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明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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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不羨絲綢愛布衣

(2020-08-15 12:34:28) 下一個

不羨絲綢愛布衣

《魯拜集》的絲綢意象

 

           傅正明

 

奧瑪.珈音(Omar Khayyam)的《魯拜集》(Rubaiyat),因菲茨傑拉德(Edward Fitzgerald )的英譯而蜚聲國際詩壇。魯拜是與中國唐詩絕句極為相似的四行詩。歸在珈音名下的魯拜多達千多首,其中有些偽托之作,但已真偽難辨。因此,不少學者認為,由於模仿《魯拜集》的詩人代有人出,多種語言的創造性翻譯競相爭奇,實際上已形成一個珈音思想學派或詩歌流派。對於研究者來說,重要的不是甄別真偽,而是看哪些作品仍然具有現代價值,能給讀者帶來思想啟迪和善美愉悅。

菲氏英譯《魯拜集》先後出過五版,譯詩百多首,難免有遺珠之憾。此外的重要西文譯本,有法國學者尼可拉斯(J. B. Nicolas)的法譯本和英譯本,印度東方學者提塔(S.G. Tirtha)的英譯本,英國波斯文學翻譯家文菲爾德(E.H. Whinfield)的英譯本。當代伊朗裔美籍學者賽迪(Ahmad Saidi)的英譯本。有人依據菲譯,斷言《魯拜集》沒有提到中國,那就大謬不然了。據我細讀譯出的多家英譯,珈音多次在詩中提到中國,或采用來自中國的意象。

如我們所知,早在兩千多年前,波斯和中國就有了貿易往來。波斯的駱駝商隊,好比多種文明的搖籃,經由絲綢之路把香料、珠寶運往中國,再把中國的絲綢、茶葉、穀類、各種藥材等物產運往西方和阿拉伯世界。更重要的,是中國發明的紙張出口和造紙術的傳播,使得絲綢之路同時成為不同地區的思想、文化交流之路。絲綢之路沿途城鎮舊址留下的許多碑刻上,也許有中國格言或唐宋詩詞的譯文。

珈音處在相當於中國北宋年間的曆史時代,他的故鄉納霞堡(Nishapur),是波斯東北部呼羅珊州(Khorassan)的首府,絲綢之路的“東方門戶”。詩人在絲綢之路的沿途城鎮,看慣了沙漠上的駱駝商隊,聽慣了集市上叫賣絲綢的聲音,因此,絲或絲織品成為《魯拜集》中多處出現的一個重要意象。

由於長途販運,經由絲綢之路的駱駝勞頓和延伸的水上顛簸,絲或絲織品,在西方和阿拉伯世界價格昂貴,是富豪奢華的象征,往往用來製作華麗的服飾。在中國,絲織品同樣是昂貴的。北宋詩人張俞的五絕〈蠶婦〉盡人皆知,是當時的手工業者的生活和辛苦的真實寫照: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養蠶繅絲,雖然辛苦,但在不合理的社會,無權無勢的體力勞動者很難得到高額報酬,甚至受到欺壓盤剝。詩人在這樣的背景下,勾勒城鄉差別,描寫一位整日辛勤勞作,以養蠶賣絲為生的村婦的遭遇。一、二句省略的主語,解讀為詩人或蠶婦,都可以講得通,理解為前者,更能見出詩人的同情,理解為後者,便是一幅素描:一個蠶婦進城賣絲,得不到幾個錢,她自己布衣襤褸,見到城裏滿身綾羅綢緞的,都不是養蠶繅絲的勞動者,歸來之後,不禁令人淚流不已。

“遍身羅綺者”,究竟是些什麽人?詩人沒有實寫。《魯拜集》中的一首詩,似乎遙想呼應,對此給予回答:

穆斯林拜安拉時,你我但求維納斯。
共居靜修螞蟻穴,同仇挑戰大王旗。
麵含悲憫千家痛,身著補丁百衲衣。
集市錦絲羅綺亮,驢頭驢腳披麟皮。

We are the idolaters of love, but the Musulman differs
from us; we are like the pitiful ant, but Salomon is our
foe. Our visages should aye be paled with love, and our
apparel in rags, and yet the mart for silken stuffs is here below.
( Nicolas,55)

略加增添,我把這首詩譯為七律。詩人或詩的抒情主人公向他所愛的人致辭,表達共同的理念和情感。首聯、頷聯均包含鮮明的反諷的對比。他們所崇拜的不是伊斯蘭的真主而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愛和美之神。珈音推崇的蘇菲主義(Sufism),不是後來納入伊斯蘭教派的蘇菲派,而是前伊斯蘭的原始宗教,與佛教十分接近。他們卑微如螞蟻,卻致力於共同的精神修持,傲視王公大人,挑戰權力解構。頸聯可以見出詩人深厚的人文關懷和素樸本色。尾聯,英譯雖然沒有驢子的意象,但伽亞謨在別的詩中多次把愚人喻為“蠢驢”。詩人以辛辣的諷刺筆法告訴我們:“遍身羅綺者”,實際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難免出醜弄怪,滑稽可笑。

