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曉

原創作品,請勿轉載。
生活是可以緩緩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費時間,我情願在慢慢裏被時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氣。
正文

2025上海之秋(19)孵咖啡館-愚園路Wabi Cofe

(2026-01-15 07:50:02) 下一個

為什麽是“Cofe”,不解。

這家咖啡店是我在去上海前查到的日式風格,沒有失望。十幾年前,讀到英文書裏的“Wabi-Sabi”,才知道“侘寂”。正中下懷,我內心想。

對舊物,我懷有感恩。

從小生活在樸素的家庭環境,可是有些家具器皿卻又是長久存在的。阿娘家的家具是寧波運到上海的,我父母住鄉下中學宿舍的八仙桌也是阿娘的陪嫁。甚至九十年代初,寧波的姑奶奶去世了,還有兩樣家具運回來。2003年父母搬新家,他們扔掉了。

阿娘三歲失去父親,連小學學費都付不起,阿爺家也是普通的。但是,她留下的盆盆罐罐仍然不少,分在四個子女家裏。

等在五原路集雅古董家居店看見我小時候看熟的舊家具或器皿,一聲長歎。

我由侘寂回望的是阿娘的勤勤儉儉。回去,沒有給阿娘掃墓過。她的照片在她去世後一直放在書架上,二十年。她不是在墓地,在我心裏,夢裏,溫暖。

至小到大,阿娘從來沒有責備我半句。我離開阿娘回到父母身邊,她哭了。

我寫博客的將近十一年,很多次寫到阿娘。阿娘肯定歡喜,我比當年替她寫信的孫女要進步多了。“好風吹進來”,阿娘說過的,“好”是第四聲,寧波口音。

上海的咖啡館那麽多,我選擇了去Wabi,是選擇撫摸歲月流沙裏永存的結晶小石子。

如果不是周末,會寂些。一個人靜靜去感受,寫字,或讀頁。而那天,是約了高中同學。

班長徐身體不適,本來要請我們去吃“大董烤鴨”。茵說,改她請。我答,不要了。我對“烤鴨”興趣不大,油膩膩。女生在一起,談話比吃,重要。不如去咖啡館。

十五年前,澳洲甜甜爸爸來多倫多時,說過,你們以前在上海,逛逛街,多好。我要等很多年才懂,對於女性,逛逛街,看看櫥窗,喝個茶或咖啡,簡直就是去見心理醫生了。

茵在江蘇路地鐵站出口等我,11月22日周六上午十點半。我乘10號線換11號線。

那天早上進了瑞金賓館,出來後,來不及吃早點了,直奔地鐵站。

交大站換乘,站台上看見一個高大英俊如電影明星的白人年輕爸爸,左手無名指戴婚戒,推童車,混血女兒一歲多,粉嫩。我不能冒昧問他是哪國人。進車廂後,爸爸蹲下來看女兒,目光裏的憐愛,好像給童車罩上一層光暈,隔開周遭一切,隻剩他們父女深情比海還深。等他們和我一起江蘇路下去,才注意到旁邊有他妻子和看上去像嶽母的長者,不像上海人。

有意思,在上海,看見好幾個老外爸爸推童車,不見中國爸爸推童車。

一路走去,愚園路與太陽一起升騰著周末的熱鬧,我們竟然走過了1327號,找不到茅草頂的咖啡館。是的,它低到茅草下。

Wabi 咖啡館外麵有帶露天座的院子。我選擇坐裏麵,為人行道人流多了,斜對麵不遠處在造房子。

沒有先拍外麵的照片,等我們下午離開,院子裏坐滿了。

孵了三個小時,濃縮了高中三年光陰。鬆江二中有三幢教學樓,一年一幢,青灰色磚,百年了,民國省立重點中學的建築。

進去時,隻有一個在寬走廊角落坐麵對窗外的年輕姑娘,捧著一本書讀,窗台隔板,玻璃瓶插花,紫色一束。我終於在咖啡館看到讀書人。有了紙書,外麵的喧囂隔離了。

進入裏麵,靠牆的長椅,像教堂搬來的Pew,右手的工作櫃台,三個年輕人忙碌著。走道左麵是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客廳,長方桌。桌的兩麵各有五把椅子,上方五盞吊燈,桌中央是一排鮮花。它的牆上有凹進去的,是以前用來放燈台?冒出“鑿壁偷光”的典故。

