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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印象 (二)

(2019-06-18 13:43:07) 下一個

逛完馬蒙坦美術館的兩層樓,還是沒看到傳說中的莫奈的’大量作品’,包括那幅《日出印象》,我有點疑惑是不是記錯了。在一樓猛找,無意間鑽進了'東方風情藝術畫展'。該展從三月七日到七月中旬結束,匯集了50幅法國畫家在去東方旅行或生活其間創作的畫。說是東方,其實最東不過土耳其,很多是北非及東非--帝國時期的法國殖民地。

畫展入口左側是介紹,右側的小肖像畫令我頓時駐足。這不是英格爾的《大宮女》(La Grande Odalisque) 局部頭像麽。畫旁的介紹,第一行(通常是畫作者)也是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畫框上也是'INGRES'。確定是英格爾本人畫的無疑。前一天晚上剛在盧浮宮看到那幅大畫作,全身的,宮女後背到臀部特別長,後來有骨科醫生專門研究過,說這宮女要不多長了好幾節尾骨,要不畫家有意多畫了一段,總之不成比例。原來同一個土耳其宮女還讓英格爾畫過兩回?一回全身的一回局部的?

下麵這張是盧浮宮的自拍,慌慌張張地沒拍清楚,自己也沒注意。

走進門框進入畫展,赫然發現那幅全身的大宮女。昨晚上還在盧浮宮呢半天就給搬這兒來了?不可能啊。

仔細一看色彩特別豔,宮女的五官與門口那幅局部的也有細微差別,回家一查才知道這幅是法國畫家Jules Flandrin 在1903年的臨摹作品,是位於法國南部的英格爾紀念館的館藏,為這次東方展,特地運到巴黎馬蒙坦的。

順便放一張惡搞版的。

接著又一幅熟悉的英格爾的畫--《瓦平鬆浴女》(La baigneuse Valpinçon )。也是昨天剛在盧浮宮看的,今天就跑這兒來了。我於是斷定這是美術館在搞鬼,這幅也是別的什麽畫家臨摹的,於是決定不給它照相。回家一查懊悔不已。這個在馬蒙坦美術館的浴女是真的呀。是英格爾自己畫的,叫《小浴女》,因為隻有35X27厘米,是英格爾於1828年畫的。那個膾炙人口的《瓦平鬆浴女》畫於20年前,好大個,1460 X 975 厘米。相比於瓦平鬆浴女孤零零的一個人,這幅小浴女添加了六個正洗浴的土耳其女子做背景。當時根本沒注意!

左 La baigneuse Valpinçon (1808);右 La petite baigneuse (1828);

接著參觀。多美的猶太女孩啊,五官精致,神態高雅,卷曲濃發傾瀉如瀑布。

《La Juive de Tanger》 (A Jewish Girl of Tangier)。畫家是以擅長畫東方人物著稱的 Zacharie Charles Landelle 。畫於1866年,比現在後期製作成油畫效果的照片還要精準入微。人家這可是畫出來的,不是相片。Tangier是摩洛哥北部的港口。

還有反映當時風土人情的繪畫。這幅《奴隸市場》,畫家是法國的Jean-Léon Gérôme, 作於1866年。畫一出來引起法國公眾的非議。畫家有意將美麗的女奴畫得猶如希臘雕塑,姿態造型與常見的雅典娜或維娜斯一致,這使觀畫者無意中把畫上的女子當成高貴優雅美麗的化身。而這麽高貴優雅美麗的化身卻被黑不留秋的髒手掰開嘴檢驗牙齒,跟牲口似的,觀眾表示從情感上過不去,受到了傷害。

這幅好象比較有名,《Scène de Harem, Femme Mauresque à sa toilette, 1854》,以前在什麽地方見過介紹。畫家是法國著名浪漫主義代表人物Théodore Chassériau。畫的是土耳其蘇丹的後宮女眷出浴,和中國明清的文人樂衷於畫貴妃出浴圖有異曲同工之處。

