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少林軼事（12）

 

少林軼事

（12）

 

廢墟中的混戰，因少林武僧的介入而瞬間升級。

刀光棍影交錯，搏殺聲不絕於耳。那夥伏擊者顯然沒料到半路會殺出如此硬茬子，尤其是慧真，一根熟銅棍使得潑水不進，剛猛無儔，接連砸翻兩人，頓時穩住陣腳。

兩名異族漢子壓力驟減，但他們並未與慧真等人合陣，反而趁機猛攻幾招，逼退麵前對手，互使眼色後，毫不猶豫地抽身。轉瞬間沒入廢墟之中的身影，速度快得驚人！

本是追蹤線索，如今陷入重圍，又有不明勢力插手，少林弟子們自然不會死戰。

伏擊者的首領——那個劍法刁鑽的黑影——見目標逃脫，又見慧真等人武功高強，久戰不利，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剩餘黑影聞訊，虛晃幾招，扔出幾枚煙霧彈似的玩意：

“噗——”濃煙頓時彌漫開來，帶著刺鼻的氣味。

“小心毒煙！”慧真急喝，舞棍成風驅散煙霧。

待煙霧稍散，那些伏擊者已借著地形熟悉，逃得無影無蹤，隻留下幾具同伴的屍體和滿地狼藉。

廢墟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慧真四人粗重的喘息聲。

“追不追？”一名武僧急問。

慧真看著異族漢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伏擊者逃遁的方位，麵色沉重地搖了搖頭：“窮寇莫追，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動靜太大，恐已驚動巡夜官兵。”

他快步走向伏擊者的屍體，蹲下身扯開麵巾，是一張毫無特色的中原人麵孔，身上除了兵刃，別無它物，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

“滅口。”慧真吐出兩個字，心情沉重。對方行事狠辣果決，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勢力。

他又看向石鎖，眼神複雜：“你方才那話...…從何而來？”

石鎖驚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師兄，我...…我是情急之下胡亂喊的，隻想攪亂局麵...…那灰衣人引他們來此，又突然消失，我總覺得不對勁...…”

慧真眉頭緊鎖：“胡亂喊的？‘蒼鷹旋的貨在王浚手裏’？”他重複著石鎖那句急智之言，眼中精光閃爍，“…...或許，歪打正著，並非虛言。”

另一武僧驚道：“師兄，若真如此...…那王浚豈非真的與這些異族勾結？方才那兩人，看形貌口音，極可能來自塞外漠北！”

“此事愈發複雜了。”慧真站起身，果斷道，“此地不可再留，速回客棧！”

四人迅速清理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悄然撤離了鬼市廢墟。

回到客棧，已過夜半，並無人察覺。

 

客房內，燭火搖曳。四人皆無睡意。

“鬼市一行，雖險象環生，卻並非全無收獲。”慧真沉聲道，“至少確認了幾點：一，那奇異紋飾，確與塞外部落有關，他們稱之為‘蒼鷹旋’。二，確實有一股不明勢力在洛陽暗中活動，針對這些塞外之人，手段狠辣。三，王浚的名字再次被牽扯其中，無論石鎖所言是否屬實，他都被聚焦。”

“師兄，我們接下來該如何？”一名武僧問道，“留守府進不去，鬼市又打草驚蛇...…”

慧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幾根紫暈藤上：“明路暗線皆受阻，或許...…我們該換個思路。既然紫暈藤是關鍵，就從它入手。王浚若真大量需要此物，必然有隱秘的渠道輸入、加工和使用。找到這個渠道，或能找到突破口。”

“如何找？洛陽如此之大...…”

“這種軍管禁物，尋常藥鋪絕不敢大量經手，必然有極其隱秘的作坊或倉庫。”慧真分析道，“其加工需特殊器具和場地，不易隱藏。且大量原料輸入，成品輸出，不可能毫無痕跡。我們需要從源頭和流向兩頭查。”

他看向石鎖：“石鎖，你明日再去市井，重點打聽近期洛陽周邊，可有關於藥材運輸的異常情況，尤其是通往嵩山黑風嶺方向的。還有，留意是否有關於城外某些偏僻莊園、廢棄工坊的傳聞。”

“是，師兄。”

“慧空，慧性，”他又對另外兩名武僧道，“你二人設法接近軍營或與軍需有關之人，旁敲側擊，打聽王浚部近期的物資調動，尤其與醫藥相關。務必謹慎！”

“明白。”

安排已定，眾人才和衣休憩。

石鎖躺在床上，眼前反複浮現鬼市中的刀光劍影、異族漢子凶狠的眼神、伏擊者冰冷的殺意、還有那神秘灰衣人最後消失的背影......這一切都像一個離奇的迷宮，而自己正有意無意地向迷宮最危險的原點挺進。

第二天，石鎖再次走上洛陽街頭。他更加小心，刻意融入市井人流中，耳朵卻像獵犬般捕捉著一切可能的信息。

他蹲在碼頭看苦力卸貨，蹲在茶棚聽商人閑聊，甚至幫一個老丈推了把車，換來幾句閑聊的機會。

一天下來，零碎的信息匯聚而來：近期確有不明船隊在洛水支流偏僻處夜間卸貨，貨物都用油布蓋得嚴嚴嚴實實；城東南方向，原本一片廢棄的官營磚窯廠，近來常有車馬進出，守衛森嚴，他人不得靠近；還有人聽聞，王大將軍麾下的兵馬，最近換裝了一批新的金瘡藥，效果奇好…...

