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軼事
(5)
年關的氣氛,交織著肅殺與悲憫。
流寇暫退的陰影,籠罩著巍巍中嶽。寺裏加派了巡山武僧,日夜警惕。山下的村鎮也自發組織了鄉勇,與少林寺互通消息。平靜中的緊張,仿佛繃緊的弓弦。
玄悲大師與方丈幾經商量,寺中做出決定:開放部分寺外圍牆內的空地,允許更多無家可歸或潛在危險的鄉民暫入避禍。同時,派出數支由精幹武僧帶領的小隊,循著流寇撤退的蹤跡深入山林,探查流寇巢穴,掌握賊人的真正意圖。
慧明主動請纓,要帶一隊人進山。
出發前夜,他來到柴院。石鎖正在月光下打磨那柄柴刀,刀身在石頭上劃過,發出單調而專注的沙沙聲。
“明日我進山。”慧明開門見山。
石鎖磨刀的動作一頓,抬起頭。
“流寇熟悉山林,狡詐凶殘,此行凶險。”慧明看著他,“寺裏需要人守護。尤其是新遷入的鄉民,他們驚魂未定。”
石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擦過鋒利的刀鋒。
“你留下,”慧明的語氣不容置疑,“協助慧真師兄,加強寺外圍牆東側的巡守,照應那些手無寸鐵的弱民。”
石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師父。”
慧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麽,末了隻是拍拍他的肩膀:“守好這裏。”
翌日黎明,慧明帶著五名武僧,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晨霧彌漫的山林。
石鎖站在山門前,目送他們消失的背影,直到鍾聲響起,才轉身走向自己被指派的位置——那段靠近臨時棚戶區的圍牆。
巡守是枯燥的。沿著固定的路線往複行走,警惕任何不尋常的動靜。冬日山林寂寥,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
棚戶區則充滿了人間煙火與焦慮。婦孺的低語,孩子的哭鬧,病人壓抑的咳嗽,還有鄉民們望向山林時那無法掩飾的恐懼。石鎖巡邏經過時,他們會停下話頭,投來混合著期盼、依賴和一絲不安的目光。那個被他救下的小女孩,名叫丫丫,有時會怯生生地遞給他一個烤熱的窩頭,又飛快地跑回母親身邊。
這種被需要、被期待的感覺,對石鎖來說陌生而沉重。他握緊手中的哨棒——這是巡守的武器——感到肩上的責任真實可觸。
幾天過去,山林深處沒有任何消息傳回。氣氛愈發壓抑。
這天夜裏,雪又飄了起來,鵝毛般的大雪很快覆蓋了天地,能見度極低。寒風呼嘯,刮在臉上生疼。
石鎖和另一名年輕武僧慧安一組,沿著覆雪的女牆艱難巡行。許多細微的聲響都被風雪掩蓋。
“這鬼天氣,流寇怕是不會來了吧?”慧安嗬著白氣,搓著凍僵的手。
“小心些好。”石鎖低聲道,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牆外漆黑的被風雪攪動的山林。不知為何,他心頭躁動著莫名的不安。
就在他們即將走完這一輪,準備交班時,石鎖耳尖微動,似乎聽到風雪聲中夾雜著一絲異響——像是重物壓斷枯枝的輕微“哢嚓”聲,來自牆外不遠處的密林。
他猛地舉手示意,屏息凝神。
慧安立刻噤聲,緊張地望去。
風雪依舊,那聲響再未出現。
“或許是獾子或野豬?”慧安小聲猜測。
石鎖眉頭緊鎖,搖了搖頭。那種感覺不對。他貼近垛口,極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黑暗中,似乎有幾團比夜色更濃的影子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
不好!
“敵...…”他的警示還未完全喊出口!
數支弩箭竟毫無征兆地從牆外黑暗中疾射而來!勁力極強,絕非普通弓手!目標並非他們,而是直接射向了棚戶區方向!
“噗噗”幾聲悶響,夾雜著一聲短促的慘叫!是哨位上另一個方向的武僧中箭了!
幾乎同時,幾條黑影借著風雪掩護,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躍上牆頭!動作迅捷狠辣,直撲石鎖和慧安!
“發警報!”石鎖大吼一聲,將嚇呆的慧安猛地推向身後的警鍾,自己則揮起哨棒,迎向撲來的黑影!
“當!當!當!”慧安終於反應過來,拚命敲響了警鍾!
寂靜雪夜,鍾聲驚破夜空。寺內頓時人聲喧嘩,火把迅速點亮!
但牆頭上的戰鬥已悄然發生!
翻上來的流寇隻有五六人,卻個個是精銳好手,顯然是想趁這惡劣天氣悄無聲息地入寺造亂,甚至打開大門!
