角度,利義並行也比要求人一定要放棄一些來得到另一些來的更現實,對做成一件事更有保證。

核物理方麵的實驗,比如反應堆鏈式反應這些,則由費米領導的芝加哥實驗室負責。所以說,曼哈頓計劃是曆史上工業界和學術界合作的經典,我想,幾百年之後,無論科技如何發達,人們說起這些故事,也會為自己的祖先驕傲的。

Oppenheimer同Groves還有一個共識,是都不認為原子彈(可能)能會在短期造出來(當時有極端一點的觀點甚至認為,隻要給20幾個學術精英50到100個年輕的助手,3個月內交貨無疑)——這當然很關鍵,同事不一定要成為朋友交心,但是一起做事,有些認知方麵到底不能差太遠,特別是談到具體工作。

後來Groves接受Oppenheimer提議,在Los Alamos招兵買馬,為了安定軍心尤其是吸引女性(除了科研人員,還包括秘書,服務人員和家屬)加入,除了創建社區活動中心,保證當地郵件的正常迅速交通,還有說服著名女裝店到那裏設分店,提供專門為婦女服務的一班BUS去40公裏外的鎮上購物,做美容,剪頭發。

我是從來不相信個人付出的努力會東西南北流的那種,Groves也是,在他看來,

From the problems of creator design to the health of fish in the Columbia River and the condition of women’s shoes covers a considerable range of problems, and obviously they were not of equal importance. But they all mattered in the job we were trying to do.

對曼哈頓計劃做出貢獻的,除了工業界和學術界精英,當然更多的是參與建廠,實驗的普通工人。當一個年輕的工會代表獲知它對國家的安全性和重要性的意義之後,誠懇地說,Groves將軍,我保證不組織參與的這些人有任何罷工的行動,我們會對任何這一類想法盡量製止,我們會不鼓勵這些人參加工會。

所以,Groves說,I was not only pleased but extremely proud of him。

與之相反的是德國科學家在獲悉原子彈在廣島爆炸之後的反應。當時在Werner Heisenberg小組工作的德國物理學家Karl Wirtz的原話是,I’m glad we didn‘ have it。而Heisenberg本人則表態,it’s the quickest way to end the war。

會議記錄是,德國科學家承認,如果他們夠努力,是也能做到的。同時,也表示接受另外一個事實,即無論如何,美國人有能力進行大規模的真正合作,而這在德國是不可能的,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對方不重要。“我們沒有道德勇氣在1942年春天向政府建議他們應該雇傭12萬人來建造這個東西”。對社會公開的道歉是,德國人之所以沒有成功,是因為他們並不是真正想成功。

另一名長期同Heisenberg共事的德國物理學家Weizsaecker在被采訪中談到,I believe the reason we didn’t do it was because all the physicists didn’t want to do it, on principles. If weh ad all wanted German to win the war we could have succeeded。而最初證明原子被打碎可以釋放出巨大能量的Otto Hahn聞言,反應是,I don’t believe that, but I am thankful we didn’t succeed。

實際上,當Hahn在從BBC的報道中獲悉美國人研製出的原子彈已經被投到日本的第一反應是沮喪,他認為自己應該為這千千萬萬人的死亡負責,並向朋友承認,當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實驗現象可能的潛力時,甚至考慮過自殺。在用酒精使自己平靜之後,才下樓向聚集準備吃晚飯的客人平靜地宣布了這個消息。

負責曼哈頓計劃的Oppenheimer在回憶他當時在掩體中目睹10miles之外Trinity實驗成功之後的第一反應是,Now I am become Death, the destroyer oft he worlds——這句話,對薄伽梵歌中的印度哲人Vishnu試圖說服王子去履行自己職責時的引用。

愛因斯坦呢,對此的反應是,Man invented the ytomic bomb, but no mouse in the world would construct a mousetrap.

再補一個我自己的後記。這本書,我本來是在Calibre上讀的,結果發現字體小到不能忍(一屏三頁),掙紮讀下來,突然發現找到了調字體的按鈕,忍不住又複習一遍。不過你如果問我好不好,我不會給任何建議,隻會說,你要自己去試,你覺得好就是好(我一向非常厭惡那種替人讀書解說電影這一類行為)。如同人生其他的風景,沒人能替得了你,也沒人值得你信任,由得他去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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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4)
評論
donau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EVRE' 的評論 :
我覺得我不能算是寫書評因為我很不喜歡評價什麽東西。就是我看完的一點點感觸
FEVRE 回複 悄悄話 認識一個朋友,有天生的文字能力(包括書法),她也說她從來不寫書評。
donau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EVRE' 的評論 :

也分項目大小不是。不過是挺鍛煉人的,而且這種實踐經驗不自己體會聽人說根本沒用。
FEVRE 回複 悄悄話 PM不是大多數人可以做的,因為打交道的都不是自己的team成員。這種要有天生的領導氣質和兜旋,說話能力。還要有很好的觀察判斷識人能力,知道項目的關鍵在哪裏。最好有專業知識。當然一般搬磚打工就另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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