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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白發人 (真愛)

(2015-04-29 12:48:34) 下一個

一夜未曾合眼,天過四更時,我翻出當時邵王命我謄抄的資料,向皇城方向走去。

內城通往皇城的門緊閉著,我獨自站立在門前,雙手疊交在胸口,護住懷中那幾張紙,如同護著我的生命。天上一彎清冷的月牙,身上襲來陣陣冷風,正是一天最冷最黑暗的時刻。我咬了咬牙,為自己做最後的努力。

遠處傳來宏厚有力的鍾鼓齊鳴聲,洛陽城各坊各市各伽藍,百餘口寶鼎銅鍾整齊敲動,報曉鍾聲響徹雲霄。宮門坊門隨即開啟,車馬橫行人流湧動。等候在門外的大小官員,一股腦擁入城中,分別流入自己該流入的地方,或等著見皇帝,或直接到衙署,為各自的前途命運奔波著。

我隨人流穿過左掖門,越過尚舍局、尚乘局、尚輦局、殿中省,徑直走入神和門,走進禦史台,站到了右台大夫李承嘉麵前。我身上的青色袍服就是我的通行證。每日穿梭於內廷與衙署間的女官和內侍無數,負責傳喚聯絡皇帝與大臣之間的信息文書。隻有這次,我不是被皇帝派來送文書的。

"原件是姚相公整理的,妾這份是副本。"我微笑著向目瞪口呆的李承嘉解釋道。

魏元忠罷相後,接替他的正是當初的鳳閣侍郎兼邵王府長史姚元崇。皇帝左挑右選,還是讓這個心係李唐的大臣進入了權力中樞。

實在無人可挑了。趨附於二張的人能力實在不忍目睹。這麽大一個國家,總要有人幹活吧!總要有人能在君臣之間斡旋吧。拜姚元崇為相後,皇帝越想越窩囊,怎看怎不順眼,可又實在找不出他的毛病。賭氣又改起了名字:"姚卿的名真難聽!"她恨恨對著殿上紫服金帶老人叫道:"以後朕隻叫你的字,元之!誰也不許再叫你的名!"

皇帝的精神越發不濟了。我從禦史台回來,和一眾女官等在長生殿門外,直到日過午,才見她由張昌宗扶著,緩慢從床上坐起。我們進殿為她梳洗。皇帝暗淡目光四下尋覓著,口中喃喃道:"易之..."

我輕拈粉撲,背對閣門,往皇帝臉上仔細上著妝。耳邊聽見張易之略帶匆忙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停在我身後。接著是他溫柔帶笑的叩拜:"臣昨夜忽然昏厥,今日起的晏了,宅家恕罪。"說完走上前,坐在皇帝身旁。含著深長笑意看我忙碌。

皇帝憐惜地拉住他的手,仔細觀察他的氣色,見他唇朗麵潤,神采非常,方鬆口氣放下心來。

這口氣沒鬆多久,閣門外便響起內侍尖亮傳報聲:"夏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禦史中丞,禦史右台大夫,司刑正,覲見陛下。"

殿內二張聞聲一震,汗毛都豎起來了。皇帝的妝剛好化完。我收好粉盒口脂麵藥,與其他女官站在一旁。

夏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就是姚元之。他身後是禦史中丞桓彥範,司刑正賈敬言,和右台大夫李承嘉。四人叩拜後站起,皇帝的眼光繞過那三人,直接落在了賈敬言身上。

賈敬言會意,張口剛要說話,卻聽中丞桓彥範上前一步道:"臣等為張氏族人貪汙受賄一案而來。此案因牽扯到了兩位張先生,"他抬頭先後盯住二張,沉聲道:"按律,請兩位回避。"

二張聞言驚惶看著皇帝。皇帝臉色陰暗,呼吸沉重,不發一詞。半晌歎了口氣,緩緩對二張道:"你們先退下吧。"

兩位離去後,賈敬言手持笏板,高聲奏道:"此案臣經過仔細核實詳察,所謂張氏族人貪汙受賄,乃奸人誣告所為。然鄴國公張昌宗強買人田,證據確鑿,應征銅二十斤。"

