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心之愛

當我再來到鴿溪的時候,花園裏隻有大雁父母了。
我看著這對安安靜靜的大雁,有些難過。雁爸雁媽成功完成了育兒使命,卻讓我很是憐憫。天下父母心,若用“可憐”去形容,已然太簡單。


一周前,大雁來去還是一家。但近來雁爸態度變壞,不讓孩子靠近了。
雁娃總想接近父母。但每次靠近,雁爸都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樣。雁娃無奈,隻能與父母保持距離。


大雁的兩個女兒與我親近,看到父親凶孩子便跑到我身邊,看看老爸看看我,眼神不解。
我隻能歎息,但又無可奈何,隻能輕輕對這兩個丫頭說:“你們都大了,該出去自立了,不能再依靠父母了。爸爸媽媽要給你們生弟弟妹妹,這地方要留給弟弟妹妹呀。”
兩個丫頭看著我,嘴裏嗯嗯著,仿佛聽懂了。


雁爸驅趕孩子,雁媽狠不下心,隻是在一旁看著。我看著這一切,知道這是大雁的天性,也是自然的選擇。我無法用自己的情感去看待大雁父母,更無法以此去影響自然。我把大雁驅趕孩子的情形用手機錄下來,發給遠方的友人,說大雁在趕孩子。
“用最狠的心,做最善的事。”友人回複到。
雁爸驅趕孩子是否善意我無可知,但我知道,雁父看似狠心,但在自然麵前,做的卻是最正確的事。


我在想著人間。人貴親情,往往以對子女的嗬護為傲。嗬護本無過,卻需要對世界有良好的認知。
如果允許直言,如今太多的家庭和社會問題,都是源自父母對子女“無知的疼愛”。
育兒需要大智慧,也是父母積累經驗,自我學習的過程。隻是某厲害國的獨生子女政策,讓無數父母失去了自我糾錯的機會。


雁娃從出生到現在也隻有十個月大。盡管長得與父母無異,但在我麵前,依舊總是發出唧唧的童聲。它們還是孩子。
雁爸凶巴巴驅趕孩子,但看到躲到遠處的孩子仍在視野,便有些安穩。四個雁娃無奈,便會一起離開鴿溪。從飛去的方向,我知道是飛往一家常去的地方。


父母心的通病,是擔心。大雁父母習慣了孩子不離左右,一旦看到孩子消失,很快又不安起來。我看到兩口子在商量,最後彼此點點頭,又一同飛去尋找,看看孩子是否安全。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連續兩天,鴿溪的花園隻有大雁父母了。這對大雁很安靜,重又麵對自己的生活。
我在花園幹活,也在想著雁娃,不知離開家的雁娃會怎樣。這些雁娃與人親近,根本不知人類的可怕。
我不久前曾跟這些雁娃嘮叨過:“你們以後一定要離人遠遠的,越遠越好,千萬別靠近”。
我是獵人,知道獵人是大雁的最大威脅。在獵人的眼中,瞄準線上飛翔的生命是如此之輕,壓在扳機上的手指,隻需輕扣一點點。我也知道,未來在附近的獵場,如果看到飛過的大雁,我舉起獵槍時,肯定會猶豫的。


思緒,總是如此,也因為這些思緒,會讓自己介於安與不安之間。
河穀是安靜的。這份安靜也時時會被空中的雁鳴打破。不時有成對或小群的灰雁飛過上空。花園的水仙繼續開放,紫玉蘭,水金盞也開始開花了。鴿溪滿園春意,我卻是淡漠。在這個世界上,盡管春去春來,我似乎從未真正體會過靜好。戰爭,生命,煙塵,鮮花,眼淚,沉默,一直在編織著生活。


鴿溪是安靜的。小島的野鴨臥在巢中,安靜地孵卵。我每天傍晚都會在岸邊撒些穀物,方便這隻雌鴨取食。
我看著花園,思緒仿佛回到了去年。但去年的此時,傷雁是花園的主人。


大雁父母安定下來。雁媽時時會走上小島,但沒有築巢。大雁天性戀故土。如果在一個地點育娃成功,便會對築巢地產生依戀,哪怕路程有幾千公裏遠。英國的加拿大雁已不再長途遷徙。我希望這對大雁再次以此為家。


接近中午,我聽到遠處的雁鳴,接著看到三隻大雁飛來,直接落進小湖。原本安靜的雁爸不安起來,鳴叫著,飛進湖裏驅趕來客。
我看到這三隻大雁竟向我遊來。是雁娃。雁娃還是習慣性飛回家來。
三隻雁娃上岸,雁爸便安定了許多。三個雁娃不遠不近,躲開雁爸,在草坪吃草。我看著雁娃,欣喜又歎息。娃兒離家後肯定總會焦慮不安,身材胖胖的男娃有些瘦了。


我匆忙回屋,找來穀物喂給雁娃。另一隻雁丫頭不知去向,我有些擔心。
雁爸的態度讓孩子很難安穩。我隻能站在雁娃與雁爸之間,試圖讓雁娃有些安全感。
雁爸大聲嚷嚷著,態度很堅決。雁媽隻是跟在雁爸身後,並不勸阻。
我站在一家子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孩子走去江湖,第一個麵對的,就是對親情的割舍。


此時,河穀的天空再次傳來雁鳴。三個雁娃也一起鳴叫起來。
天空出現一對加拿大雁,聲聲鳴叫著,飛過鴿溪。其中一隻離開伴侶,在不遠處的小村上空回轉,漸漸降低高度,悠然落進小湖。這是鴿溪的雁娃。另一隻大雁看到地麵有人,不敢跟隨,在天空盤旋一周,飛了回去。
雁爸還是很凶,伸著脖子,衝著水中的雁娃鳴叫。
我看著遊來的大雁,歎息中帶著喜悅。
狠心之愛,春暖花開。我的雁丫頭開始約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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