上一張明代仇十洲的《貴妃出浴圖》。呃,這已經是最美麗動人的版本了。其他版的貴妃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一點不象剛洗完澡的,人也瘦的象竹杆,極力表現弱不經風之態,太對不起大唐盛世了。

兩幅畫都在表現貴妃被'侍兒扶起'那一刻。這麽一對比,我很有些懷疑那幅蘇丹貴妃出浴圖的真實性。奧斯曼土耳其的蘇丹心胸如此開闊麽,會讓一群壯漢'侍兒'伺候他的女人洗澡麽。

這裏竟還展出一幅柯羅的人物畫。《躺在草地上的年輕的阿爾及利亞女人》。 巴比鬆畫派的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 柯羅,人物畫不多,其中有一半是異國情調的女子。據說他喜歡讓模特穿上阿爾及利亞、羅馬或者希臘的服裝然後他照著畫。異國情調的打扮在他眼裏更具浪漫和奔放性,激發他的創作熱情。

我腦袋後麵那幅也是Theodore Chasseriau的,就是上麵畫蘇丹貴妃出浴圖的那位,這幅畫也很有名《Danseuses marocaines. La danse des mouchoirs》,畫於1849年,畫名翻譯過來,大概是"摩洛哥舞者的手帕舞"。

大圖

還有一些'東方'風景畫。

東方風情領略完,出口處有洗手間標誌,往地下一層指。我們打算先去洗手間,再回來找莫奈。下樓到地下,迎麵牆上貼著巨大的Claude Monet兩個詞,底下是他的介紹,和館藏的作品名錄。匯集了世上最多數量的莫奈名畫,竟然都放在地下室?!

地下室的擺放也與地上迥然不同。上麵兩層小樓真的是家居生活的樣子,有家具有裝飾有燭台古董餐具,掛在牆上的名畫們儼然陪襯品。這裏可是地地道道的美術館了。

進去以後右手邊一個小角落裏,單獨一麵牆上掛的《日出印象》。很寂寞,沒人看。

我們仨圍著它仔細觀看了幾分鍾,無人打攪。很好,方便給媽媽和名畫合個影。

此畫是莫奈於1872年在法國北部勒阿弗爾港口創作的一幅油畫。"該畫描繪了晨霧籠罩中的日出港口景象,用美妙的光的變幻與運動展現了迷人景色,以及畫家用輕快跳躍的筆觸刻畫了光在寬闊的海麵上反射與顫動的生動景象。

該幅作品突破了傳統題材和構圖的限製,完全以視覺經驗的感知為出發點,側重表現光線氛圍中變幻無窮的外觀,是莫奈畫作中最典型的一幅,也是日後最具聲譽的經典畫作,是印象畫派的開山之作。" --擺渡

兩年以後,1874年4月,“獨立派”畫家們在巴黎攝影家納達爾的工作室舉辦了第一次自己的展覽會。以莫奈、雷諾阿、西斯萊、畢沙羅、德加為中心,包括布丹、塞尚在內的30個畫家的165件作品參加了展出。《日出·印象》在這次展覽中首次展出,收獲一大堆磚頭,夠他蓋好間房的了。

"什麽玩意…","亂糟糟一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這也叫畫?",有人問站在畫旁的莫奈,您這是啥派?恰逢《喧噪》雜誌記者勒魯瓦,看到畫的名字,不屑一顧地斥之以鼻,"啥派?印象派。"莫奈一聽,"啊對!印象派。我們這是印象派。"

幾天以後勒魯瓦便在報紙上刊登了評論文章,"印象派,亂糟糟一團渾沌,是對美與真實的否定!除了留下點印象以外,什麽都沒看見!"印象派由此得名。

假如用上邊的貴妃出浴圖還有猶太女孩那些畫的標準來看,這種亂七八糟跟小孩子塗鴉似的東西的確不能叫'畫'。所以當時人們一提'印象派',就是'他們不會畫','一群外行'。在如印象派那樣畫畫之前,大眾也好畫家也好,既定的創作方針是真實,這已是幾百年來形成的固定思維。你至少要畫的象那麽回事吧,鼻子眼兒的都能看出來,然後再談其他的,技法。他們要是知道日後還有畢加索那樣的鼻子眼兒全落一塊兒的,不知做何感想。印象派,雖然不講究輪廓,至少還能讓你分清了哪兒是鼻子哪兒是眼睛。

