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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淨醜 演繹人生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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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盡頭》

(2022-03-18 11:50:00) 下一個

一:傷情酒吧

王少頻住在洛杉磯城中心,一座公寓樓,步行可到體育館和音樂廳,隨時可感受城市振興的生機。六年前,他和前妻選中了兩套,一套當他的辦公室,一套當住房。兩套房差好幾層,一進一出,很有上班、回家的味道。離婚時,他把住的那套讓給了前妻,她很快賣掉變現,至少賺一倍。

他把剩下的這套當家居重新布局,一應俱全。臥室配簡單家具,廚房基本不用,幹淨得像擺設。客廳是他的活動中心,他買的桌椅矮矮的,坐在上麵覺得時光倒流,恍若回到幼兒園小班時期。數把電子吉他擺在一條長長的不鏽鋼架上,顏色和廠家各不同,價錢都不菲。近些日子,他習慣早起,情緒上來,他推開窗戶,麵對朝陽,挑一把吉他即興彈幾段。

他擁有多少都市年輕一代夢寐以求的家園,可心裏不再感到溫暖。

周日晚上,在外頭吃過晚餐後,他回到公寓,不開燈,蜷縮在客廳,胡亂彈幾段吉它曲,彈到一段並不憂傷的曲調,他居然差點崩潰。他討厭自己的脆弱,覺得不能一個人在黑暗中沉淪。他需要光亮,他需要人群。他換上牛仔褲和T恤衫,走進三街的一家酒吧。

一支五人樂隊正在表演。這個樂隊挺別致,一色女性,穿著清涼,主唱的頭發染成七彩,煙熏嗓子唱來毫不費力。他是常客,被招待請到吧台裏端,坐在活動轉椅上,視角最佳。酒保給他端上他常點的雞尾酒,他邊喝邊欣賞音樂,任自己蕩入微醉地界。

傍邊坐的一位,他瞧著眼熟,細想,叫吉米,體育明星的經紀人。吉米麵前整齊排著三隻杯子,一空杯,一半空,一滿杯。吉米是性情中人,喝出獨特風格,酒保尊重他的偏好,他人一落座,三隻杯子瞬間照直線擺好斟上。

吉米認出他,說,好久不見,你老婆呢?王少頻糾正道,前老婆。吉米說,離了?他點頭。

吉米興奮起來,招手讓酒保過來,高聲說,這位先生,我的好朋友,下一輪,下下一輪的酒帳,算在我頭上。他離了,獲得自由了,值得大慶特慶。

他的吆喝,驚動四座,數人側目而視。王少頻對麵前妄稱的好朋友並不感謝,無奈對他舉杯致意。

吉米說,已經開始下一輪哪?

他問,什麽下一輪?

吉米說,女人哪。要麽離什麽婚?

他說,在可以遇見的未來,沒有下一輪。

吉米說,也對。女人是麻煩,大麻煩。我的朋友,成為自由人的感想如何?

他不想說悲傷加失望,他慫慫肩。

吉米的腦袋湊過來,說,我懂,我懂。所以,我從不考慮結婚。

兩人無話,光喝悶酒。音樂聲再起,吉米又湊過來,他指著貝司手,問,你覺得那位怎樣?

王少頻看了看,沒什麽好評論的,他慫慫肩。吉米說,她的嘴唇,大,放得下任何東西。你要不要試一把?

王少頻說,你行你上。

吉米叫酒保過來,給兩人付賬。他感謝吉米,吉米的手堅定地往下一劃,說,根本不算什麽,下次我請你到房頂餐廳,我有很多話要跟你分享。

吉米離席。他以為吉米要搭訕貝司手。吉米貼著樂台離開,瞧都沒瞧貝司手一眼。吉米醉了,說過的話忘記了。

王少頻開始喝吉米請喝的啤酒,越喝越傷感。

靠入口的那桌人在撒酒瘋,一個壯實的墨西哥裔男子猛地跳起,拿起酒杯,扯開一位女性的衣衫,將酒順著她的脖子往下灌。兩人廝打起來,互飆髒話。同桌的男人勸,說我們走吧我們走吧,話音剛落,被女的臀部用力一推,跌出好幾米開外。酒吧保安姍姍來遲,幾番勸說,那三個人悄沒聲息地離開。奇妙的是,樂隊沒有中斷表演,貌似伴奏助威。

王少頻頭皮痛,尋思著要不要走人。這時,旁邊新加入一位女顧客。她一頭栗發,體態豐滿,黑色低胸緊身裙,乳房呼之欲出。他側身盯住她看,她坐相端正,眼睛朝前,無視他的存在。他頗感氣惱,身子前傾,對她說,哈羅。她轉過頭,仿佛第一次發現他,略帶驚訝地說,哈羅。

他說,我叫肖恩 (Sean)。我請你喝一杯?

她的眉毛上挑,說,謝謝。我叫絲麗。

他把酒保叫過來,說身邊女士的飲品記在他賬上,酒保一句“好嘞”,問絲麗想喝什麽?王少頻把轉椅朝絲麗移近幾厘米,看到她左手的小指帶戒指。一道彩光照晃過來,將她的頭發映照得玲瓏剔透,平添不少嫵媚。

酒吧的客人大多是正當年的男女白領,結伴而來的占大多數,單飛的女性很少,衣著過於暴露的,最多喝半杯酒就跟勾搭上的男人離開。她們是何方神仙,常客們都心知肚明,他素不感興趣。今晚,他不想管束自己,他要放飛。

絲麗舉起酒杯,向他表示謝意。他的身子壓住吧台,拍了拍,說,我喜歡你的裙子。

她說,謝謝。

他翹起大拇指,說,合身,跟沒穿一樣,你不怕冷嗎?

她收起笑容,象征性的向下拉一拉裙子,專注於酒保頭頂上的大電視。她並不喜歡他的讚譽。

電視正在播放美國大學生的籃球賽,消了音,不影響樂隊的表演。表演接近尾聲,樂手們的激昂變成敷衍,觀眾的掌聲大不如前。該喝醉的已喝醉,該搭訕成功的男女已轉向談妥的私密場所。

他再靠近,問絲麗,淑女,住附近嗎?

她身體稍稍後移,說,不是。

他壓上她的手,說,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要不要聽?

什麽想法?

他指著她光滑的大腿,說,我想親親那兒。

絲麗像是被什麽重物擊中,昂起頭,四處張望,許是確定保安的站位。她說,你說什麽?

他說,你的大腿長得非常漂亮,你想沒想過,除了走路,它應該被男人親吻。對,像我一樣的男人。我要親哪親哪,親個不停,親到天亮。

她綻開笑臉,下決心逗逗王少頻。她夾緊雙腿,把長帶掛包墊上麵。她說,可以,三百塊。

他打個響嗝,指著她的裙子,問,你的衣服多少錢一件?我該花多少讓你脫下來?

她不理睬他。

他說,別緊張。我就是好奇,你說,說出來。錢,對很多人是問題,對我,不!

絲麗說,再加五百。

他掏出錢夾,掏出現金,對著微弱的光線,大鈔小炒一張一張數。酒保睜大眼睛。酒保印象中的王少頻,溫文爾雅,沉默寡言,出手大方。他想,王少頻醉得不輕。王少頻是熟客,酒保不希望保安急著出手。保安朝這邊張望,他輕輕搖頭,表示局勢還沒失控。

王少頻數不過來,嘟囔道,沒那麽多現金啊。你再說一次,到底多少?

絲麗乜斜眼睛,譏誚他說,你沒準備好,可你的膽子比你的錢包大。

他用食指點著她說,你,出來賣的?

絲麗愕然。

他說,哈哈,出來賣,跟我裝淑女?哈羅,淑女,我剛才是這麽稱呼你的吧?我收回。你出來賣,是不是要講規矩?我是客戶,你跟我講話就得友善。你以為你是誰,竟敢笑話我?

酒保的忍耐超過極限,示意保安過來。身高快兩米的黑人保安杵在王少頻身後,說,兄弟,到底什麽狀況?

絲麗止不住流淚,說,我不想說什麽。你們處理吧。我走。

她步履踉蹌地走出去。保安問酒保,你認識她嗎?酒保說,認識,對街公寓樓的物管員工,從密蘇裏州搬過來,才兩個月。

保安問王少頻,我知道你是常客。但是,兄弟,今晚你搞砸了,我們不能讓你呆下去,影響到其他尊貴的客人。你自己走還是我給你引路?

王少頻想撂幾句狠話,腦海深處飛出警告:不能說,千萬不要說什麽。他撐住吧台,好容易站直,說,我自己來,我不需要護送,我不是總統,我叫肖恩,路人甲而已。

推開大門,身後震耳欲聾的樂聲像一條飛舞的魔毯,一把將他甩出。他打個冷戰,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二:三缺一

陶建軍給他發短信:三缺一,快來!

王少頻跨進藍色考維特跑車,駛向洛杉磯以南四十邁以外的陶家。

他並不喜歡打麻將,認為這一國粹飄洋過海來美國,隻為無事可幹人消磨時光。陶建軍為長輩,對他提攜有加,可以說,沒有陶建軍,沒有他今天的衣食無憂。被邀請入局,有時候借牌桌談事,有時候純屬娛樂。隻要有空,王少頻從不推辭。他情緒處於低潮,迫切需要像陶建軍一般的智慧長者點撥。

路上的交通順暢,王少頻打開收音機,車裏響起歡快的墨西哥音樂,他的心情卻充斥打不散的怨氣。他追前妻五年才修成正果,結婚八年,頭五年接近幸福,後三年是大吵加小吵。前妻提出離婚,他不驚訝。前妻的離婚理由,如同當頭棒喝:你,無趣無義的小人,我在你身上失去的十三年你怎麽賠償?