張俞的〈蠶婦〉一詩充滿悲憫之情。珈音此詩,除了悲憫感歎之外,還有嬉笑怒罵的批判鋒芒。詩人對於維納斯的祈求,是滲透在許多詩中的對真正的美和愛的追求。《魯拜集》的這首詩,通過尼可拉斯的創造性的英譯,即彰顯了古老的波斯文化,又體現了希臘文明的精華。

下麵這首詩同樣針砭時世:

蠢物不挑夜讀燈,深思苦力怕傷神,
脫愚無意但衣錦,掠奪他人肥自身。

These fools have never burnt the midnight oil
In deep research, nor do they ever toil
To step beyond themselves, but dress them fine,
And plot of credit others to despoil ( Whinfield,199)

挑燈夜讀,苦思冥想,像古代中國一樣,是受到希臘哲學影響的波斯文人“愛智慧”的傳統。珈音筆下的那些不愛智慧的蠢驢,在這裏似乎變成了白居易筆下虐人害物的豺狼。

身在官場的珈音,遠離貪汙腐敗。在下麵這首詩中,詩人以精煉的意象表達了兩情真愛的安貧守道的精神:

真愛管它集市黑,天堂地獄兩相宜,
床頭玉石皆能枕,不羨絲綢愛布衣。

To lovers true what matters, dark of fair, In Hell or Heaven, lovemates would not care; Nor if on brick or bolster rest their heads, Nor whether silk or serge Beloved does wear. (Ahmad Saidi,19)

據說珈音終生未娶。但依照各種傳聞加想像的珈音傳記,都要寫到詩人的羅曼史。這樣的詩,像一麵鏡子一樣,可以讓我們照見中國傳統文明中曾經擁有的“真愛”,在今天物欲橫流的社會稀缺的“真愛”。

有趣的是,在珈音筆下,不但情人們“不羨絲綢愛布衣”,而且詩人經常出入的酒肆也不羨絲綢,甚至討厭那些“遍身羅綺者”。下麵這首詩以素描手法描寫了這樣一幕笑劇:

我如天人來到酒肆門前,一身錦繡衣帽腰帶光鮮。
店主掃我一眼,說聲呸!把我包袱扔出去,潑盆清水洗聖殿。

I went to Tavern-door as some divine,
With flowing gown and cowl and girdled fine;
The Warden scanned my face, and with disgust,
He threw my baggage out, and washed the shrine. (Tirtha,183)

酒肆店主為什麽要攆走“遍身羅綺者”?我們必須理解珈音所處的時代。詩人生前主要以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哲學家著稱,曾應塞爾柱帝國的蘇丹(君主)馬利克沙的邀請主持王室的曆法改革並建造天文台。相對開明的蘇丹馬利克沙死後,珈音一度失寵於朝廷,流落於江湖。這個帝國的統治者是入主波斯的突厥人,奉伊斯蘭為正統。起源於前伊斯蘭波斯文明的祆教,即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俗稱拜火教,早在阿拉伯治下就遭到排擠和打擊,大批祆教徒逃亡印度。酒家為了躲避伊斯蘭禁酒的風頭,往往把酒肆開在荒蕪的祆教火廟附近,酒肆因此稱為“廢墟”。但是,在平民眼裏,酒肆是非正統的“聖殿”。由於政局不穩,禁令難行,酒鬼或酒朋詩侶仍然“酒香不怕巷子深”,聚集於“廢墟”之上,舉杯於花前月下。官府睜隻眼閉隻眼。因此,身在朝廷的珈音,也經常混跡於酒肆。詩中的“我”不一定是詩人本人。在一首詩中,詩人就自稱為“廢墟落魄魂”。在這樣的情況下,來到酒肆的“遍身羅綺者”,很可能是官府耳目,酒肆店主或酒保因此非常厭惡。在另一首拙譯為詞體“憶王孫”的詩中,珈音正告那些有錢人:

此間難覓穆斯林,不見王公唯蟻民,
黧黑容顏襤褸身,有錢人,欲買羅衣別處尋。

Love’s devotees, not Muslims here you see,
Not Solomons, but ants of low degree;
Here are but faces wan and tattered rags,
No store of Cairene cloth or silk have we. (Whinfield,58)

詩中的“此間”,可以解讀為低檔服裝店,也可以視為酒肆的隱喻。詩人以所羅門指代王公貴族,以埃及都市開羅的服裝店指代絲織品店鋪。在鮮明的對比中,體現了詩人同情窮苦鄙夷富豪的高貴精神。

從《魯拜集》的絲綢這一中國意象,我們可以充分看到:無論處江湖之遠還是居廟堂之高,珈音始終是一位屬於平民草根的偉大詩人。

選自傅正明著《地球文學結構》(聯經出版公司,201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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