他將這些碎片信息一一記在心裏。

傍晚匯合時，慧空慧性那邊也有收獲：王浚部近期確實申請調撥了大量藥材，但其實際消耗與配給明顯不符，且親兵營的醫用物資是單獨渠道，外人難以插手。

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那個廢棄的磚窯廠！

“磚窯廠地處偏僻，臨近洛水支流，便於隱蔽運輸和取水，占地廣闊，正是設立隱秘作坊的絕佳地點。”慧真眼神銳利起來，“必須去探一探！”

然而，如何探？既然森嚴壁壘，必為虎穴龍潭。

“夜間潛入。”慧真決斷，“我和慧空前去。石鎖，慧性，你們在外策應，若有變故，立刻發信號撤離。”

“師兄，讓我去吧！”石鎖脫口而出，“我身形小，更容易隱蔽...…”他想起那夜在黑風澗緩坡的潛行。

慧真看著他，沉吟片刻。經過鬼市一事，覺察石鎖人雖年輕，卻膽大心細，常生急智。

“也好。你與我同去。慧空慧性在外策應。”

是夜，月黑風高。

四人悄無聲息地潛近城東南的廢棄磚窯廠。遠遠望去，廠區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仿佛早已荒廢。但仔細觀察，卻能發現設有幾處不易察覺的暗哨，廠區深處有極其微弱的燈光。

慧真與石鎖如同兩道輕煙，利用地形和陰影，巧妙地避開了外圍暗哨，摸到了廠區邊緣。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草藥煎熬的奇特氣味飄散出來。

他們找到一處坍塌的圍牆缺口，悄無聲息地滑入廠區內部。

裏麵更是戒備森嚴，時有巡邏隊走過，燈籠的光暈在巨大的磚窯和料堆間晃動。

兩人屏息凝神，循著那微弱的光線和越來越濃的藥味，向廠區深處摸去。

最終，他們潛伏在一座巨大的、廢棄的磚窯頂部通風口旁。向下望去，窯內景象讓兩人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原本燒磚的窯洞，已被改造為一個巨大的地下作坊！數十盞油燈將內部照得通明，數十名工匠模樣的人正在忙碌，巨大的藥碾、銅爐、蒸餾器具一應俱全！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藥味，而正在被加工處理的原料中，赫然就有大捆大捆的——紫暈藤！

不僅如此，在作坊一角，還堆放著一些打包裝箱的成品，箱子上赫然印著那個扭曲的“蒼鷹旋”圖案！而在一旁的桌子上，甚至散落著幾套與鬼市伏擊者類似的黑色夜行衣和兵刃！

這裏不僅是加工紫暈藤的秘窟，更是那夥神秘伏擊者的一個巢穴！

王浚、異族、神秘勢力、軍管藥材...…所有線索在此交匯！

石鎖心中駭然，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哢嚓！”腳下的碎瓦片被踩裂，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誰？”下方立刻傳來一聲厲喝！所有工匠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抬頭望來！

“不好！走！”慧真低喝一聲，拉住石鎖，息影暴退！

幾乎是同時，哨聲淒厲響起！無數黑影從作坊各個角落湧出，利箭破空之聲驟起，齊射藏身之處！

“快發信號！”慧真對石鎖大吼，同時舞動長棍，格擋射來的箭矢！

石鎖慌忙掏出信號火折子，可就在他晃亮的瞬間——

一道淩厲無比的掌風，如同鬼魅般從側後方襲來，直取他後心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遠超那些箭矢！

這一掌，蘊含著陰寒刺骨的殺意！石鎖根本來不及反應！

慧真也被箭雨所阻，救援不及！

眼看石鎖就要被一掌斃命！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越的“阿彌陀佛！”佛號，如同暮鼓晨鍾，驟然在喧囂的殺伐聲中響起！

一道灰影後發先至，輕飄飄一掌拍出，迎向那偷襲的毒掌！

“嘭！”

雙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氣勁四溢，吹得石鎖幾乎站立不穩！

那偷襲者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數步，顯是吃了虧。

灰影借勢一把抓住石鎖的肩膀，低喝：“走！”

是那個灰衣鬥笠客！他又一次在關鍵時刻出現了！

慧真也趁機蕩開箭雨，與灰衣人一左一右，護著石鎖，如飛鳥般向大門外疾掠而去！

下方喊殺聲四起，無數黑影追蹤而來！

“咻——啪！”慧空慧性看到信號，也立刻在外製造動靜，接應他們。

四人匯合，在那灰衣人的引領下，鑽入廠區外複雜的巷道，七拐八繞，竟將追兵暫時甩開。

在一處僻靜的死胡同裏，灰衣人終於停下腳步。

慧真四人將他圍在中間，兵刃雖未直指，但警惕之意毫不掩飾。

“閣下究竟是誰？三番兩次相助，又引我等入局，目的何在？”慧真沉聲問道，目光如電，試圖穿透那低垂的鬥笠。

灰衣人緩緩抬起頭。

月光勉強照亮他鬥笠下的半張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刻滿皺紋，卻有一雙異常明亮平靜眼睛的臉。

他看著慧真，又看看驚魂未定的石鎖，嘴角似乎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貧僧法號，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