財產分割方麵,他指示自己的律師,不挑戰對方任何要求。他不願意在金錢方麵製造新仇恨。

一切了結的那天晚上,他開車沿著一號公路向北狂奔,開到雙向單車道那段,他幾次差點跟人相撞。他下到地麵,走進一家怎麽看像黑店的酒吧,一輪一輪喝,對酒保出言不遜,酒保示意幾個常客,幾下把他摔出們。他在車裏貓了一夜,等到黎明降臨,他的理智部分恢複。他不能原諒自己為什麽對前妻那麽退讓。一個開始於愛情的婚姻解體,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過錯。難道前妻那麽清白?他生出一種強烈的怨恨,恨前妻,甚至恨女人。女人,不好伺候,老子永遠不再伺候。你們可以玩我,以後我要玩你們。

昨晚的失態堪稱怨恨情緒的延續。他醒來之後,無心思過。

陶建軍的房子外表普通,一層樓,地中海式拱門,門鈴連按數次,其中一次才鳴響。陶建軍來自多渠道的收入相當可觀,完全可以換房換地段。他一住十多年,說是裏麵帶著太多美好的回憶。

陶建軍打開門。走進客廳,麻將桌旁已經坐了四個人,三男一女。三個男的以前見過,歲數跟陶建軍差不多。女的比較年輕,三十出頭,頭發高高盤起,一臉風情。王少頻望著陶建軍。陶建軍指著女人說,我跟她有點事要辦,你幫我頂幾圈,手氣好的話,頂到底。

女人站起身,顯出高個頭和大胸脯。王少頻接了位,感受屁股下麵女人餘留的體溫。陶建軍對其他三個男人說,我的小兄弟,你們見過,剛離婚,心情不好,大家陪他解解悶,別把他當提款機。

三位異口同聲,恭喜恭喜,獲得新生。

女人似笑非笑,陶建軍輕輕搭著她的肩膀,說,一幫壞男人。咱們走。

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坦然走進裏間。王少頻腦子一時不好使,傻乎乎地問,不出門,老陶要辦啥事?

一人回答,大事,男人的頭等大事。

他醒悟過來,嘴巴一抿,把蠢蠢欲動的笑容強壓下去。陶建軍活得委實瀟灑,那位女人委實開放。

陶建軍是早期留學生,曾經循規蹈矩,遭前妻休棄,消沉過好一陣,然後想開,然後身邊女人不斷,號稱不差女人差體力。

王少頻請教陶建軍,女人明明知道他花心,為什麽還要前赴後繼地找他?陶建軍說,她們也是人,也喜歡性,也怕男人糾纏。我不提結婚,不糾纏,出手大方,身子骨硬朗,樣樣能滿足她們。哪天我靠吃藥,跑一英裏喘不過氣,小戰一場後扶著牆走路,我會退出江湖,把舞台讓給你們年輕一代。

這會兒,四個男人圍著桌子搓麻,洗牌的時候弄得山響,好像向裏麵傳達訊息:放開放鬆點,我們聽不見。

一人對王少頻說,還想瀟灑多久?我們幾個手頭有不錯的女人,等你準備好了,給你介紹。你現在算鑽石王老五,好好選。

另一人說,算了吧。人家好不容易逃出來,還接什麽婚?還不夠麻煩?

王少頻沒表態。他們認為他還沒有走出來,幹脆不理他,熱熱乎乎說起男人的八卦。一個說,他盼望老婆開恩,把他休了,給他人生第二春。重新找。幾個獻計獻策,要找找二十多的,一朵鮮花還能駕馭。不考慮三十多的,上歲數還帶心機。四五十絕不能碰,不如自個兒過。

三個老男人,肚子鼓鼓,麵皮疲軟,不自覺進入天下女人任其挑選的忘我境界。話題轉到澳門賭王,才叫桃花王,78歲提槍上馬生後代,趙子龍在世當甘拜下風。一人占四房,整出十七個子女,家譜用Excel 列表才分得清楚。美國的蓋茨,號稱天下首富,才一個老婆兩個女兒,賺那麽多錢幹嘛嗎?

一人慨歎道,本人混大半輩子才混到一房一妻,失不失敗?

另一人說,知足吧,老兄,人家沒房沒妻的抱怨過沒有?

陶建軍和女人走出來。他臉上掛著蒙萊麗莎一樣的笑容。她的頭發蓬鬆,臉頰帶紅,走到王少頻邊上,無頭無腦地問,贏多少了?

王少頻真的贏了兩把,沒等他開口,一人說,小老弟情場失意賭場得意,我們輸得要賣房子還錢。

王少頻站起來,對女人說,正好,你接手吧?

女人說,我不打了,一會兒得回去。

王少頻轉而對陶建軍說,你來,我再贏下去,幾個老兄怕要跟我翻桌子。

陶建軍坐下來,一隻手加入到洗牌的行列。王少頻和女人旁觀了一會兒,他走進廚房,從自動飲水機接水喝。女人跟進來,他幫她倒一杯。女人背靠水槽,從紅色涼鞋掏出一隻腳,架在另一隻腳的腳背,喝一口水後問,聽陶先生說,你做投資,做得不錯。

他說,哪裏。

具體做哪方麵的投資?

都做,最近做加密幣多一點。

喔,聽說挺刺激。能不能教我幾招?

不要輕易進場。風險太大,良家婦女不要碰。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你講話挺逗,還良家婦女呢。

他笑笑。

一道午後的陽光投射在她後腦上麵的櫥櫃。她轉而說,你怎麽跟陶建軍搞到一起?

聽口氣,她並不高看陶建軍,但對他另眼相看。他說,陶哥是我的長輩,曾經幫過不少忙,我很佩服他。

她哼一聲,說,他不是正經人,從來不說正經話。我每次離開這裏,每次都說是最後一次。可是……

她沒說完。他無意聽。男女之間的事,哪那麽容易說清楚?就算陶建軍虧待過她,她對一個不熟悉的人說陶建軍,做人不地道。

她說,聽說你離婚了。我認識幾個優秀的女孩子,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

紅娘又是不請自來。他無奈地說,謝謝關心。我目前沒這個打算。

她凝視他,說,理解。我們加個微信吧?

他說,微信我不熟。臉書可以嗎?

她揮一揮手,說,算了吧。

看臉色,她不相信他,被得罪了。無所謂,他不打算挽救。

女人離開不久,王少頻告辭。陶建軍送他上車。他問陶建軍,那個女人哪兒認識的?陶建軍說,酒莊,做銷售。怎麽,她說我壞話了?他說,倒是沒有。

上車前,陶建軍對王少頻說,你的情緒不對呀,還沒走出來?何必呢,老弟!自由價更高,屋裏幾個恨不能回家就辦離婚呢。你別把女人看得太重。你過你的,該怎樣怎樣,別在乎女人說什麽,到頭,世界還是我們男人的。

王少頻感激道,陶哥,聽你的。

陶建軍說,別成天悶在家裏,多出去走走,散散心,見到合適的女人就上。不過,別玩過頭,又談什麽愛情婚姻。你目前的狀況,不合適。

三:訪友鑄大錯

王少頻的一個朋友,蘇金剛,是他研究生畢業後參加工作的同事。那時,他所在的部門隻有他們兩個華人,個性不同,關係非常密切。蘇金剛年長他將近十歲,已婚。王少頻是單身漢,和蘇家夫妻三人一起出遊,周末常到蘇家蹭飯,見識蘇妻的湘菜手藝。蘇金剛因工作變動,搬到亞利桑那州,不久生了個女兒。

王少頻結婚晚,舉辦婚禮時蘇家三口前來參加。他自己幾次走訪蘇家。最後一次,蘇金剛的女兒—英文名字叫卡拉,十二歲,剛上初中,見到他像是見到陌生人,不再像孩童時那般親熱。

蘇金剛關心他的近況,邀請他過去,在“真正的鄉下”散散心。他租了一輛美產越野車,日夜兼程,第二天傍晚到達圖桑。

圖桑城建在沙漠之中,陽光之下,基本色是棕色,有趣的是,很多房子同樣采用棕色。蘇家的房子很大,屋前屋後栽種十來種叫不出名字的沙漠植物。

因為多年不斷的交情,走進蘇家,好似走進自己的家,他心裏浮起久違的鬆快。沒想到,卡拉也在家。她剛讀大二,找到一個短期實習機會,公司就在圖桑。她剛剛從公司下班。

她長高了很多,身高接近蘇金剛,穿一件白色薄毛衣和黑色短裙。見到他的第一反應,居然像吃錯了什麽東西,手裏轉動一串鑰匙,做出誇張的怪臉。這一舉動,惹笑了三位長輩。蘇妻說,卡拉,怎麽嚇成這樣?萬聖節還早呢。

卡拉伸出手,說,歡迎來我們家。

倆夫婦幫王少頻在樓下的客房安置行李,卡拉上樓後再沒下來,仔細聽,能聽到她在房間說笑聲。蘇妻說,孩子大了管不住,下班回來就是打手機,能聊幾個小時。蘇金剛說,卡拉在美國人堆裏長大,樣子像亞洲人,思維90%以上像白人。

眼下天氣適中,蘇家的就餐和活動場所轉移到戶外—後院開辟的一個露台。涼風習習,彩燈照耀,蘇金剛舉杯,歡迎王少頻老弟來訪,讓圖桑古老的沙漠生輝。下麵一個星期,正好我用掉一些帶薪假,我天天給你安排好,有空的時候,多給卡拉講講你不凡的成功經曆。

王少頻連說不敢當,感謝老友一家收留。

他和蘇金剛有說不完的話,但繞過他的離婚,留待他們私聊。卡拉比較沉默,胃口不太好,叉子在色拉盤中劃拉,半天才吃一兩口。蘇妻麵色幾度陰沉,但控製自己不發作。卡拉佯裝沒看見,甚至不屑一顧。母女間的肢體語言表明,他們的關係不融洽。

王少頻心裏暗暗叫苦,怪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蘇金剛說,卡拉打小成績優秀,完全能考進州外的好大學,她自己舍不得朋友,堅持讀州立大學。

王少頻說,挺不錯啊,給你省下多少錢哪。

蘇妻說,我們才不願省這個錢。說完,她帶著責備望卡拉一眼。卡拉沒反應。

蘇金剛說,我們勸她轉校。亞利桑那就一大沙漠,最好的大學在全國排不上號。要轉校,大二升大三是關鍵期,她不上心,拖過去就沒機會了。你說,她該不該轉?

王少頻笑著麵對卡拉,問,假設—一個大大的假設—你願意轉學,心目中的理想大學在哪裏?

卡拉說,當然是加州。

王少頻說,為什麽不考慮呢?

蘇金剛馬上接過來,說,對呀,加州是上上選,那麽好的地方,那麽多好大學。

蘇妻說,就是嘛,卡拉去加州,畢業留下來,我們是不是也殺回去?

兩人緊張地望著卡拉。卡拉轉著手中的叉子,慢吞吞地說,既然你們堅持,我試試吧。

蘇妻說,你可是當作王叔叔,不,王大哥的麵說的,說到就該做到。

卡拉加重語氣說,我會的。

蘇金剛高興得舉杯,對王少頻說,你的到來,給我們家解決一個大難題,來,我們幹了?