我無聲地譏笑。這麽大一個貪汙案,罰銅了事,虧這個法官想的出來。

皇帝很高興。臉色轉陽欣悅批示:"愛卿勞苦。準奏。"

李承嘉抬起了頭,來到殿中央,恭身奏道:"臣有異議。"他自袖中取出奏本,交與內侍呈禦覽,又朗聲說道:"臣近日獲取到張易之,張昌宗連同張同休兄弟貪贓受賄的最新證據。張氏兄弟贓款合計四千餘緡,張昌宗依法應當免官;張易之,張昌宗亦當同鞫。"

皇帝一個機靈抖了起來,倦怠無神的雙目發狠盯著李承嘉,眼中依稀殘存著暴虐之光。這個眼光,曾令無數臣子雙腿發麻,膽顫心驚,而今卻再不能令年輕的大臣低頭。

桓彥範平靜望著皇帝,開口重複著李承嘉的請求:"請陛下敕令,命禦史台鞫二張於獄,窮理其罪。"

皇帝慢慢轉頭,望向一言不發的姚元之,片刻開口問道:"你,也是這個意思麽?"她目色蒼涼,帶著難以接受的悲憤,緩緩問道:"為什麽?你們,為什麽就容不下他們呢?"

皇帝蒼茫無力的環視這幾位大臣,沙啞而憂傷的聲音令聞者心動:"我老了。沒有了激情,失去了健康。我甚至...放棄了我一手開創的朝代,向你們讓步,向世俗禮法低頭。我讓李顯當太子,讓李唐複國,還不夠麽?你們為什麽還不放過我呢?我還有什麽?我僅剩這兩個人,是我孤寂殘年灰暗歲月裏唯一的寄托。他們對於我,和園中花鳥,庭中貓狗一樣,不過是我打發漫漫長日無以慰藉的心靈工具...你們,連我暫時獲取的一點歡樂都要剝奪麽?"

她掩去了專屬皇帝的高傲自稱,如同一個可憐的衰弱老婦,張開枯敗幹癟的臂膀,試圖將自己僅剩的珍寶護在羽翼之下。殿中的大臣有的錯愕抬頭,有的難以置信,有的悲哀動容。再也想不到,不可一世叱吒風雲的女皇,竟也有為了自己的愛情,無可奈何懇求別人的時候。

姚元之的雙目微微濕潤了,斟酌片刻,他溫和開言:"陛下,您將二張比做花鳥寵物。可是,他們不是貓狗,他們是人。而且是男人。但凡是個男人,誰肯甘心被人視為貓狗,即使是金玉做屋,犀象為籠?但凡是個男人,誰沒有點幹一番事業的雄心?那兩位張氏兄弟,若非陛下一手將他們拉入宮闈,如今也可參與科考,晉身仕途,和天下千萬讀書寒士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幾經曆練,脫穎而出。可是,他們沒有走這條路。他們被不由分說的拉入政壇,陡然富貴。一夜之間接近權柄,他們能不濫用麽?陛下,讓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手握重權,如同讓三歲小兒在堆滿幹柴的房中玩火。"

皇帝努力牽動一側唇角,做出一個蒼白笑容,喃喃念道:"你說的這些,朕亦曾想過。可是,朕把持不住...朕對他們,有一種從未曾有過的情懷。"

姚元之望著皇帝,謂然長歎道:"陛下,您可曾想過,這種情懷並不是愛。若真愛一個人,就不要讓他距離陛下太近,甚至不要讓他感知到陛下對他的情意。所有人都能自由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唯天子不可。九五至尊手托神器,首先要做的就是六根冥滅。皇帝是不能擁有尋常世俗情感的。古來多少天子嬖寵,利用無邊的皇權做出禍國亂事。陛下女主,聽不得紅顏禍水之辭,可不妨仔細想想,柔弱紅顏敗落了盛世王朝後,可有一個得到好下場的?是巧合麽?是她們的錯麽?是誰讓她們長袖善舞,安排她們走上這條不歸路的?是誰縱容她們壞事做絕,不給自己留一絲餘地的?這是愛麽?若真愛一個人,則為之計深遠。陛下任由二張讒殺太子的兒女,喪盡他們與太子珍貴的善緣。如今誰還記得是他們迎回的太子,為李唐的匡複立過功呢?這還不夠,如今陛下繼續任由他們與天下人為敵,盡舉國之財力窮一己之私欲。陛下當真不為他們留一點退路了麽?"