小窗的白色亞麻窗簾,真正“斑駁”的牆麵,“斑駁陸離”的鏡麵。

 

等進洗手間,腦海裏隻有穀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

好像在老虹口了,甜甜家住過的東長治路茂海新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虹口不是“日租界”,是屬於公共租界。隻不過日本軍方一點點霸占,僑民湧入,被民間稱做“日租界”。

我們點了咖啡,坐走道右角落,看得見窗外,亮堂。茵給我要了一份它家的紅豆沙吐司45元,抹茶拿鐵45元,她的是拿鐵還是“澳白”?33元。紅豆沙厚吐司,是它家單子上首位,典型日式了。

老曹遲到了,曹老師教地理。茵站起來,拿著手機看窗外,她看見了同樣走過Wabi沒有發現的老曹。老曹進來,一點沒變,還是高中師大的樣子。

地理係在西部,我無聊了去她寢室,這級地理係首招導遊班。老曹說她寢室的導遊班女生,畢業後去春秋旅行社的老總手下,身價上億了。老曹是普通教師,一直瘦,短發自然卷,喉嚨啞了,職業病。

原來都差不多的普通女生,三十多年後,經濟上都拉開差距,不是一點點。老曹說明年考慮退休了。戴眼鏡的她一隻眼睛做過手術,仍然不舒服。學校裏每年要輪流獻血,她輪到獻血,身體受到影響。我說,你這麽瘦,可以不獻血嗎?九十斤,記得的標準。老曹大概剛過了。她南匯口音不變,畢業分配到鐵路局下屬的中學,宿舍在四川北路。

我們仨畢業後第一次見麵,上海的冬天,茵穿一件綠色呢長大衣,斜挎黑色小皮包。茵的大衣是她媽媽做的,青草綠顯眼,在四川北路的夜色裏,她像站成了一棵聖誕樹,有點愛爾蘭,布魯克林的愛爾蘭女孩。我們一起在一家店吃了餛飩之類的點心當晚餐。都剛工作,不是外企,月工資都沒有一千,不想跳槽。

然而,我們經濟獨立了,會買本書,小皮包、外貿衣裙什麽獎勵自己。

老曹去旅遊,葡萄牙、日本。她說不貴。女兒是文藝青年,周末看展。老曹看了英語歌劇“大悲”《悲慘世界》,明年《巴黎聖母院》。老曹可不是我印象中的文藝青年。她穿著一雙Mary Jane款皮鞋,圓擺半身裙,上身的薄羽絨服是日本買的MUJI。

老曹買了咖啡外,一份Cheese蛋糕,我們三人分,她們再合吃了紅豆吐司。

最早進來兩個坐窗口的女孩子,學生,大約做直播,豎立手機開講。對比我這樣最多拍照,她們很熟練知道要做什麽。

另外來了兩個女孩子,坐我們旁邊桌。一個小眼睛單眼皮女孩子拿出紙筆畫。我想搭訕。茵說我是“社牛”,得證明一下。女孩子父母不是上海人,在上海找到工作定居,她出生在上海,不會說一句上海話。她說想學的。我拍下她才畫下的。

前麵兩個女孩“打卡”完畢離開,取代她們的是另外兩個穿黑色時尚姑娘,妝容精致,顯然是工作了,或許是白領階層。我說拍一張你們側臉的照片好嗎?寫博客用。她們大方答應了。

兩位男青年來,坐她們旁邊。其中一位主動轉身對我說,加拿大回來的,溫哥華本拿比,他的朋友是台灣人,在廣州開了好幾家西餐店,飛來上海看,想開店。台灣青年才三十左右,陽光,五官清朗,他自謙說比較俗氣,隻想賺錢。他們住長寧區的凱悅酒店,問我推薦,我說你們會喜歡Mia,那邊幾條街網紅咖啡館很多。

我好奇,總說經濟不景氣,問他在廣州開西餐館難嗎?他答賺的,所以來上海。

他們離開後,坐旁邊小桌的一對男女取代他們位置。男青年轉過來跟我說,他也來自多倫多,房子在北約克。他畢業了,一年前選擇回國。女朋友穿著很貴價,粘著他旁邊。他這樣的男生多倫多二十年裏太多了,新開的華人超市裏,買菜,旁邊總有女朋友。