酒足飯飽之後,蘇妻帶領卡拉收拾,王少頻說他要幫忙,蘇妻喜滋滋地說,不用不用,你們倆接著聊,聊個痛快,哈。

他倆的確聊了個痛快,一直聊到深夜三點。蘇金剛說了離婚給他的打擊,前妻撂的狠話。蘇金剛安慰道,一切都會過去,別憋在心裏自傷。依你的條件,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實在懼婚,不結就是,世界之大,好好把握,不枉餘生。

王少頻心裏好受多了。他想,從今往後,不再跟別人談前妻,不再糾纏過去。

蘇金剛說,我不能再聊下去。我和老婆明天要起早,幫一個新同事安家。你放心睡,卡拉在家,給你做早餐。

清晨醒來,他本想賴床,好久沒睡得這麽安穩。想起他是客人,他利索地下床穿衣。

卡拉在樓上,在用吸塵器清掃。梳洗完畢,他走到後院,做一套簡單的活動操。空氣真好,能呼吸到泥土的清香。他覺得,自己年紀再大些,說不定會選擇亞利桑那養老。洛杉磯屬於超大都市,每一條優勢都對應一條劣勢。對卡拉這樣的年輕人,洛杉磯恐怕比較適合。

卡拉拉開落地們,對他說早安。

他轉過身,給她打招呼。她穿一條紫色緞子領的連衣裙,外罩牛仔夾克,頭發用發圈束成馬尾,青春勃發。她問,想吃什麽?

他說,跟著你,你吃什麽我吃什麽。

她把一人份的烤麵包、果醬和橙汁擺上桌。他問,你不吃嗎?她說,我吃過了。

她坐在一邊,雙手插在夾緊的雙膝間。他給麵包抹上果醬,說,你就這麽坐著,看我吃?

她說,我進去再拿一個杯子。

她給自己倒了橙汁,說,現榨的,兌了點蜂蜜。他說,難怪好喝。

她小口啜飲。他朝北坐,掠過一排隔離植物,前方是座幾點綠的石山。不知哪位閑情逸致的達人,往空中放大蜈蚣風箏,風箏飛得有氣無力卻不墜落。

他沒話找話,說,你吃得不多。

她說,我離素食主義者隻差一個雞蛋的距離。

他說,素食挺好。世界潮流吧?

可不是。我被同學笑稱“流動超市”。因為我在學生食堂吃大量的水果和蔬菜,還偷偷帶回寢室。

她笑了,青春無暇的笑。

這兒挺不錯。

卡拉說,還不錯?我一天都呆不下去。

他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好奇地問,昨天聽你父母說,你好像不舍得離開亞利桑那。

那是對他們說的。我一直想離開。我一直想轉校。

他說,明白。他默默地叉起第二片麵包。

她說,從我很小開始,他們就對我灌輸,我應該這樣,我不應該那樣,我是中國人,在美國隻有讀好書找個好工作這條路。我找的男朋友他們從來不滿意,說怎麽找白人?怎麽找墨西哥人?怎麽不跟華人交往?

他問,你周圍沒有華人?

她說,高中一共五個中國人,三個女的,兩個男的,那兩個男的—雅克 (Yuck),他們不會滿意的。州大的華裔多,我沒認真跟誰約會。我忙的很。

她張開手掌,蓋住一隻眼,頭搖來晃去。

他說,我沒有小孩。如果有,可能跟你父母一樣,一天到晚告訴她要這樣,不要那樣,把她煩得,背著我找來訪的客人抱怨。

她盯著他,十分認真地說,不會吧。他們經常說起你,說你怎麽成功,說我應該拜你當我的人生導師,向金融方向發展,賺天下的錢。

想起自己被前妻拋棄,想起自己兩度被酒吧摔出門的慘況,他隻有苦笑。有一句流行的網絡語是怎麽說的?別人家的孩子別人家的日子,咋就那麽好呢?

他問,你不願意往金融方向發展?

她說,我也不知道。將來,我或許當中學老師,或許設計珠寶,或許租個大房車,一個人像阿甘那樣走四方,誰知道呢。

他說,喔,反差有點大。

她問,是不是年輕的任性,年輕的愚蠢?

他說,不是。這點我同意你的想法。太早知道將來幹什麽,一切的一切都像編好的程序,有點乏味。

她盯著他,眼神異樣。他心頭一凜。

卡拉出去上班。他一個人呆在蘇家。他想彈一彈吉他,抒發一番愉悅的心情。蘇金剛來電話,說他馬上回來,準備帶王少頻在附近轉轉,中飯在外麵吃。

王少頻和蘇金剛在外頭轉,一直轉到天黑,回家時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他們。

蘇金剛奔波了一天,說要早點睡,明天再帶他跑遠一點。十一點過後,樓上一片寂靜。

天上一輪滿月。他睡不著,悄悄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倒了一大杯牛奶。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喝著牛奶,海闊天空地遐想。坐了快一個小時,他想小便,隻見洗手間的燈亮起來。他以為是蘇金剛,快步走過去。

洗手間的門半開。燈光下,卡拉對著鏡子刷牙。她上身穿短背心,下身穿透明內褲。她發現他站在身後,一度停止。他一下僵住。

她快速刷完,轉過身。她的背心下麵沒帶乳罩,乳頭挺立。

他覺得自己冒犯了她,自我辯解道,我忘了,我的臥室帶廁所,我去那兒。

他慌不擇路地離開。

洗手間的燈熄了。他以為她走了,回到沙發,心想好險。她沒有上樓。她朝他走來,背著月色的頭發發出銀光。她的身子移動,給他帶來莫名的緊張和激動。

她坐下來,輕聲說,我睡不著。

黑暗中,他們對視。她的手摸過來,停在那個部位不動。他心裏在抗拒,雙臂卻不聽使喚,一把攬住她,將她下拉,倒在他滾熱的懷中。她直身,想脫掉背心,他按住她的手,輕聲說,不要脫……

第二天,他告訴蘇金剛,他遇上突發事件,他必須趕回洛杉磯。為把戲演得像,他提前請一個朋友幫忙,給他發一個“韋恩速回,有要事相商”的電報體短信。他拿給蘇金剛看。

他們一家三口站在門前,目送他的車消失於遠方。從卡拉,他沒有再聽到一句話。

他的所作所為,如果蘇金剛兩夫妻知道,該怎麽罵他個狗血淋頭。

他變壞了。他想。但是,明明是卡拉主動。貌似清純的外表,埋藏一顆狂野的心。女人,也不可信。

四:車夫樂

王少頻回到加州,蘇金剛不斷跟他聯係,說,卡拉變化挺大,跟母親的關係已有較大改善。謝天謝地。

他再去陶建軍家打過幾次麻將,再沒碰過上次見的女人。她發大脾氣,摔碎了陶家一件寶貝瓷器。陶建軍緊急換新女友,約會改到酒店,額外花錢,心痛得不行。他對王少頻說,閱女無數,想不到老眼昏花一秒鍾,在陰溝裏翻幸福的小船。

王少頻說,以後少惹女人吧。陶建軍說,倒不至於,以後多了心眼就是。我有辦法對付女人。

一天,一個牌友問王少頻能不能幫他一個忙?牌友的兒子學鋼琴,平時都是他接送。周末兒子在老人中心擔綱獨奏,鋼琴老師組了一個樂隊,親任指揮。樂隊人多,接送全靠家長,他老婆負責六個,他負責四個。他臨時被公司抓公差,沒辦法接送。

王少頻不想幫忙,沒來得及現編托辭,牌友說,鋼琴老師挺難的,單親媽媽,兩個兒子,整天忙,賺不到幾個錢。你幫我,給我兒子捧個場;幫她,別讓她分心,怎麽樣?

他應承下來,心裏多個心眼,會不會是牌友暗中給他介紹對象?單親媽媽?

他負責接送的四個孩子,其中兩位是鋼琴老師的兒子。她家住在橙縣,與王少頻家相隔不遠。他先接老師的兒子。

她家為一層樓的老房子,直對三岔路口。他第一感覺是,風水不好,華人不應該犯的錯誤。

他按了門鈴,兩個兒子早已準備妥當,一個背大提琴,一個提小提琴,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位七旬老太太。她戴一副老式眼鏡,眼神銳利。他對她笑一笑,她冷漠地點點頭,轉身消失在裏屋。

上了車,兩個男孩再一次感謝。他發現,他們比一般的亞裔孩子高一些但瘦很多。他問,剛才那位老人家是誰?大兒子說是外祖母。他問,她來這兒照顧你們?小兒子說,不是,房子是她的。

他默默開車。兩個小孩拿出書本,默默地讀。看來,他們習慣了這種生活節奏,習慣了見縫插針地兼顧學業。他不由得生出敬意。

接到的另外兩個男孩,跟老師的兩個孩子熟,他們一直講個不停。大兒子是主角,談吐優雅風趣,小兒子崇拜哥哥,對哥哥的笑話反應最積極,笑點極低。王少頻自己沒孩子,對有孩子的家庭缺乏實感。這時候,他想,如果他跟前妻有孩子,他的婚姻不一定解體,他的時間大多會花在子女身上。

他問他們一個問題,將來會當音樂家嗎?

四個孩子不約而同地否認。他追問為什麽,小兒子說,麻煩太多,錢太少。

車抵達老人中心,容得下一百來號人的演出場地零零落落坐了十幾個人,從年齡判斷,這些應該是學生家長。舞台中央擺了一台三角鋼琴,兩邊擺了大約二十多張椅子,已坐了十來位小樂手。一位中年婦女站在月池,正低頭研讀樂譜。

王少頻載來的四個男孩走上舞台,找對自己的座位,拿出樂器調音。那位婦人轉身,笑著走過來。她一頭短發,異常精幹的眼睛,衣著保守端莊。她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叫蘭妮。不好意思,讓你幸苦。謝謝。

她的手細長溫軟。他以為,鋼琴師的手應該寬厚強勁,甚至帶老繭。

他說,不客氣。

她問他跟牌友的關係,他說,搓麻的牌友。

她抬起頭,眼睛眨巴幾下,若有所思地說,麻將,我會打,不過,最後一次打是什麽時候?記不起來了。

他說,不用打,沒多大意思。

她笑了。乍看,她並不漂亮,普通的中年婦女。這一笑,笑出某種神采。他想,這恐怕就是藝術家的氣質,舉手投足比一般女人多出幾分精致。

她問,你的小孩學什麽樂器?