看整體而不是局部。就是印象派的色彩理論之一。但理論都是先於大眾審美而誕生的。大眾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盯著畫不放"的老習慣,進化到"退後幾步,看畫的色彩和整體氣氛"。

十九世紀中後期,光學研究的發展達到新的高度,為莫奈如三棱鏡般的眼睛,提供了科學依據。大眾之所以最終接受了莫奈的'一團混沌',皆因他們終於認識到光照射到物體上的色彩,是瞬息萬變的,每一秒的變化都很大,根本不是同一色係。比如一束日光照到一片葉子上,這片葉子上會呈現一小塊一小塊的、深淺不同的細小區域,隨著日光流水般傾瀉於葉麵,下一秒那些瑣碎的小片就換了近似的顏色。普羅大眾或者以前的畫家如果想將這景象畫下來,會用深綠淺綠 or whatever調色板上調出的綠來表現,但其實,那根本就不是綠,不是綠色係。正如光學中的日光分解,看著是黃色的,角度稍微一動就從黃中散射出藍或者紫來,而發散出來的這些色彩,完全不是同一色係。莫奈的眼睛,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在他之前,人們連想都不想就會脫口而出樹葉是綠的血液是紅的,而真實的情況,是無論什麽都包含著千百種顏色。就象哥白尼提出的地球繞太陽轉,莫奈對色彩的認知和表現,在當時同樣的驚世駭俗。

所以印象派最善於表現的,就是色彩之間的關係和外光對它們的影響,通過所畫的物體,體現光色的微妙的,斑斕的變幻。

象這個,上次提到的那位女畫家默裏索的《蘋果樹》,Berthe Morisot - In the Apple Tree, 1890, 樹後麵那位連五官都不給人畫,可就因為她畫出了光線籠罩下的朦朧重疊,陣風吹來那一刻的模糊不清,就成了名畫,收藏在馬蒙坦裏。

不講究細膩的線條,通過“零亂”的筆觸來展示光、影、霧交融的景象。這對於正統沙龍學院派來說乃是對藝術的叛逆與褻瀆。印象派的畫完全是一種瞬間的視覺感受,是畫家瞬間作畫情緒使然,和官方學院派藝術推崇的那種謹慎而明確的輪廓,呆板而僵化的色調的美學要求完全相反。”印象派的誕生是美術史上的一次重大革命,是色彩學發展的一個裏程碑,將光與色的科學現念引入到繪畫之中,開創了以光源色和環境色為核心的現代寫生色彩學。它科學地分析和表現了光色之間的關係,簡潔,洗練、靈動。對現代的繪畫色彩和設計色彩有著非常重要的研究與借鑒意義。” --擺渡

我們倆正看的那兩幅,右邊的是1877年莫奈畫的巴黎Saint Lazare火車站。左邊是1875年畫的日光下的雪景。

當然這裏最多的還是睡蓮。才知道莫奈畫了這麽多睡蓮啊。雖不比桔園的幾幅巨卵形的震撼,也夠歎為觀止的了。這裏的三四十幅睡蓮,用我爸的話,是”見證了莫奈從畫世間珍品,到畫農村炕頭上大花被麵的全過程”。他把晚期莫奈的睡蓮比做印花被麵,重複印刷,俗氣而沒有新意。比如這些

爸指著畫上幾條垂柳,"你看看這個",他依次指過去,"你能看出這一條和那一條有什麽區別麽?他畫到最後都成體力活了,不動腦子,重複勞動。"

莫奈43歲那年搬到吉維尼的花園洋房,直到86歲高壽去世。他後來患上了白內障,體力也明顯下降,所以他50歲的睡蓮,比如這些,

確實是比80多歲睡蓮技法更精,藝術價值更高。

我問我爸,為何梵高怎麽畫都不被人認可,而同樣'開辟鴻蒙'的莫奈能成為成功人士。爸的回答很簡單,"活的長。"