他們的氣質完全不合拍Wabi店,侘寂,到了另一個地方,熱鬧。

我換上茵織的開衫,又帶來另一件馬海毛的套衫。

那天下午,沒有中日關係影響客流,裏麵兩間座位都坐滿了年輕人。曹老師卻說中美可能要打起來,聽到新聞裏什麽軍艦開到南海了。我不相信她的話。

至小到大,我都不相信會打仗,那是影視和書上的事。以為永遠會活在平安,遇到了封城的疫情。

阿娘很少說日本入侵時的逃難,卻說起逃過了江亞輪沉沒。

上海如此傳奇,像阿娘這樣默默無聞的小百姓,偶爾提及經曆過的事情,卻是驚天動地被載入曆史。小時候聽了,不覺得怎樣,直到書裏讀到,竟肅然起敬,人生的坎坷,在她的皺褶。

阿娘的一生,背誦金剛經、大悲咒,度日成“侘寂”。

我們離開了Wabi。愚園路上重新漆成白色的的民國郵筒立在岐山邨人行道前。旁邊牆上釘著簡介施蟄存的銅牌。

一百年的郵政,文學,鋪展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寄予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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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0)
評論
陳默 回複 悄悄話 寫得很有畫麵感,真好。

小姑娘畫的畫很可愛~這筆我也有,以前兒子畫畫用,散落家裏歸我用了。不過很慚愧,現在除了買菜時寫個單子、工作開會時記個簡單筆記(我覺得比用電腦快),很少用筆寫字了。要像覺曉學習,多讀書多寫字~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安娜。阿娘是寧波人叫祖母。我記得你寫桃園新村的。離我阿姨婆家很近。
安娜晴天 回複 悄悄話 阿娘的八仙桌,看你幾筆寫阿娘,不多。我不敢寫我的娘娘。阿娘是外婆,對嗎? 我是娘娘帶大的,桃園路,她是我外婆的姐姐。
覺曉寫咖啡非常有味道,我的上海沒有咖啡,我隻生活到7歲就離開了。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張幼儀陪嫁都是去歐洲采購,很富家女。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老皮卡。是的,咖啡價格都差不多,日式蛋糕不像北美那麽甜,好吃。
周末愉快!
laopika 回複 悄悄話 咖啡不便宜:),與美國不相上下了,蛋糕看上去挺不錯的,也是物有所值。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不能說我有“特工”素養,免得被他人猜疑。得說我有對陌生人的親和力。
今天寫什麽呢,寫豐裕生煎了。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覺曉完全勝任作為一個間諜特工人員的素養
好巧,也是在上海讓我有穿越的感覺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那可是真正的抽水馬桶啊張幼儀剛到歐洲的時候抽了一下水嚇了一跳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真凡。我沒有查到建築背景。
周末愉快!
FrankTruce1 回複 悄悄話 地方是民國時代的南京上海味道,人倒是新派的新老上海人:)

這個牆上的洞,怎麽像是做舊的?老的牆洞該有大量的煙熏痕跡吧,哈哈。美國很多這樣的老房子,裝修好以後住起來一樣舒適,都是看人怎麽拾掇呀。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恩朵。你在我這裏放鬆寫。園子足夠你隨意。
其實你在誇我的文字呢。帶給你情緒寫出來。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沈香。據說上海有咖啡館的數量是超高的,世界排名。我們這裏雪很厚。你好好享受台北的陽光。
我們昨天去台灣超市買菜了。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上海對我來說就像初戀是用來回味的
可是我卻把身在上海的曾經的husband稱作我的前夫
我如此稱呼下列人士:
1.兒子的父親
2.小男生
3.前夫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讀了這篇心裏麵五味雜陳的,我就是這樣,在自己的博客裏不能把自己的感慨展開了來寫卻在別人的園子裏能自由的揮灑,感覺很不禮貌
心情沉重….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這樣的郵桶國內還有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這家咖啡店好別致,覺曉寫阿娘那段讀著很有劇情感。第一張覺曉的照片像劇照,好看,小女生的畫也好看。謝謝覺曉美文美圖分享。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恩朵。我覺得它的拚寫大約是日語發音?網上就是這種拚法。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哎,又是兩個
好像也不對,應該是Cafe
e的上方有一個二聲的音
總之法語啦

要不就是我說的都不對,哈哈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Cofe

好像不是咖啡的意思了,是賣咖啡的屋子咖啡屋吧
應該還有一個像漢語拚音一樣的那種符號應該是第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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