他說,我沒孩子。

她不由得捂住嘴,說,哦,對不起。我們的排練挺枯燥,你不用在這裏等,盡可以離開。加上演出,最多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就會結束。到時麻煩你送他們回去。

他說,沒關係。我挺喜歡音樂。

她睜大眼睛,說,太好了。我去排練,不能多陪你。希望你不會太無聊。

回到指揮台,她的身體注入新的活力,一舉一動帶著不容分辯的霸氣。牌友的兒子登場,讀高中的年齡,花不少時間調整座椅,等他雙手觸鍵,琴聲迸發,整個大廳像是被擴充一倍。

老人們連續出現,還有幾位坐輪椅。不久,演出正式開始。老人們的藝術修養不錯,演出時鴉雀無聲,演出後掌聲如雷。牌友的兒子無疑是明星,鞠躬謝幕,老人中心的工作人員給他獻花,家長給他獻花。他把幾束鮮花轉給蘭妮,拉著她的手鞠躬謝幕。王少頻一直拍手,後悔自己應該買幾束花,獻給台上。

過了一個星期,蘭妮給他打手機,說她準備了小禮物,感謝他幫忙。他說大可不必,他做了應該做的。她堅持要麵謝,他隻好答應,約好在公寓樓的會客廳見麵。

她穿一件貼身的米黃色套裙,一雙同色係中跟皮鞋。她坐下來,說,這樓挺新的,從高速上能見到,以為是銀行大樓。他說蓋了不到六年,是振興洛杉磯城中心計劃的一部分。她說,很貴嗎?他說,不便宜。

她從挎包裏拿出一份用彩紙和絲帶包好的禮物,說,不成敬意,再次感謝你。

他接過禮物,說,可以打開嗎?

她說,請。

他一層一層揭開,裏麵是一張謝卡,裹在一條極薄的藍色絲巾內。他打開謝卡,上麵畫了兩個卡通小人物,嘴巴吐出一長串“O”,在“謝謝您的幫助”處匯合。

她說,我小兒子畫的。

他誇讚道,挺有天賦。我收了。你兩個兒子懂事用功,將來的人生不會差。

她歎口氣,說,但願如此。我實在太忙,照應不過來,養兒子像養羊羔子,丟到草原,聽天由命。

他說,幸好你媽媽在。

她想說什麽,按住話頭。她看一眼腕表,說,我不能多坐,下麵還要趕去排練。

他說,我送你。

他陪她走到訪客訂車場。她開一輛暗紅的日本產麵包車,五成新,前後窗玻璃蒙了層層灰塵。他隨意問一句,排練的地方在哪裏?

她說出一個地名,在五十英裏以外的城市。他大大覺得過意不去,說,那麽遠,你專門為禮物跑一趟?

她說,習慣了。你看我這台麵包車,七年新,開了快18萬邁,我幾乎天天在路上,比卡車司機還忙,經常超速,被警察攔下的次數記不清楚.

他說,警察不應該找你的茬兒。

她眯眼笑,說,給你說對兒,我告訴他們我是鋼琴老師,十有八九他們放我一馬。要是每次都罰我,我早就破產了。

她用遙控打開車,他為她開車門,說,以後還需要我幫忙,隻要我有空,告我一聲。

她坐上座椅,伸出手讓他握。她說,這是我最想聽的一句話。

她熟練開出停車場。就憑短短幾步路,車如其人,他感覺得到她的豪氣與無畏。

他想不明白的是,蘭妮為何給他送絲巾?以為他在婚,送給太太的?看來,牌友沒有多嘴,沒有透露他已經離婚。或許,牌友根本想都沒想到這一層。人生海海,都不容易,誰有閑工夫操心別人?

五:又見卡拉

蘇金剛的女兒卡拉成功轉校南加大。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興奮萬分的蘇金剛通知王少頻。王少頻口裏說恭喜恭喜,心裏卻五味雜陳。

蘇金剛說,洛杉磯我們去過好多次,但熟悉程度比不上你這個地頭蛇。卡拉到那兒,你有空的話看看她,關照關照。我和老婆交代她,碰到實在解決不了的事情才麻煩你。她社交能力還不錯,很快會交上新朋友,應該不會添太大麻煩。

王少頻說,什麽麻煩?隻要我幫得上忙,她隨時可以找我。

蘇金剛說,哎呀,我家卡拉從小叛逆,我們擔心早晚她會出事。一個人去洛杉磯,我們很不放心。趕上你在那兒,我們把她交到你手裏,多少減輕我們的擔心。

王少頻不希望卡拉找自己,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那夜的莽撞,不能全怪她主動,他如果堅拒,她能宰了他?他心中有鬼,卡拉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扮演了開啟鑰匙的角色。不過,他沒有勾引朋友的女兒。放在同一個環境,多少男人能在三更半夜,頂住一位撲過來的年輕肉體,熱情如火的肉體?

當事人卡拉反而沒跟他分享喜訊。說不定她根本不會找她,說不定她根本要忘記他。現在的女孩子,即使是亞裔,不會把性看得那麽沉重。說不定她性觀念開放,把他當成一夜的陪伴而已。

他心安了,卻有著微妙的惆悵。那個晚上,對他,並不是容易忘記的經曆。拋開道德,跟她交合二十幾分鍾,他得到的滿足超過他與前妻初戀的做愛。根本原因,他懂得控製節奏,懂得滿足自己同時滿足伴侶。

時間過得很快。幾個月轉眼即逝。這期間,他為鋼琴老師蘭妮當了幾次義務司機,為她主理的小合唱團接送團員。蘭妮沒像第一次那樣專門感謝他,沒有再給他送禮物。他覺得,他加入了組織,獲得歸屬感。蘭妮當他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再客氣什麽。

幾次接送,時間雖然短暫,溶於朝氣蓬勃的小朋友中間,他自感年輕了幾歲,血氣依然旺盛。那個牌友沒有追問他什麽,他為牌友為他倆牽線的聯想感到好笑。他對她的印象停留在尊敬,尊敬她的敬業,尊敬她直麵艱難生活的勇氣。作為女性,她非天生麗質,跨過了韶華年,殘酷一點地說,即使他想跟女性重新交往,她不在他的視野當中。

十月中旬的一天,卡拉給他打手機。她說,南加大八月份開學,剛來她忙得夠嗆,最近緩過勁來。

她沒有為遲到的聯係抱歉。照一般禮數,後輩初到新地,應該給熟悉的長輩第一時間打聲招呼。他們的關係超過一般的前後輩,她心裏別扭吧。

她說,我想見見你。

他說,好啊,我馬上來。

她說,本來我應該過去看望你。我的車沒帶過來,換駕照需要路考太麻煩,用的機會也不多。

他說,洛杉磯的交通糟糕,不開車好。

她說她在緊靠南加大的加州自然博物館等他。他好奇地問,怎麽選博物館?

她簡單地說,博物館加了新展品。

他們再度見麵,沒有握手或擁抱。她一身清涼裝,綠色吊帶背心,短裙,背著書包,外層表麵有數種小飾品。

他說,歡迎到加州來。

她晃一晃手中的增能飲料瓶,說,我們進去吧。

他們加入到大多為家長和孩童組成的人流。她落落大方,他心裏放鬆。那夜,隻是一件男女之間自願發生的平常事,如此而已。

步入大廳,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巨型的恐龍骨架。她“啊啊”讚歎不停。他以為她是第一次來,問,你沒來過?她說,來過,有空就來,反正是免費。

他問,一切還習慣嗎?她的眼睛盯著骨架,像是敷衍一樣說,習慣。

轉入一個遠古動物展廳,她仔細看每一項展品,為他作解說,引起其他訪客的矚目。她的知識豐富,懂得不少拉丁文。他大為佩服,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她說,我轉了生物學,將來希望成為中學科學課老師。

他說,選生物,不是可以報考醫學院嗎?

她說,我從來沒想過。

下一個展廳是寶石館。她“啊啊”不停。她指著一塊碩大的富金礦石,說,它,那麽醜陋。他說,別看它醜,當年的淘金客為它可以拚命。她說,加工以後就是完全不一樣的風貌。他說,是的。加工之後,富翁們為它可以拚命。

她側過身,盯著他。這個眼神,如此熟悉,跟上次他們在她家交談時的眼神一樣。他馬上移到下一個密封櫥窗。她對裏麵的天然大鑽石感興趣,問他,你知道我們見到的鑽石在什麽時期形成?他茫然地反問,什麽時期?她舉起雙手,說,15 到30億萬年前。人類為了得到它,在地表戳了無數的窟窿。

他不禁感慨道,你的知識量龐大,這麽了解鑽石。

她說,我曾經仔細考慮過,是不是當個製作鑽石的工匠,從一塊粗陋的石頭中變出一顆顆奪人心魄的藝術品。

他說,從生物學跳到鑽石製作,跳躍有點大。不過,當今時代,隻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她讚同,又一次盯著他。

參觀完後,他請她吃飯,問她想吃什麽。她強調說,她吃素,符合他們兩個口味的餐館恐怕不好找。他說沒關係,他可以嚐試素食。

他開車,駛往泰國城。他們進了一家素菜館。他點素麵,她點咖喱豆腐加白冰水。他說,你為我省錢嗎?這怎麽叫請客?她說,我隻能吃這麽多。你需要多吃,你自己加。

他加點了素春卷和芒果糯米飯。

飯菜端上來,她吃得特別好,冰水吸溜得“滋滋”亂響。他問,吃素食多久了?她說,不到一年。南加大有個室友,百分之百的動物權利主義者,聽她抨擊肉食者,一次就夠,哪種肉都下不了口。

見他不太理解的神情,她說,對不起,素食是我的選擇,我不想影響你。

他說,沒關係。素食者越來越多,都有道理。

她用一把小刀叉一塊芒果,細細咀嚼,定定地望著他,說,我一直想找你,從那天以後,從我到加州的每一天。我不敢。我怕影響到你。

到底來了。她沒有忘卻。

他順勢說,卡拉,我是你父親的好朋友,我是你家的客人,我失去判斷力,都是我的過錯。你沒有影響我任何事情。為你的困擾,我向你道歉。

她說,道什麽歉?你不是想娶我吧?

他忙不迭地說,怎敢?我哪裏配得上你。

她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說,看把你嚇得。我以為你是成年人。

素春卷特別可口。他已經吃了三隻,經卡拉一激,胃口不減反增,又叉起一粒往嘴裏送。

他說,我不想失去你爸爸,我不想失去你。你答應我,忘掉那個晚上。我向你發誓,它不會再發生。

她極輕微地點點頭,問,吃完飯我們做什麽?

他說,送你回家。

她吸著冰水,說,我不著急回家,我想在洛杉磯轉轉。你可以帶我嗎?

他示意招待結賬,輕鬆地說,可以。

他的車駛往城中心。他選中一條主幹道,介紹沿街比較有名的街道和建築物。到達比佛利山莊地塊,他在405號公路入口處打回車,從另一條幹道東返。她的話不多,靜靜聽著。

經過他的公寓樓,他淡淡地說,我住這兒。

等車駛過,她問,你不想邀請我進去?