石鎖陷入了苦戰。他哨棒揮舞,將基礎棍法施展到極致,勉強擋住兩名流寇的夾攻。這些流寇的招式陰狠刁鑽,與平日切磋的師兄弟完全不同,招招直奔要害!幾次險象環生,哨棒上已出現深深刀痕!
另一邊,慧安武功稍弱,警報剛發完,就被一名流寇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棚戶區傳來驚恐的哭喊聲,火光晃動,人影雜亂。
石鎖心急如焚,他知道必須盡快解決眼前敵人!他猛地深吸一口氣,不再一味格擋,身體記憶似乎被生死危機激活,腳下步伐一變,竟進入了“羅漢拳”的招式:手中長棍一抖,變砸為戳,直取一名流寇的咽喉!這一招突兀而迅疾,帶了點“劈柴”那般一往無前的決絕!
那流寇沒想到這小和尚如此悍猛,慌忙側身閃避!
石鎖要的就是這一瞬!棍頭點空不收,順勢借力下劈,狠狠砸在另一名正攻向慧安的流寇肩胛!
“哢嚓!”骨裂聲清晰可聞!那流寇慘嚎一聲,兵刃脫手!
壓力稍減,石鎖精神大振,棍風更烈!然而剩下的流寇極為凶頑,見狀非但不退,反而攻勢更猛!一名流寇甚至甩出飛鏢,直射向正試圖爬起敲鍾的慧安!
石鎖目眥欲裂,想也不想,舍身撲過去用哨棒格擋!
“鐺!”飛鏢被磕飛,但另一名流寇的刀已到了他肋下!眼看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襲來!
“嗖——噗!”
一支羽箭精準地釘入那持刀流寇的眼窩!他哼都未哼一聲,仰麵便倒!
石鎖愕然回頭,隻見不遠處一個棚戶的屋頂上,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竟是丫丫那個沉默寡言的母親!她手中握著一把簡陋卻強勁的獵弓,弓弦仍在震顫!她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冷靜,對著石鎖急促地喊道:“小心左邊!”
石鎖本能地翻滾躲閃,一把剔骨刀擦著他的後背劃過!
援兵終於到了!慧真帶著七八名武僧怒吼著衝上牆頭,瞬間將剩餘流寇包圍!
戰鬥很快結束。潛入的流寇三死陳屍,兩傷被擒;寺僧重傷一個,輕傷數人。
石鎖拄著幾乎報廢的哨棒,喘著粗氣,肋下火辣辣地疼,剛才雖躲過致命一刀,還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他看著那個放下獵弓、緊緊抱住衝過來的丫丫的婦人,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他一直以為她們隻是需要保護的弱者。
慧真檢查完現場,麵色陰沉:“是‘獨眼狼’的親隨隊,最狡猾難纏。看來他們賊心不死,還想裏應外合。”
他走到牆邊,撿起一把流寇使用的弩,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軍弩!他們怎麽會有製式軍弩?”
這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事情,似乎比想象得更複雜。
風雪漸漸小了。危機暫時解除,但恐慌的情緒仍在蔓延。僧眾們忙著加固防衛,救治傷員,安撫鄉民。
石鎖簡單包紮了傷口,被慧真命令回去休息。他走過棚戶區,那些鄉民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些不同,除了感激,似乎還有一種共曆生死後的認同。
丫丫母親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粗陶碗,裏麵是滾熱的薑湯。
“謝謝...…嬸子!”石鎖接過,聲音有些幹澀。他還不知道丫丫母親的尊姓。
婦人搖搖頭,聲音很低,卻清晰:“謝啥。你們護著我們,我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她指了指靠在牆邊的那把獵弓,“俺男人以前是獵戶,教過俺。可惜...…沒來得及...…”
她沒再說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痛,轉身回了棚子。
石鎖端著那碗滾燙的薑湯,站在雪地裏,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忽然想起玄悲大師的問題:“為何舉拳?為何動兵?”
也想起自己剛才毫不猶豫撲向飛鏢的那一刻,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
不是恨。
是一種很簡單、很直接的念頭:不能讓自己身後的人受到傷害。不能是慧安,不能是丫丫和她娘,不能是任何一個此刻將希望寄托於這片圍牆之內的人。
薑湯的熱流湧入胃裏,溫暖了幾乎凍僵的身體。
他抬起頭,望向依舊漆黑深邃、吞噬了慧明師父蹤跡的山林方向。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幾顆寒星閃爍而出,清冷的光芒灑落在白雪覆蓋的少林寺屋頂和牆頭,仿佛為其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莊嚴肅穆。
夜還深,但最黑暗的時刻,似乎正在慢慢過去。
少年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他轉身,繼續向自己的崗位走去,腳步沉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