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中西畫師筆下的世界首富和他的私家花園

本世紀初，《華爾街日報》曾統計過1000年來世界最富有的50人，有6名中國人入選。其中之一就是清中晚期的伍秉鑒。據稱至道光十四年（1834年），他的私人資產已達2600萬銀元（占清政府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二強），位居世界首富。他是著名的廣州十三行怡和行（E-Wo  Hong）第三任老板，也是十三行總行商，商名浩官（Howqua，即浩老板）。（注：Qua，是當時對各行業從業者的敬稱，有如今天的某工程師，某老師，某醫生，某老板之類，譯為“官”或“呱”）。

 

喬治-錢納利所繪浩官著大清三品官服的油畫像，現藏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伍家來自福建晉江，後移民廣東南海。在廣州十三行以絲綢和茶葉對外貿易起家，其父伍國瑩創始怡和行，其兄沛官Pui qua 為第二任。兩代經營，至浩官時代，已幾乎壟斷中國對外海上貿易，與歐美各國重要客戶均建立了密切聯係，並依靠超前的經營理念迅速崛起。伍家除外銷中國傳統的絲綢、茶葉、瓷器等商品外，還在美國投資保險、證卷、鐵路等領域。在鴉片來華貿易中更是與洋商合作，既是紅頂商人，也是洋商買辦，可謂19世紀縱橫中西商海、長袖善舞的一代巨商。

 

十三行被燒毀前的場景

 

十三行街景

 

怡和行資本雄厚，在1834年以前，伍家與英商和美商每年貿易額已高達數百萬兩白銀，是東印度公司最大債權人，承擔了鴉片戰爭賠款的三分之一，堪稱世界級財團，在西方商界享有極高知名度。幾乎所有知名的美國老錢家族，其祖上都有過和浩官合作的經曆及私人交誼，他的畫像一直保存在這些家族當中，比如當時的美國首富雅各布-阿斯特，其發家及財富積累，靠的就是和大清朝做買賣，而其中的一個重要貿易夥伴，就是當時富可敵國的大清官商浩官伍秉鑒。

 

十三行的茶葉倉庫

 

浩官為人處事，圓潤通達，與後來上海灘的杜月笙異曲同工。史載他出手大方，仗義疏財，廣結善緣。比如上麵提到的阿斯特，起步時本錢不夠，曾借浩官7.5萬銀元，但經營不善，無法還債。浩官遂當眾撕了借據，繼續與他合作。阿斯特後來發家致富，成了美國的阿千萬，他以“伍秉鑒”命名自己的商船，其書房掛著華盛頓和伍秉鑒的畫像。據說阿斯特說過這樣的話：“華盛頓給了我一個國家，而伍秉鑒給了我全部人生”。另有鐵路大王福克斯，早年從美國來到十三行時，隻是一個窮小子。浩官不僅介紹他到洋行工作，還認他為義子。過了幾年，福克斯回到美國，開始建設鐵路。浩官看準鐵路前景，拿出50萬銀元交給福克斯去投資。福克斯由此做了橫跨北美大陸鐵路的最大承包商，也成了美國首富。浩官亦因此獲得豐厚利潤，成為美國旗昌洋行的大股東。

美國鐵路大王福克斯，曾為浩官義子。

浩官除了經營有道，也有不少慈善義舉。1835年，廣州地區眼疾傳染，許多貧苦老百姓因為看不起病導致失明。浩官召集下屬開會，決定與來華的醫療傳教士伯駕（Peter Parker。後續專文介紹）合作，聘請了十幾個有名的西方醫生，在廣州開了第一家眼科醫院，所有來診人員全部免費。廣州很多人沒花一文錢就治好了眼病，其中就包括虎門銷煙的林則徐。

啉呱所繪伯駕的眼科診所。後來因浩官投資，成立了第一家眼科醫院。

對浩官的評價曆來有爭議。確實，他的財富積累與聲名遠播，離不開鴉片貿易和洋行外商。甚至有人極而言之，浩官不過是19世紀中葉的大毒梟，他助紂為虐，是列強經濟侵略中國的幫凶買辦。在禁煙期間，他與被囚禁的洋商暗通款曲，又自購洋人鴉片，上交官府。林則徐對他嚴厲查辦，加以鎖枷。浩官雖有三品頂戴，又不斷用巨資行賄官員，捐資官府，從1800年到1843年，伍氏家族先後捐了1600萬白銀，差不多捐出了大半家產，但在東西方衝突的動蕩時局，仍難脫“賣國漢奸”的惡名。鴉片戰爭結束半年之後，73歲的浩官鬱鬱離世。據說晚年的浩官，曾致信美國友人，流露想移民美國定居的願望，隻是年高體病，不能遠行而未能如願。

十三行涉外審案場景。

據稱伍家全盛時，除了珠江邊上的豪宅，尚有兩處奢華園林。主要住所位於今海珠區漱珠湧東邊的安海鄉，1835年，浩官置地百畝，建起了新式的花園住宅，號為伍家花園。伍家花園布局分為祠、園及原有景物等部分，其入口處稱伍家祠道，至今地名猶存。通過伍家祠道進入園內，其北側有土地祠，南側依次排列荷塘、竹林，然後進入萬鬆園。萬鬆園是伍家花園的核心景區。園中之園，用作接待西方商人和城中名士最主要的場所。其中有紅錦山館和滴翠軒，百株梅軒等景區。

 

倫敦畫報上伍家花園待客場景

 

庭呱所繪的三幅伍家花園家居生活圖。

 

伍家花園在浩官的第五個兒子伍崇耀（第五任怡和行主）手中繼續建設，在園中築遠愛樓為藏書之所，更以粵雅堂名搜書，刻書，藏書，為嶺南地區的文化傳承與傳播做出極具價值和影響力的貢獻。伍家還在花地收購了同文行潘氏東園，稱為馥蔭園。此園為伍家的避暑別墅，內有風亭水榭，老荔兩株。可惜隨著公行製度結束及伍崇曜去世，怡和行商貿活動迅速衰落。伍家花園更在民國初期遭遇火災，園中景物大半焚毀和遺失，不複舊貌。

 

牛津出版社的《天高皇帝遠》一書封麵圖正是伍家花園。

 

作為一代豪富巨商，浩官本人及其家族人物和私家園林引來中西畫師爭相繪製。號稱“遺失在西方的中國史“的《倫敦新聞畫報》，其派駐中國的記者均對浩官其人其事有多處圖畫報道，真實記錄了這位世界首富的商務，社交與家居生活。其他畫像來自不少在廣州長居的中西畫師作品。比如上期所講啉呱之弟庭呱（關聯昌）就用通草紙畫過若幹幅伍家園林。而浩官最著名的一幅油畫肖像則是出自喬治-錢納利所繪。

 

喬治-錢納利，畢業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專業畫家，28歲離開英國到東方，先在印度住了23年，繼而在澳門居住27年。他是19世紀在中國華南沿海居住時間最長，對嶺南西畫最有影響力的西方畫家（後續有專文介紹）。

錢納利

錢納利不僅繪了澳門、香港、廣州以及珠江三角州的風景、建築、市井、人物等數以千計的素描和速寫（如今藏品多在澳門博物館），還專為達官貴人定製油畫肖像，浩官正是其重要客戶之一。從融西方技藝於東方景物的成就看，錢納利可謂紹繼朗世寧，是清中晚期中西繪畫交流的大師級人物。在他的指導和影響下，一批中國西畫家（如啉呱和庭呱等外銷畫師）得以提高並成長，在粵廣嶺南形成了流行一時的錢納利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