他說,房子亂得很。哪天整理幹淨,我請你參觀。

六:音樂中的潛流

蘭妮手頭有一個非盈利團體,管理她的小樂隊和少兒合唱團。為慶祝團體成立兩周年並籌款,她請一位台籍小提琴家去她家現場表演。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王少頻接受她的邀請,欣然前往。他估計,以她業餘團體的規模,她對讚助的數額期望不至太高。他先不問具體做法,他打算捐,數額相機而動。

她穿黑色演出服,戴一條浮雕吊墜珍珠項鏈,背部大部裸露。客人不到二十位,估計都是具備捐款能力的人。有客人問她的兩個兒子在哪兒,她說隨外祖母去教會。

小提琴家將近50歲,個頭矮小,不修邊幅,年輕時得過國際大獎,目前在哪裏發達不詳。他拉了一首貝多芬的奏鳴曲,一段台灣民謠改編曲和一支當代作曲家的幻想曲。他的琴藝精湛,小提琴在他手中如同小兒的玩具,耍得十分順溜。蘭妮擔任伴奏,彈至激情處,右臂揚起,身體後傾,形成漂亮的弧線。

在王少頻眼中,沉浸在音樂中的蘭妮委實動人。

表演結束後,蘭妮感謝在座各位給團體的支持,希望借今天的東風吸收新的年度讚助者。她解釋道,讚助款從50美金起跳,最高為500美金,讚助者獲得團體好友至董事會成員等榮譽。

她在約五十平米的後院擺了兩條長桌,上麵放了幾盤小點心和水果。王少頻跟幾位客人小聊一會兒,再跟小提琴家聊,讚美他的演技。小提琴家的身體不太好,一勁兒咳嗽。王少頻佩服他。前麵連拉三隻曲子,硬是不咳一聲,自控力可想而知。

走到蘭妮身邊,他說準備讚助,捐500美金,回家寫好支票後寄出。蘭妮說,太好了。你當董事,我們每個月開一次會。他問,討論什麽?她說,團體的大事呀,重大演出,商家合作,來年計劃等等。他說,我就不參加了吧,我對音樂懂得少,怕說不好。她說,我觀察你,你對我們的演出反應蠻到位。你懂音樂。

他說,不多不多。有時候撥弄幾下吉他,跟你們專業人員沒法比。

客人陸續告辭。她的額頭滲出點點小汗珠,麵色疲憊。王少頻想幫她收拾,她說不用,我自己來。他說,你挺不容易。她帶點苦澀地說,不會。習慣了。

他是最後告辭的三位客人之一。他的車拐到海灘大道,快要上五號高速公路入口的時候,蘭妮給他打手機。他以為是要緊事,急忙轉入一家韓國人開的大商城停車場。

她說,可不可以來家坐坐,我想單獨謝你。

是不是又要送她兒子畫的謝卡?不會吧。莫如說是一個信號,她想和他個人交往?他本來無此打算,今天她的風采打動了他。她主動邀請,他沒有理由拒絕。他不認為,他的一筆小小捐款讓她覺得,除了感謝,另外需要付出什麽。她是見過世麵,夠檔次的女人。

再一次進入她家,剛才的人群轉換成兩人天地,他有些局促。她換了一件白連衣裙,高跟鞋換成中跟涼鞋。她說,不好意思把你叫回來。我想為你彈幾支輕鬆的小曲子。我今天彈得特別過癮。好久沒有過的感覺。另外,我得感謝你的大力支持。想聽嗎?

他當然說想聽。

鋼琴上放了一瓶開封的威士忌,一支倒了半杯威士忌的矮腳酒杯和一支高腳空杯。此等做派,讓他想起他被酒吧趕走的那夜,慷慨為他付酒錢的體育明星經紀人。人活到一定歲數,多少都有個人化的活法。

她說,本來想請你喝威士忌,我的學生家長送的,正宗蘇格蘭產。你等下要開車,抱歉,不請你喝。你要喝別的什麽?

他聽出暗示,不讓喝酒,他隻能在這兒停留一小會兒。他需要做的,是傾聽,聽她想說的話,聽她想彈的曲子。這個,他輕易能做到。他說,水就好。

她問,你有喜歡聽、想聽的曲子嗎?

他想了想,說,可以點歌?

至多五首。

為什麽是五首?

她抿一口威士忌,戲謔道,你讚助五百塊,一百頂一首。

這一抿,弄亂了她的口紅,平添了幾分嫵媚。他說,哎呀,你是說我捐的不夠多是不是?五百塊不值得你一彈方休?

她說,對你,可能不多,對我,簡直是巨款。我當老師快二十年,最怕漲學費,為漲不漲五塊錢頭痛好久,怕漲價嚇跑學生。算了,不說這些。你說,喜歡什麽曲子?

他說,我的音樂素養不夠,大曲子聽不懂。能彈“致愛麗絲”嗎?

她說,好吧,我改改曲名,叫“致肖恩”吧。

一支簡簡單單優美無比的曲子從鍵盤瀉出。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他最早接觸的古典鋼琴曲,印象最深的一首。琴聲中,他步入某種靈動的境地。

她身後的牆頭,掛了兩幅水彩畫,一幅是扁舟擊水,一幅是白駒揚蹄。琴聲中,扁舟似在發動,白馬似要飛奔。

曲終,他熱烈鼓掌,說彈得太棒了。

她注意他在觀畫,她抿一口酒,指著畫框說,是一位學生家長畫的。

他說,畫得挺好。

她說,他要白送給我,我不能收,硬把錢塞給他。他一個藝術家,日子過得清苦,他兒子—我的學生—有音樂和繪畫兩方麵的天賦,我覺得他畫得更好,他爸說他學音樂更有前途。我說,以後生活,都一樣艱難。

一席話觸到她情緒某個敏感處,她埋下頭,調整了幾秒鍾。

她揚起頭,問,還想聽什麽?

他“嗯嗯”地想,未等他開口,她徑自彈起來。旋律輕快,音色明亮,節奏越來越快。他分辨得出來,沒有高招的技巧彈不出這支曲。他的身子跟著飄搖。

彈畢,她說,李斯特的“鍾聲”。好久沒練,彈得不好。

他說,這還不算好?我都聽傻了,你彈得比我眨眼快。

她開心笑起來,清脆,很有感染力,猶如她剛才彈的“鍾聲”。她說,挺新鮮的馬屁,我笑納。我當老師多年,過很久才習慣誇不值得誇的學生。

他問,為什麽呢?

她說,原因簡單哪,家長出錢出時間,我的衣食父母,你至少讓他們高高興興來,高高興興走吧?跟你說好笑的,女孩子比較認真,比較好勝,彈不好愛哭,原來我想方設法安慰,後來發現不管用,我就拿一包手紙,拍拍學生,指指手紙,學生馬上哭不下去。

他問,男生不哭?

她笑著說,哭。我改方法,威脅男孩,你哭啊,每分鍾都是你老爸付費的。他說,管用?

她說,有時起反作用,男孩哭得驚天動地,非把老爸的錢哭光不可。

接下來,她連彈三首輕鬆動聽的小曲。他鼓完掌,站起身,說,謝謝老師給我舉辦的個人音樂會,非常受用。不早了,你休息吧。我明天一早把支票寄給你。

她默默送他。走到門邊,說,我不會做生意,做這些不在行,有失禮的地方,請你諒解。

他停住腳步,衝動地將手搭在她柔弱的肩頭,觸到一部分裸露的肌膚,說,不要多想,我願意出力,我對你,隻有尊敬。

她揚起頭,下唇蠕動,欲言又止。

他低頭,嘴唇將要與她相吻的那一刻,她推開他,說,不,不,不。對不起,讓你誤會了。

他想挑明,想說,你半途把我叫過來,不僅僅是感謝我的讚助,不僅僅是為我彈幾首曲子吧?你花功夫營造氣氛,難道不想走著瞧,看看結局是什麽?

他沒說出口。她的眼色不對,心思仿佛飄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暫時感覺不到他的實際存在。

他無奈地聳聳肩,悻悻然地離開。

女人啊女人,難讀的書,難解的題。少接觸為好。生活中讓人心煩的事還嫌不夠多?

七:誤入大麻屋

有段時間沒跟卡拉聯絡,出於關心,王少頻主動聯係她。手機鈴響十幾聲之後,她懶洋洋地接了。他問她近況如何,她說就那樣。他問,想不想去哪裏?她說,不想去哪裏,該去的地方都去過。洛杉磯並不是人間天堂,人都虛榮薄情。

她的話中帶刺,不清楚是不是衝他來。他想結束談話,說,那好,以後再聯係吧。

她冒出一句,我最近情緒不好。

他問,怎麽了?

她說,我跟他分手了。

他是誰?

我男朋友。我們交往兩個月,我真的想好好相處,可是……

她像是要哭。他想安慰,不知從何說起。他說,很抱歉聽到這個。你現在忙嗎?她說,不忙,但我在圖書館。他說,你在圖書館門口等我,我帶你出去轉轉。

她在訪客停車位等他。同一件背包,縷空長袖薄襯衫,印花過膝裙,鬆糕涼鞋。他本打算飯後帶她到類似公園的地方走走,看她穿的鞋子,他打消主意。

他問她是不是還在吃素食?她說是。他說,我帶你去一家華人區的素菜館,吃完我帶你見一位朋友。她爽快答應,沒問見什麽朋友。

進入華人區,道路變窄,車輛超多,行車得十分小心。素菜館的生意好,他已讓卡拉在網上預訂,仍然有十一桌人排前麵。隊列中,他搜腸刮肚,找話題跟她聊。她惜字如金,不想多說。他覺得,今天帶她出來也許是個錯誤。

她的右手腕套了兩條橡皮箍,下麵多出一個刺青:一個外文字被三朵蓮花環繞。他說,刺青挺特別,那個字是什麽意思?她抬起手腕,轉幾下,說,和平,是梵文。

學理工的女學生都刺青,刺青看來已經不專屬於不良少年。他才四十出頭,怎麽覺得時代的列車把他甩得越來越遠。

輪到他們進餐館,她被它的規模驚豔,臉色活泛開來。他說,離這兒不遠有個大佛寺,朝拜的人出來大多選這家用餐。

她拿起菜單,奇怪那麽多菜名為什麽跟肉和海鮮相關。他說,我們中國人自古講究中庸,不走極端,這個觀念滲透到我們生活包括信仰的方方麵麵。

她慫慫肩,表示不理解。他進一步解釋,我們中國人做任何事情很少不顧一切,偏好一停二看三通過。

她說,跟素食有關嗎?

他說,有。菜名就是最好的注腳。掛的是肉和海鮮,賣的是蘿卜和蘑菇,食客從精神上和味覺上一舉兩得。

她問,你說的中國人,你不是例外吧?

他暗歎卡拉的犀利。他說,我是其中一位,原汁原味。

她說,所以,你躲我,又請我吃飯,是不是同一款?