皇帝愴然看著她的宰臣,目光忽明忽暗,揭示著她內心的掙紮不安。過了一會她冷淡笑道:"愛卿說了這一大段話,還是要朕把他們送到監獄裏去。你們..."她環視幾位大臣,緩慢開口道:"倒底想怎樣?"

李承嘉抬頭麵向她,正色道:"臣方才已奏明陛下,張氏兄弟贓款合計四千餘緡。陛下追問臣如何定罪,是想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們究竟貪汙了多少麽?"他的音色沉著而堅定:"臣不妨念給陛下聽聽,僅司衛少卿張易之一人,收受的贓物有多少。"

他自袖中取出一個折子,朗聲念道:"織犀角簟兩張,琉璃屏風四架,珊瑚玦一把,曆代名畫數十卷。"他目光一凜,抬頭向皇帝道:"僅他一人,贓物已超四千緡。"

他念的,僅是我交給他的一部分。他將我那份資料挑揀著謄了一份。若按原來記載的全部財物論罪,二張的性命將不保。君臣雙方心知肚明:禦史台已經讓步了。

皇帝皺著眉毛,仔細盤算著這場交易的得失。半晌她歎了口氣,帶著無奈神情,同意了大臣們的請求。幾位退出的同時,帶走了縮在偏殿裏的二張。

夜間失去了張昌宗侍寢的皇帝睡的很不安穩。第一晚她竟通宵無法入睡。望著焦慮陷入失神的皇帝,韓尚宮連連歎氣,轉頭命司飾司準備安神靜氣的夕薰,以後每晚皇帝就寢時,添入她床上的金鴨香熏中。

這天晚間,我帶著迎兒和蠙珠,來到皇帝的寢閣。

我把蠙珠分到了迎兒手下。自林司飾病逝後,薑尚服讓我代理她的職務,以後每日為皇帝梳頭化妝。另一位典飾楊氏,帶領迎兒等人,做調製香品準備巾篦妝奩等事物。今晚楊氏略感不適,我代替她到皇帝那裏燒製夜香。

皇帝似乎已淺淺入睡。眼簾雖閉著,還是能看到眼珠偶而來回轉動,稀疏睫毛一顫一顫,呼吸亦不平穩。我們靜悄悄地往香熏內夾入香餅。尚寢局幾名內人環立於床榻旁守夜。

睡著的皇帝忽然一聲悶叫,猛地坐起了身。我們驚訝望過去,隻見她縮在一名內人懷裏,渾身微微顫抖著,額頭上幾滴冷汗滲出,口中無意識念叨著:"寶貝...安定..."

內人們柔聲安慰著被惡夢驚醒的皇帝。好容易又令她沉沉睡去。我與迎兒蠙珠添香完畢,尚寢局一名內人送我等走出閣門。迎兒疑惑問那內人道:"宅家每晚都這樣麽?"

那內人點頭道:"宅家這兩日總被惡夢所困,總是夢見一個剛生下來的小嬰孩,渾身出血向她走來。"

我猛然呆住。皇帝剛剛的夢囈,寶貝,安定...公主?

這名諡號為思的小公主,死時才三個月。是皇帝為昭儀時生的大女兒。安定思公主的暴卒,為皇帝扳倒當時的王皇後掃清了障礙。二十年後,她的大兒子李弘的暴卒,又為皇帝扳倒朝中反對勢力掃清了障礙。皇帝每往前行一步,皆由兒女身軀上踏過。如今風燭殘年,在得到了所追求的一切後,複又思念起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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