壽命長,就算你的畫'辣眼睛',你總有機會翻盤。隻要你不斷地畫,時不時拿出來嚇唬公眾一下,總有一天會被接受。而藝術家的特點,就是一朝成功吸睛,名利雙收。

1890年代-莫奈開始專注而且持續的以睡蓮主題創作。他出生於1840年。

1900年代-莫奈的視力開始出現問題,但他仍繼續繪畫,而且還在畫睡蓮,越畫越大。

1910年代-莫奈遭受第二任妻子在1911年去世,1914年長子去世的打擊,視力也急速惡化。諷刺的是,莫奈到此時才算是成功畫家,作品開始受到國家收藏,並有錢建了大型畫室。他開始畫大型的睡蓮壁畫。

1920年代-莫奈的晚年仍持續創作,這個時期他的重心放在盧浮宮即將展出他的睡蓮作品,盡管視力越來越差,已經接近失明,他還是畫到1926年12月5日去世為止。莫奈在畫壇不倦探索,辛勤耕耘了70餘載,為後世留下了兩千多幅油畫、五百多件素描作品。這個記錄好象是名畫家裏麵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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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9)
評論
晚妝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飄蕩粒子' 的評論 : 這是印象派和前麵巴比鬆派的特點。再往前什麽文藝複興時期學院派等等,都沒有這個特點。多謝關注。
晚妝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美麗的人生' 的評論 : 多謝鼓勵!
晚妝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蝸牛湖畔' 的評論 : 多謝蝸牛支持!這回遇到最多的是韓國中老年婦女團。且聽下回分解。
晚妝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wgp66' 的評論 : 70多歲那些還行(但我感覺也不如他剛開始畫睡蓮的作品),80多幾盡失明的情況下畫出來的的確不怎麽地,我的看法。不能因為他是勤奮的、在失明的艱難困苦下還在畫,就降低標準說那畫是傑作。你如果仔細看幾盡失明情況下的筆觸,對比他十年前的作品,那個簡單的重複作業明顯是腦子跟不上的結果。但這並不是因為他不想動腦子,而是實在力不從心了。印象派之所以能'色彩斑斕',就是因為它小筆觸,每一個細小的筆觸都不是簡單複製上一個。人一生所創作出來的成就,不是越到老就越高超的。往往年老體衰時的作品,比不上他自己年輕時的。
另外,莫奈從來沒有抽象化過任何睡蓮。抽象化的繪畫理念不是印象派。莫奈對繪畫的理解一直沒有變化,他隻是體力實在跟不上了所以技法下降了。為什麽象印刷的花被麵,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接受了浮市繪,這個下麵會寫。
wgp66 回複 悄悄話 爸指著畫上幾條垂柳,"你看看這個",他依次指過去,"你能看出這一條和那一條有什麽區別麽?他畫到最後都成體力活了,不動腦子,重複勞動。。。確實是比80多歲睡蓮技法更精,藝術價值更高

用像不像,逼不逼真作為衡量藝術好壞的標準也是醉了,印象派顧名思義本來就不是追求這個的。IMHO莫奈後期的睡蓮其色彩的運用更出色,甚至抽象化都是一個進步。一直重複一個風格有啥意義?

BTW 莫奈最好,最壯觀的睡蓮在桔園,那是他70多歲時的作品...

飄蕩粒子 回複 悄悄話 油畫有油畫的美,很大程度上是寫意的,如夢境的。
蝸牛湖畔 回複 悄悄話 這個特展是你的意外收獲,運氣真好。
蝸牛湖畔 回複 悄悄話 大概特展把觀眾都吸引到樓上去了,樓下的珍品反而無人問津。
紐約的MOMA收藏了一副莫奈的巨幅睡蓮,記得是他幾乎完全失明之後的作品。每次去紐約都去看看。
等著看美眉對Giverny的遊記。2014年夏天去過一次,人多的啊。。。日本遊客似乎特別喜歡那裏。
美麗的人生 回複 悄悄話 真對呀!介紹得好,評論得也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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