他再被犀利擊倒,無力地辯解道,好像不是一回事兒。

她低頭讀菜單。她挑了三道菜,他點了酸辣湯和抓餅。趁著等菜上桌的空擋,他給老朋友陳柱銘打手機。

陳柱銘的英文名叫衛斯理,來自香港,移民來美三十多年,早就在大麻業耕耘。加州讓大麻合法化,為打破壟斷,特意將種植和銷售分開,派發不同的營業執照,每份執照等同印鈔機。衛斯理進場早,手頭握有十幾張執照,賣執照就夠他吃幾輩子。衛斯理曾經問過王少頻有無興趣投一股,他想過之後婉拒。他沒有道德上的困惑,他不相信加州各級政府的管理能力,擔心以後政策搖擺或者官員腐敗,把它弄砸。

衛斯理在鄰縣60號公路邊開了幾家種植園,幾度邀他考察。他今天想去看一家。卡拉學生物,沒準兒感興趣。其他什麽,他沒有細想。

他跟衛斯理敲定時間。他說會帶一個女孩子,衛斯理問,女朋友?他說,不是,我朋友的女兒,學生物的,將來投奔貴公司。衛斯理說,沒問題,帶過來看看。

王少頻看一眼卡拉。在美國長大,再好的學校也逃不掉毒品侵襲,想吸的話隨時有機會。卡拉一副鄰家好孩子的風貌。估計她沒有。帶她見見世麵,估計不會有什麽消極後果。

他告訴卡拉,他的一位朋友種植大麻,歡迎他們去考察。卡拉問,加州讓種大麻?他說,16年才合法化。她“哇”一聲。他說,加州曆來領先全國,加州的今天就是美國的明天。

她問,你吸過嗎?他說,沒有。毒品我從來不碰。你呢?

她連連搖頭。

菜被端上桌。卡拉讚不絕口,說如果她有錢有車,她可以天天來。他說,隻要你想吃,給我打一聲招呼。

兩個吃得滿意,上高速往衛斯理的方向開,卡拉活潑開朗起來,妙語連珠。王少頻感到高興,帶她出來散心的目標算是達到了。

衛斯理年過五十,中等個頭,微胖,蓄山羊胡。見到他們倆,他沒有過多的客套,胖手一揮,說,跟我來。

依著山勢,衛斯理建了兩座室內種植園。透明的大棚下,一排排強烈的燈光映照,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綠色植物競相開放。十幾個工人正在積極勞作。王少頻問,哪裏招來的工人?幹活挺上路的。衛斯理說,基本上是退伍大兵,聽話,能吃苦,政府也滿意,幫他們解決就業大難題嘛。

他們順著隔離道往下走。卡拉停下來,饒有興趣地觀察大麻苗,從根部到頭部,看得非常仔細。她指著瓦盆下的小紙片,問,這是什麽?

衛斯理說,編碼,等於每株苗的出生證,一生不離身,方便政府追蹤管理。

她嘖嘖稱奇,腳步慢下來。

衛斯理問,女孩真是你朋友的女兒?

他說,一點不假,她家住亞利桑那,她爸跟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最近她跟男朋友掰了,我帶她出來散心。怎麽啦?

衛斯理帶著壞笑,說,我是小人,想太多。

王少頻看見工人將裝好袋的大麻用叉車推進裏屋,問,加工也在這裏?

衛斯理說,不是。在城那頭,不遠。加工包裝後,運到我自己的直銷店和關係戶的店,一上架就賣光。

王少頻說,行情這麽好?

衛斯理說,賺得手軟。加州人民懂生活,我趕上了好時候。

王少頻聽著心動,說,還要投資人嗎?

衛斯理愛惜地撥撥身邊的綠葉,說,老弟,晚了。每個環節都不缺投資,已經投資的沒一個想退出。現在發一張執照,上百家申請,比考進哈佛難。我想踢掉幾個,就是他媽的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來。哪天出缺,我頭一個通知你。

回到衛斯理簡陋的辦公室,他拿了兩罐礦泉水,抱歉地說,要什麽沒什麽,隻能請你們喝一口白水。

王少頻擰礦泉水蓋,擰不動,卡拉示意給她,她“啪”地一下擰開。一個像是工頭的人進來,手裏拿一疊表格,衛斯理龍飛鳳舞般一張張簽名。

王少頻說,你這架勢,賺錢如喝水。

衛斯理說,哪裏。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走到今天,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經營大麻,是短命的活兒。從州到縣到市,政府層層管理,苛捐雜稅。還有,要好好伺候店周圍的父老鄉親,不停送錢做公益,搞不好他們天天站門口抗議。老弟,不是誰都可以幹的買賣。

天空傳來直升機的隆隆聲。衛斯理說,來,出去瞧瞧熱鬧。

一架直升機低空飛行,螺旋槳晃得眼睛發花。繞行幾周後,它向東南方向飛去。機鳴聲平息後,王少頻問,直升機是警方的嗎?

他說,是。抓種大麻的。

王少頻不理解,說,不是已經合法了嗎?

衛斯理說,抓沒拿執照的。辦一張照時間長,花費大,市場火爆,有人就偷偷種,膽大的開荒種。膽小一些的在屋裏搞。這玩意兒大量耗水,不能缺強光,天天燈要亮著,一個月的水費電費隨隨便便幾萬塊。他們玩不起,偷電,電力公司發現異常,向警方舉報。被抓的人,80%以上是中國人。

卡拉第一次開口,說,喔,中國人。

他說,隻要有錢賺,中國人總是衝鋒在前,然後一窩蜂。就說種大麻,按腳的大媽,裝修的大哥,都玩,弄得價錢暴跌,質量下降,劣幣驅逐良幣。我看,再過兩年,大家都賺不到錢。

王少頻說,神奇的世界。

衛斯理說,這個世界太奇妙。

臨行前,他拿了兩大盒包裝精美的大麻,說,四種精品,健康大麻,送給你們,一人一份。我手頭保存不多,隻給貴客。

王少頻推卻,說,算了,我不吸,她也不吸。這玩意兒,不好隨便轉送,留給其他貴客吧。

他望著卡拉,以為她會推辭。她笑盈盈地接過禮盒,說,謝謝。

卡拉先上車。衛斯理把王少頻拉下,說,老弟,我說一句實話,你不該帶良家女孩子來。搞不好,你成惡人,在你朋友麵前交不了差。

回到車上,他問,你真的沒吸過?

她說,沒有。同學中很多在吸。

他說,我那份給你吧,請你們同學。

他弄不明白,同一個大麻,幾年前被視作毒品,為此,政府抓人,毒梟殺人。誰料想,它搖身一變,立地成佛。世道變化太快。

送她回南加大,車停在路邊,卡拉說完“拜拜”,興衝衝地跳上台階。他喊住她,你不邀請我進去坐坐?

蘇金剛拜托他多關照女兒,有機會到她的住所看看,讓她做事設一道自我約束的屏障。他說,女孩子的地方,我進去算啥?她沒事的。蘇金剛說,洛杉磯亂得很,當她是你侄女,你不管哪行?

卡拉停止腳步,不太情願地說,好吧。不過,你等一下,我先給室友打個招呼。

卡拉與一位室友合租兩房一廳。室友開的門。室友長得像白人與亞洲人的混血。非常漂亮,頭發淩亂,衣著過於清涼。就這樣,卡拉還得提前打招呼,不打招呼,莫非她要赤身裸體?她看一眼卡拉手提的大麻禮盒,卡拉神秘地做個怪臉,說,也有你一份。

室友朝王少頻點一點頭,迅即閃入自己的房間。

卡拉的公寓算整潔幹淨,洗滌槽裏待洗的碗筷卻堆得老高。牆上掛了兩幅風景畫,一幅是沙漠中的仙人掌,一幅是上半身赤裸的好萊塢帥哥明星。看來看去,就是普通的女孩宿舍。

好久沒有進入純粹女人的空間,他的性欲不可遏製地上升。如果他願意,再跟卡拉親熱—或者跟她室友,此處就是妙處。

他麵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邀卡拉合影。卡拉叫室友出來幫忙拍。他們坐在半舊的沙發上,挨得很近,拍了數張。

發動汽車前,他挑了一張發給蘇金剛,說,她過得不錯。請放心。

八:霸王硬上弓

陶建軍動手術,王少頻前去探望。那個兒子跟蘭妮學鋼琴的麻將牌友也在。

陶建軍消瘦不少,精神倒不錯。年輕護士進來做例行檢查,他幾句話撩得護士春風滿麵。護士走後,牌友說,你老哥見不得漂亮女孩,在醫院作案了吧?陶建軍嗬嗬笑,指指腰間的繃帶,說,鬼東西礙事,要不,活動活動恢複得快。

他的胯部上下推起來。牌友說,老哥,再忍幾天,大展身手進入倒計時。

陶建軍問王少頻,你的桃花盛開了嗎?

王少頻說,沒有,被你采光了。

陶建軍拍拍他的手,說,享受得趁早,趁年輕。瞧我,廢了大半武功,隻能嘴巴過癮,甭提多難受。

牌友想起什麽,問王少頻,你跟我兒子的鋼琴老師怎麽了?

此話說得莫名其妙。王少頻說,什麽怎麽了?

牌友說,近些天送兒子上課,老師兩次問到你,說你對她幫助很大,說你很有修養。我聽了心裏犯嘀咕,難道我沒修養?我兒子跟她兩年,我交了兩年的公糧,她一次也沒誇過我。

陶建軍聽出道道,問牌友,鋼琴老師是啥故事?

牌友說,大陸來的。老公是韓國人,幾年前滑雪撞到樹上,在急救的直升機上閉了眼。她停了半年課,學生差不多跑光。我兒子是她重新開業招的第一批學生。教得還湊合,我兒子是她最上心的一個學生。我本來想換一個水平再高一點的,說不出口。我們不想讓兒子走藝術的路,誰教無所謂。

陶建軍說,老師多大?

牌友想了想,說,四十多?四十來歲吧。音樂家的歲數說不準。

王少頻聽了,心裏湧出莫名的情愫。他中年被棄,她中年喪夫,受的傷害都沉重。他和她可說是同病相憐,他們之間存在某種可能性。他想見她,想跟她好好聊一聊。

從醫院出來,他給蘭妮打手機。她接了,收聽效果不太好。她說她在趕往曼哈頓海灘的路上,參加一個好友的音樂會。她問他有什麽事?他說想請她吃飯,她能否安排得過來?她像是早已預料到似的,平靜自然地說,我可以調整。你說,在哪裏?

