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戰逼近？

俄羅斯總統普京在9月25日的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上宣布，任何無核國家在擁核國家的參與支持下對俄羅斯發動的常規攻擊，將被視為對俄聯邦的聯合攻擊。相應地，俄羅斯對侵略者“保留使用核武器的權利。”在議會下院議長、普京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成員維亞切斯拉夫·沃洛金（Vyacheslav Volodin）9月19日在回應歐洲議會的一項投票時在Telegram上寫道：“歐洲議會的呼籲導致了一場使用核武器的世界大戰。”在這之前的9月13日，俄羅斯總統普京警告美國及其盟友不要取消對烏克蘭使用西方遠程武器的限製。普京稱一旦烏克蘭用西方武器轟炸攻擊俄烏戰爭前的俄羅斯領土，便逾越了紅線，意味著包括美國在內的北約與俄羅斯開戰。根據普京此前多次發出的警告，跨越紅線就有可能引發核衝突（下圖 Newsweek/Youtube）。至此，核戰爭風險達到冷戰結束以來的最高水平 - 俄羅斯在烏克蘭衝突期間持續發出核威脅並進行核演習；中東緊張局勢可能促使伊朗加快其涉嫌核武器計劃的實施；朝鮮繼續現代化和擴大其核武庫。如果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贏得第二任期，美國也可能重啟核試驗，正如川普的前國家安全顧問奧布萊恩（Robert O’Brien）今年夏天在《外交事務》中所暗示的那樣。事態的發展對自1945年廣島和長崎被核彈轟炸以來世界阻止使用核武器的機構、規則和禁忌構成了挑戰。迄今為止，全球外交努力成功地阻止了在戰爭中使用核武器。但俄烏戰爭的發展，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衝突的激化，伊朗和朝鮮在各自核武器開發取得的進展等，均在向世界表明，在常規衝突中使用核武器絕非天方夜譚。

現存核秩序岌岌可危 

作為“適當行為的標準”，世界有了限製擴散的《核不擴散條約》（NPT 1968年）和停止試驗核武器的《全麵禁止核試驗條約》（CTBT 1997年 下圖 NSA/ICDS）。這倆條約構成了國際核秩序的基礎，通過約束機製阻止國家使用核武器，依靠廣泛的道德和政治反對核武器來阻止其使用，並通過規定機製迫使各國遵守其條約承諾。到目前為止，大多數國家已承諾不製造或試驗核武器。這就確立了使用、擴散和試驗核武器的規範。但是，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自二十世紀中葉以來一直牢固確立的（核不擴散和禁止核試驗）規範正越來越多地受到少數行為者的挑戰。一個特別脆弱的地方是這些規範的相互關聯性：如果違反了一項規範，例如禁止核試驗的規範，那麽其他規範，包括不使用和不擴散，也可能受到威脅。因此，拒絕一項核規範可能會引發對整個核秩序的拒絕。

在近年來日益惡化的安全環境中，國際領導人和核專家表示，使用、擴散和試驗核武器的三項規範都可能受到進一步挑戰。2022年10月，美國情報界估計，烏克蘭使用核武器的風險可能上升到50% - 實際上是一枚硬幣的兩麵。 《全麵禁止核試驗條約》執行秘書羅伯特·弗洛伊德表示，“如果沒有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核試驗禁令，進展可能會化為泡影。”盡管大多數國家（187個）簽署了《全麵禁止核試驗條約》，並遵守禁止核試驗的規範，但該條約尚未生效，因為一些擁有核能力的國家出於戰略和技術方麵的考慮尚未批準該條約，包括擔心核實遵守情況會很困難，以及一些簽署國可能不會遵守條約的條款。

如果核規範繼續被打破，世界可能會變得更加危險。例如，更頻繁的核試驗可能會帶來毀滅性的人道主義和環境後果。要一窺這種影響，回憶一下1954年美國在馬紹爾群島比基尼環礁進行的一次高當量核武器試驗即可（下圖 THE DIPLOMAT/Youtube/THREEGENERATIONSLEFT）。1954年的那次核武器試驗導致三個島嶼蒸發，另外15個島嶼受到汙染，並導致當地居民患上甲狀腺腫瘤。在地區衝突日益增多的背景下，一個沒有核禁忌、沒有反對使用核武器規範的世界，其後果可能更加災難性。

現存核秩序的挑戰 

越來越多的國家對美國領導的國際秩序提出質疑，這凸顯維護核武器規範的重要性。自2014年以來，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一直堅稱，在他的領導下，大陸正爭奪國際秩序的未來，挑戰美國長期以來依賴的塑造國際體係的聯盟、機構和原則。十年前，俄羅斯總統普京也呼籲建立更符合俄羅斯利益的新世界秩序。2024年8月，他簽署了一項法令，“向任何想逃離本國新自由主義理想並移居俄羅斯的外國人提供援助”。正如安德裏亞·肯德爾-泰勒 (Andrea Kendall-Taylor) 和理查德·方丹 (Richard Fontaine) 在《外交事務》中指出的那樣，中國、伊朗、朝鮮和俄羅斯正日益相互扶持，形成“動蕩軸心”，即“[這四個國家] 之間日益增長的合作是由他們對西方主導的全球秩序的共同反對所推動的，這種對抗根源於他們認為該體係沒有賦予他們應有的地位或行動自由。”