音樂會在五點結束。他們約好地點,下午六點見麵。

他選了一家帶海景的餐館,座位在二樓。他先到,透過大玻璃窗,前方可看到波瀾不驚的太平洋,左邊可看到車流不息的馬路。他點了一杯飲料,靜靜等候。他預測,他們的關係今天會起決定性變化。

六點過五分,蘭妮的車停在馬路對過。泊車一步到位。她下車,急匆匆朝這邊走。一會兒,她停住腳步,折回去,從手袋裏掏硬幣,給停車表繳費。

她的幾個連續動作,讓他感到某種感動。一個女鋼琴老師,做事如此麻利,前頭該經曆過多少為生計反複的奔忙。他幾步跑下樓,在門口迎接她。她說,不好意思,遲到了。他說,哪裏,我剛到。

他們開始點菜。招待問,要喝什麽酒?王少頻問她,你可以嗎?她說,可以。你呢?他說,我可以。吃完飯,我們到棧橋走走?她說,挺好。我喜歡曼哈頓海灘,幹淨又安靜。

招待問,酒現在上還是跟前菜一起上?

他說,先上吧。

他們小口抿著送上的意大利葡萄酒。他問,你朋友的音樂會挺好吧?

她說,挺好。她帶的學生不多,結束得早。我們三年沒見麵。當年是閨蜜,無話不談。她比我先嫁人,老公是老外,家就在附近。

他說,住海邊是瀟灑。

            她笑笑,說,在洛杉磯安家,人人做過住海邊的夢。我呢,不指望住海邊,不指望推開窗就見到海。我的夢想,是有自己的房子,大小不重要,是自己的房子,帶我想帶的學生,有空做做義工,寫寫曲子,周末和朋友玩音樂,夏天在露天表演。

他說,很合理的想法呀。

她苦笑著說,夢想,隻能是夢想。我朋友實現了。

菜上桌,非常可口。她的一個兒子打手機過來,她問兒子,知道媽媽在吃什麽嗎?她一一報菜名,講的意大利語發音很悅耳。然後,她告訴兒子,某樣東西放在廚房的位置,是左邊櫥櫃的第三個抽屜,不是右邊。她說,媽恐怕會晚點回去。不要抱怨外婆煮的菜,應該感恩。

收起手機,她低頭沉吟幾秒鍾。她抬頭,好像忘記對麵坐了一個大男人,眼神恍惚不定,但保持一抹微笑。她原來挺耐看,一種深陷勞頓不失優雅的美。

她緩過神,抱歉地說,我的小兒子,沒話找話,比哥哥知道疼我。

他說,懂事的孩子。

她說,你有沒有發現,我的兩個兒子都瘦,像剛剛走出非洲的男孩?

他說,有點瘦。

她說,我經常不在家,沒時間做飯,有時候我熬一大鍋牛肉,他們連著吃一個禮拜,吃了要吐。平時基本靠我媽媽管。老人家不願做,不會做,他們不愛吃。偷著吃垃圾食品,吃壞了胃口,吃壞了身體。

他說,男孩子不好帶。

她說,說到底,我媽對我不滿意。我在廣州長大,爸爸是體製內幹部,媽媽是婦產科大夫。我是獨女,四歲練鋼琴,是最早能到香港考級的幾個孩子。我媽見人就炫耀我的英國皇家考級的證書,親友恭維我將來是世界明星。

他沒練過鋼琴,自己的家境不允許。印象中,那個時候練得起鋼琴的人,不是來自音樂世家,就是來自優渥的家庭。如果小時候家裏有條件,他從小學鋼琴的話,說不定人生的軌跡不一樣。

她接著說,後來我父親去逝,我媽帶我移民,為我定的目標是茱莉亞或者柯蒂斯,我沒考上。我理解她的失望,花了那麽多錢,我沒當成明星,成了一個普通的鋼琴老師。後來我嫁人,韓國人,家境一般,我媽非常不滿意。婚後,我們來往不多,見麵就吵架。後來,我先生不幸去世,我被迫投奔我媽。搬進去那天,我媽送給我那種帶鄙視的目光,我永遠難忘。

招待送上甜點。她嚐了一口,嘴唇來回舔,說,太好吃了。好久沒吃過這麽美味的甜點。

他說,要不要多點幾份,給你兒子帶去?

她笑著說,不用。

吃完甜點,她仍然忘不掉兒子。她說,我的兒子,不是世界上最帥的男孩,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男孩,為了給他們一個安全的窩,我必須忍耐。我想離開我媽,我離不開她名下的房子。家長們愛和跟我談音樂,其中幾家的家境非常好,對比之下,想起我的兒子,我心如刀絞。我記不得多少次拜托家長幫忙接送兒子,我真不願意。你知道,藝術家的臉皮是世界上最薄的。

她說不下去。他無法再聽。她哩哩啦啦講一大通,如果說對他有心,似乎不太明智。既缺房又缺錢,哪個正常的男人聽了不被嚇跑?他覺得,她也許憋得難受,隻是想找人傾吐。

他們走上棧橋。她不談兒子,改說她學生的趣事。走到棧橋之端,他們倚著護欄,眺望大海。海風吹來,吹起她那幾處染成棕色的頭發。她說著,開心地笑著。他試探著把手臂搭在她肩頭,她一下變得僵硬,但她沒有退縮。他說,我們回頭吧。她嘶啞嗓子說,好的。

他們轉入步行道,走了一會兒,他問,累不累?她說,有點。她收到兩通電話,她看過號碼後掐掉。他發現自己的激情在消退。他說,我送你回去吧。她嘶啞嗓子說,好的。

走到她的停車處,他為她打開車門,她望著他,說,我不想回去,實在不想回去。

他們對視良久。路人看出端倪,帶著微笑從他們身邊繞過。    他的激情再現。他拉住她的手,說,跟我來。

他開車,過了幾條馬路,駛入一家萬豪酒店。他們進了房間,他急不可耐地脫衣,她慢騰騰地一件一件卸裝,脫完,她坐在床沿,麵對牆,延遲與他袒見。他執拗地轉到她麵前。她的皮膚細膩白皙,乳房像少女般挺立。她的麵相稱不上美女,她的胴體,以她的年齡,無疑是珍稀之物。今晚,他不想再失良機。

他摟住她的腦袋,低頭親吻她的嘴唇。她默不作聲,一隻手握緊他的陽具。他把她輕輕放倒,壓上去,就要動作。她夾緊雙腿,雙手抵住他的胸膛。他有些惱火,粗魯地推開她的手,分開她的大腿。她突然放棄,雙手一字攤開,絕望般地說,隨你吧。

聽到此言,他如遭雷轟,一下軟塌。他倒在一邊,一條腿踩在地板,踩到一件衣物,他勾起衣物,集中萬世仇一般把它踢到老遠。種種跡象表明,她不是他應該隨便碰的女人。她為生計勞碌,又背負沉重的精神包袱,他自己是被感情拋棄的人,他無心跟這種女人跳情感探戈。即使僅僅為肉體之歡,他應該找別人。

他找錯了人,進錯了房間,脫錯了衣服。錯錯錯。

她靠近他,撫摸他的胸膛。她近似耳語般道,我好久沒有跟男人親近,像一條幹涸太久的河流。你摸摸我。

他的手不動。她牽著他的手,引導他,說,那兒騙不了人。

一點不假,她那兒足夠濕潤,一片等他耕耘的熱土。他轉向她。她的眼中含淚。她說,我太想成功。可是,他突然跑出來,在我麵前閃現。

“他”就是她已逝的丈夫吧。

她說,那天,我正忙著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煩他無所事事,在我邊上晃來晃去。他的韓國同學來電話,問他要不要滑雪。他不想去,我反過來催他,不要一天到晚呆在屋裏。他走的時候,我坐在餐桌邊,聽他說“走了”,沒回頭,給他一個冷冷的背影。

他抱住她。她的身體發抖,好一陣才平息。她說,抱歉,讓你難堪。請給我一點時間,我必須走出他的陰影。

他問,需要多長時間?

她盯著天花板,緩慢地說,說不好,但請你耐心等待。

她親吻他,親熱卻拒絕跟他做愛。

理性的他覺得,她值得同情。可是,他原本沒打算跟她談什麽長期感情,從何談耐心等待?今晚,他隻是想釋放。她會錯了意。他覺得自己被愚弄,覺得自己很委屈。他不會再找她。他要把她從記憶中抹掉。

想到此,他說,你們女人,我真的搞不懂。我承認,我情商不高,我是小人,但是,求求你,有話直說,不要跟我玩把戲,玩二十歲小姑娘的把戲。我不奉陪。

蘭妮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穿衣並離開,留給他肩膀劇烈聳動的背影。

他的心一片混亂。一部分的他為自己鼓掌,一部分的他痛恨自己。他好像異化成另外一個存在,相看兩厭。

九:頓悟於香港

蘇金剛給王少頻打手機。一個讀書人能說出口的所有髒話朝他猛砸。他的第一反應,蘇金剛瘋了,罵錯了對象。

他掐斷手機。他醒過神。他和卡拉的事見光了。

過了十幾分鍾,蘇金剛又打來。王少頻告訴自己,再難聽的話也得承受。

卡拉的室友通知蘇金剛,卡拉因過量吸食毒品,一度昏迷,被送醫院急救。蘇金剛問室友,卡拉哪裏弄到毒品?室友說,最開始是洛杉磯的一個男人送大麻。卡拉吸上癮,發展到別的毒品,自己去買。蘇金剛問室友,什麽樣的男人送大麻?

聽到一半描述,蘇金剛知道那個男人就是自己的好友。蘇金剛追問,為什麽那個男人要送大麻給卡拉?室友說,卡拉說,他們之間發生過一段非常美好的關係。男人膽小退卻,為了補償,請她吃飯、逛街、送大麻,她想斷交卻說不出口。

卡拉的表述,與事實有落差。申辯隻是多餘。卡拉冤枉他了嗎?他的關心,是不是潛意識的不肯放手?