這四個大國一心要挑戰所有三大核規範。他們依靠核武器 - 威脅說會使用這些武器 - 來實現他們的區域和戰略目標。近年來，俄羅斯和朝鮮都多次威脅要使用核武器（下圖 Youtube/DAILY EXPRESS）。如普京在2024年2月表示，西方國家“必須意識到我們 [俄羅斯] 也擁有可以打擊其領土目標的武器。”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也多次威脅要先發製人地使用核武器。北京正迅速擴大其核武庫，同時對參加軍備控製談判往往是顧左右而言他。伊朗則一直對核擴散準則提出異議，並在研發核武器計劃的關鍵部件。這與德黑蘭聲稱的和平意圖相悖。2018年美國退出旨在限製伊朗武器計劃以換取製裁解除的核協議以來，伊朗的核計劃更難遏製了。朝鮮則拒絕了核擴散限製，2003年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隨後發展核武器和導彈技術，進行核試驗，並蔑視國際製裁。

包括俄、中、伊和朝鮮在內的“動蕩軸心”四國正齊心協力挑戰核試驗準則，這正是所有核準則中最薄弱的一項。公然違反這三大核規範行為的最近例子，就是朝鮮2017年進行的疑似熱核武器試驗（下圖 VOA）。朝鮮的熱核試驗不僅展示了朝鮮核能力的進步，它更挑戰了全球反對核試驗的共識。在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的情況下，俄羅斯已表示願意恢複核試驗。恢複核試驗，尤其是由被廣泛視為賤民的朝鮮以外的其他國家恢複核試驗，將破壞核規範，並可能引發新軍備競賽。所有這些核武力威脅，都增加了常規戰爭升級為核衝突的風險。

值得指出的是，獨裁國家並不是唯一挑戰核規範的政體。1999年，美國未能批準《全麵禁止核試驗條約》；韓國政治顧問建議韓國發展獨立核武器計劃，也同樣違背了全球規範。

危險，也是機會 

現存國際核秩序岌岌可危，卻沒有哪個國家能以一己之力獨立維護世界核安全，即使美國也不行。因此，美國應優先考慮兩套國際夥伴關係，以便在這種相互關聯的環境中維護世界核規範。首先，華盛頓必須擴大與全球南方國家的關係，許多南方國家都願意成為合作夥伴共同維護國際核秩序的（下圖 FP/Arab Center DC/BROOKINGS）。事實上，墨西哥等國家已經對最近核秩序受到侵蝕表示擔憂，對使用核武器的風險增加憂心忡忡。中國大陸的習近平和印度總理莫迪也都試圖約束普京，提醒俄羅斯總統在烏克蘭戰爭中使用核武器是不可接受的。

這些國家的相關言行，為世界各國提供了機會，可以就核秩序的威脅達成共識。各國應進行更多的區域參與和對話，擁核國家的核武器與本國國家安全，無核國家關於核武器對全球和平構成威脅的認知，等等。對於美國來說，通過對話達成共識或許是一個不那麽愉快的過程。因為別的國家認為美國未履行其對核秩序的責任 - 美國政府簽署了《全麵禁止核試驗條約》，但參、眾兩院尚未批準該條約。不過，美國不應因此氣餒退縮。畢竟，擁核國家並非鐵板一塊，各（擁核）國對核秩序的態度是不一樣的。關鍵是要引導無核國家對最危險行為的關注，例如俄羅斯威脅在烏克蘭使用核武。在與擁核國家單獨打交道時，美國應將負責任的行為與不負責任的行為區分開來，並對那些積極抵製核秩序的國家施加壓力。

其次，美國應加強與北約和印度太平洋地區盟友的夥伴關係，共同維護現有的核規範（下圖 AP/The Economic Times）。美國及其夥伴應采取雙軌製，一方麵支持核威懾 - 例如拜登政府官員表示美國可能得擴大其核現代化計劃，另一方麵也探索降低核風險和加強規範的創造性解決方案 - 例如，鼓勵日本這個唯一在戰爭中遭受核武器破壞的國家積極促進核武國家與無核國家之間的對話，以維護核規範。必須看到，加強一項規範的措施可能會間接削弱其他規範。例如，防止升級的核威懾可能會加強不使用和不擴散的規範，因為當無核國家的安全感增強後，這些無核國家想要發展獨立核能力的需要就會降低乃至消失。與此同時，如果擁核國家增加其核武器數量並對世界廣而告之，這些國家的行為就會阻礙世界各國的長期軍備控製和裁軍。

為此，美國必須繼續投資於其聯盟，擴大其威懾承諾，同時與擁核國家和非核國家進行坦誠對話。美國必須向世界指出核規範局勢繼續下滑的利害關係。正悄然瓦解的國際核秩序，隻要其中一個支柱被打破，就可能災難性地破壞所有支柱，陷世界於核災難的陰影中。

參考資料 

Horschig, D. & Williams, H. (2024). The Crumbling nuclear order. FOREIGN AFFAIRS. 鏈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crumbling-nuclear-order

Reuters. (2024). Putin ally warns West of nuclear war over Ukraine. 鏈接 https://www.reuters.com/world/europe/top-russian-lawmaker-warns-west-nuclear-war-over-ukraine-2024-09-19/

Talmazan, Y. (2024). Putin warns NATO risks 'war' over Ukraine long-range missiles; Russia expels U.K. diplomats it accuses of spying. NBC NEWS. 鏈接 https://www.nbcnews.com/news/world/putin-warns-russia-war-west-ukraine-long-range-missiles-biden-starmer-rcna170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