蘇金剛和夫人將飛來洛杉磯。蘇金剛說,你這個王八蛋,如果我女兒出個三長兩短,我絕不饒過你。

蘇金剛並沒有找他。蘇金剛是書生,不擅長打人。

王少頻幾度開車經過卡拉的公寓,停在那裏,聽任馬達轟鳴,希望能見到她,如果可以,向她道歉,請她接受補償。卡拉沒有出現。

王少頻的心情糟糕透頂。他到香港辦事,遇上“反送中“抗議活動升級。他預感,香港處在巨變的關口,他不想放棄就近觀察曆史的機會,還可以化解他的鬱悶。他跟國泰航空聯係,想延後返美日期,客服人員態度不好,他一氣之下,幹脆取消回程航班。

他呆在酒店看電視,普通話和粵語的都看,相比之下,粵語的播報時間長,明顯偏向抗議者。夜幕降臨,他的衝動是深入抗議最熾烈的地段,他腦海中的一個聲音卻不時提醒:不要接近危險。你青春過,你激越過。逝者如斯,舞台屬於學生,你不作惡不助惡,當好一個遠距離的觀眾。最最緊要的,你自己的生活一塌糊塗,千萬不要再趟渾水。

連著幾天高度關注,他的情感嚴重透支,渾身乏力,胃口不佳。他想,香港的未來,不在他手中,他不必貼得太近。

他關掉電視,補讀收藏來不及讀的公眾號文章。他查看自己的朋友圈,“東方明珠之姐”的ID躍入眼簾。他凝神想一想,這是高中女同學李誌武。算起來,他們有二十多年沒見麵。她父親是軍人,給她取的名字硬邦邦,她本人一點不硬邦邦,長得俏麗水靈靈的,是不少男生—包括王少頻—夢中的女孩。她沒讀大學,二十出頭嫁到香港,丈夫是生意人,據說大她十多歲。

據了解李誌武的男同學說,她過了幾年好日子,後來丈夫在內地做生意出事,被罰得破產,回香港後一病不起。她自己沒有一份穩定工作,迷上買彩票,四處向熟人借錢,借了拖欠不還,弄得聲名狼藉,同學們見她就躲。一個男同學說,舉例說明“紅顏薄命”的成語,她是最好的例證。

前些年,班裏搞聚會,王少頻正跟前妻鬧別扭,沒心思參加,但入了班級微信群,加了“東方明珠之姐”ID,隻有幾句客套話,沒有後續聯係。

現在,他人在香港,盤算著要不要找她。現在的處境好嗎?跟她聊什麽?

他給李誌武發微信:你好,我是王少頻,人在香港。你在嗎?方便見麵嗎?

過了大約一小時,她回複:我在香港。很想見你。你住哪裏,我去看你。

他告訴她所住酒店的名稱,她說,離她住地很近,她馬上走路過來,請他吃飯。他趕緊梳洗,換上出門的衣服。

他心裏有準備,大家都不再年輕,她的經曆坎坷,無法保持魅力。真正和李誌武麵對麵,她的蒼老落魄出乎意外。她說的第一句話是,王少頻,你好年輕,在路上不知道的話,根本認不出來。

她頭發淩亂,用一塊手帕束在腦後,腦門上有一塊新添的疤痕。

他請她在大堂的沙發上坐,她卸下背包,從包裏摸出幾袋類似薯片的點心,說,給你買的,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香港特產,你不想吃飯的時候吃。

他左右為難,她說,你不吃,帶給你小孩吃。

得知他沒有小孩,她堅持說,拿著拿著,特意給你買的。

他隻好接受。她細心,說,先放到房間,我等你,一會兒出去吃個便飯。他注意到,她把“請你吃飯”變成“吃個便飯”。他預估,等待他的不會是高檔酒樓。

他上樓放好東西,從電梯走出,隻見李誌武麵對大門,端著一麵鏡子,用手指抹平自己的頭發。她的動作緩慢,像極了老太太。

飯館位於一條小街,小街陳舊不堪,一個個店名倒是起得不含糊,從羅馬大旅社,到遠東貿易商行,彰顯香港的不凡。

飯館隻有三張桌子,她熱情地跟站在櫃台後的老板打招呼,她講粵語,聽起來不那麽標準。她對王少頻說,她是這家店的常客,經濟實惠,老板可靠。

他們坐下,她把背包放在胸前。見他一副好奇的神情,她說,我出門都背著,現在記性不好,脫下怕忘了。

她沒有征詢他的意見,徑自點了三樣菜,嘴裏說,估計夠,不夠再點,不要跟我客氣啊。

她點的菜真心做得上道,味道好分量足。他們交換了老師和所知的幾個同學的信息,然後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幸好,她很能聊。印象中,李誌武原是個矜持寡言的女孩,香港把她的口才淬煉出來。

他得知,她生了一個兒子,正在泉州的華僑大學讀書。兒子懂事,一年級就和同學在校園做小生意,可以賺夠生活費。兒子在香港長大,從來沒去過迪斯尼和海上公園,沒抱怨過半句。她老公需要經常洗腎,巴望哪天好了,再上內地賺錢。她自己呢,在香港一路打拚,做過貿易,做過人壽保險經紀,都做不起來,目前在一家酒樓打鍾點工。

坐在麵前的李誌武,不管他愛聽不愛聽,絮絮叨叨,兜出家底,哪有當年夢中女孩的影子?見著其他同學,她是不是同一個套路?

他問她,是不是經常和同學聯係?

她說,哪有經常。我混成這樣子,巴不得鑽地下。有什麽好聯係的?我心裏清楚,同學們對我有看法。

說到這裏,她的臉陰下來,筷子夾菜的力道過大,幾次夾不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倒是每個月上深圳,跟一群姐妹,搭伴過去買東西,又多又便宜,算上車費還劃算。香港不行了。

他說,學生抗議,影響到你嗎?

她激昂地說,怎麽不影響?乘地鐵改道,上街買東西怕被不知哪裏飛過來的東西砸到腦袋。香港已經這個爛樣子,他們瞎鬧能鬧好?還不是我們小老百姓遭殃。

話不投機,他不便多說。跟她說,問題的實質是中央政府不認賬,把香港最重要的養料—自治和自由抽走,她聽不懂。

吃得差不多了,菜還剩將近一半。她說,多吃點吧,別客氣。他說,吃飽了,不會跟你客氣。她向老板招手,高聲說,買單打包。

老板遞過賬單,她忙著打包,他飛快抓到賬單,飛快從兜裏掏出港幣,對老板說,我來。

李誌武做不悅狀,說,說好了我請客,怎麽你出錢?

他對老板說,收下,不用找。

老板笑嗬嗬地走回櫃台,隻聽收銀機叮鈴幾聲,一舉結清。

李誌武端詳著他,說,你怎麽這樣?我請你吃飯,是老同學見麵,我高興。當年,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成天玩,沒見你用功,成績那麽好,我怎麽做不到呢?

果然,她是曾經的傾慕者。他心裏一陣溫暖。

他們走出飯館。拐角處,經過一家甜品店,她說,這家的芒果出名,我請你,千萬不要再跟我爭。

他們艱難地擠進一張小桌。芒果甜點很快上桌,非常可口。她說,我本來想有事求你,你這一搞,我開不了口。

他心頭一緊。她賣過人壽保險,基本訓練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什麽傾慕,不過是煙幕。他心裏有些異樣。他冷靜地說,什麽事?

她手搭著裝剩菜的塑料袋,手指在上麵輕輕刮著,麵有難色,說,我想問你借點錢。

該來的來了。其他同學見她就躲,他可是送上門。

他問,借多少?

她說,三萬。

三萬不算多,但是,如果有去無回,三百不算少。他憑什麽要幫她呢?如果她說,我陪你睡一覺,讓他圓一圓少時的夢,他會答應嗎?他不為自己的狂想害臊,他為李誌武悲哀。眼前的她,激不起他半點性致。

見他不表態,她有些慌亂。她說,同學們對我有看法。但是,我借錢,根本沒有不還的意思。我還不起呀。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笨,把借來的錢買六合彩,指望一下翻身,連本帶息還錢,多出來的買房子。我笨哪,我哪有那個命?房子買不起,同學得罪光,我做人怎麽這麽失敗?

她的小木勺停止攪動。他擔心她當堂哭出來。她沒有。

香港不相信眼淚?他想。

她說,我兒子想在校園開一家小店,我手頭緊,實在幫不上忙。他想申請網貸,我覺得利息太高,而且不靠譜。我正為這事頭痛,碰巧你來了。你是我們班最出色的一個,人生精彩,我都不敢認你當同學。你一定聽過其他同學對我的議論,你沒有躲,特意來看我,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裏。問你借錢不是買六合彩,是幫我兒子一把,我兒子將來一定有出息,一定會感恩回報。來來來,你看,這是兒子。你不介意的話,讓他直接跟你聯係?

她舉起手機,給他滑了幾張她兒子的照片。一個微胖、陽光的英俊少年。

他說,我完全相信你。我手頭沒帶那麽多現金,等下我看能不能弄一些。

他放在網上銀行裏的錢不止這個數。他需要時間考慮。

他們在店門口分手。她說,她要趕回家,給丈夫服藥。她一步三回頭,說,你聰明,你是好人,祝你全家身體健康,大吉大利,下次來香港,一定要找我呀。

他的手機鳴響。他查看號碼。是蘭妮。

得知他在香港,她很驚訝,擔心他回不去。他說很快會平息。他等她說下去,她一定有重要的話要說。

她說,我向你道歉,那天,是我讓你走到那一步,讓你難堪。自問是不是做得太過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等你回美國,我們再見見麵?哦,先向你講清楚,我從來沒想過再嫁,從來沒動過通過嫁人改變生活的念頭。

站在香港的街頭,周圍是腳步匆匆的人流,剛剛和一個少時的夢中女孩如今的借錢女人話別。他和一個遠在天邊的鋼琴老師通話,聽她道歉,聽她表達意向。他應該有某種雄性征服者的竊喜,生出天下之大,他的魅力無擋的狂想。他或許會大聲問前妻,你失去的,不止是一個丈夫,失去的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

他沒有。

不知怎麽搞的,手機信號中斷。他很想說,我願意見你。你,不需要做任何為難的事情。我尊重你的先生,他若還在人世,我不會有半點機會。

他轉入一條小街,抬頭望天空。一棟老屋三樓的一扇窗戶打開,隻見李誌武手端舊時的陶瓷臉盆,作勢向下傾倒,看見他,愣在那裏。

窗戶邊上,是一張舊式霓虹燈招牌,赫然“環球貿易公司”的字樣。他強笑了笑,她緩緩關上窗。

不一會兒,東南方向,一股黑煙升起,陣陣呐喊聲襲擊耳鼓。他預測,抗議者為自己的基本權益奮爭,可敬,但勝算為零。他們在打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可悲!

相形之下,他自己的婚變,是多麽微小的事情。

他當即決定。給李誌武的賬戶打三萬塊,不考慮她會不會還。他要送她一個小禮物,即使別人笑他幼稚。

他小有成功,以為他告別了幼稚,以為他足夠練達。他的前妻卻很不滿意,留給他心靈一地雞毛。他把冤屈灑向人間,灑向無辜的女性。那天在酒吧,公然侮辱一個上班族;遇見卡拉,他放縱自己,繼而輕率地將她引入吸毒之路;他逼迫蘭妮跨越心理障礙,口出惡語,摧毀她本已脆弱的自信。

他何能何德,值得蘭妮向自己道歉?

他的前妻沒說錯,他不是可以信賴的男人。他不屬於善茬。

人生如登山丘。倏忽間,山丘盡頭好像就在眼前。

山丘之外該是何種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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