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草藥香

父親纏綿病榻時，懂醫術的母親自行為他開方抓藥。我和妹妹從華人超市買來尚朋堂電藥膳壺，母親隻需把中藥材和定量的水倒入壺裏，插頭一插，幾小時後，壺內會自動熬成約為一小碗的湯汁，並自動保溫。我去探望父母時，常常聞到滿屋濃鬱的煎藥味道，國人美其名曰“草藥香”。其實這些靈驗的藥汁苦得難以下咽，必須皺著眉甚至捏著鼻子才能灌下去。

 

“草藥香“的另一種說法，指的是被脫去水分、裝在中藥鋪的一格一格抽屜裏的幹草。它們留著大自然的芬芳，深沉平和，可是大多數國人極少見到這些藥草新鮮時的模樣。它們在蓬勃生長尚未入藥前，沾著迷人的珠露，散發著好聞的青草香，清氣滿乾坤，承載著一個個愛的傳奇。這個階段的“草藥香”很少有人提及，卻醞釀著之後讓人細細回味的情節。

 

西方人素有把藥草當成園藝花的理念，我定居溫哥華後，有幸在各個花園裏見到了數不清的十大功勞（Mahonia）、淫羊藿（Barrenwort，學名Epimedium）、玉竹（Solomon's seals，學名Polygonatum）等傳統中草藥，它們的花美麗得能把春色醉倒。

 

最近我從定居台北的舅舅那裏得到了外公生前寫下的一千多個藥方。外公是名醫，他把這些開給病人的頗有療效的藥方用鋼筆整整齊齊地抄寫在一個筆記本裏，總共記錄了一百多頁。他在世時曾對我的母親說，中醫靠的是實踐與悟性，高明的醫者遣方用藥得當，一箋處方一般不超過13味藥。藥味精簡，藥味少、且藥效顯著的藥方才是王道。

 

我將這一百多頁藥方浮光掠影讀了一遍，果真發現絕大多數藥方遵循“不過13味”準則的。不似當今的不少中醫，動輒開十五六味或二三十味藥，用藥如韓信點兵、多多益善。我的母親曾開玩笑說，喜歡開大方的多為庸醫。他們學藝不精，動不動就各種藥都來一點，抱著這樣的心態：某些藥可能無效，但總有幾味藥會對症吧。

 

(外公留下的部分藥方，筆者將患者的名字抹去）

須知每一味藥的用量不大，但全方加起來的總劑量，也算虎狼之劑了。

 

外公藥方裏的絕大多數草藥我都識得，我三歲尚未識字時，就能看圖說出家中草藥書裏的上百種草藥名了。這種天生的悟性完全源自特殊的遺傳基因，我從小靠識別植物來緩解精神壓力和焦慮情緒，不是人人都擁有這種低成本獲得幸福的能力的。長居溫哥華後，我在得天獨厚的環境下觀察來自世界各地的花草，外公處方裏常用的某些草藥，如當歸、續斷、女貞子、白芷、澤瀉、石菖蒲等，在溫哥華都能尋到它們的同屬親戚，於是它們被我當成了花（而不是藥），陸續寫進了《溫哥華奇花異樹》係列。

這回我發現外公的方子裏好幾處用到了“升麻”，不由沉吟片刻。之前對升麻了解不多，隻知其雖為“麻”，卻與加拿大人熟知的“大麻”沒有什麽關聯。國人取升麻的根莖入藥，藥店裏的升麻呈不規則的暗棕色塊狀，質地堅硬。而升麻在溫哥華市民的眼中卻是一種極其美麗的夏秋花，最流行的園藝品種有美國升麻（American Bugbane，學名Actaea racemosa)和日本升麻（Japanese Bugbane，學名Actaea simplex）。兩者都擁有高大優雅的穗狀花序，花色潔白或粉紅，氣味芬芳。日本升麻以深色、紫黑色或青銅色的葉子而聞名，尤受歡迎。

 

 （日本升麻）

（美國升麻）

 

還有一種不為溫村居民熟悉的野花高升麻（Tall bugbane，學名Actaea elata ），在BC省屬瀕危物種，隻在距離溫哥華市區約100公裏的奇利瓦克（Chilliwack）地區出現，極少被引入花園。走入那裏由西部紅柏（western red cedar ，學名Thuja plicata）、西部鐵杉（western hemlock ，學名Tsuga heterophylla）、花旗鬆（Douglas fir ，學名Psuedotsuga menziesii）和大葉楓（Bigleaf maple，學名 Acer macrophyllum）唱主角的原始針闊葉混交林，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走，你會在溪流兩岸的陰濕處發現高升麻。高升麻的葉片酷似楓葉，成熟的植株高達180厘米，全身毛茸茸的，不開花時，外形與林子裏常見的頂針莓（thimble berry, 學名Rubus parviflorus）有些相似。每年的六月至八月是花季，一枝枝圓錐形花序接近20厘米高，上麵有著數不清的白色小花，每朵花隻有五個萼片，花瓣全無，由數百個細小的白色雄蕊聚集成瓶刷的形狀。高升麻常和北美刺人參（Devil’s club，學名Oplopanax horridum）、俄勒岡葡萄（Oregon grape ，學名Mahonia nervosa）、美洲樹莓（salmonberry ，學名Rubus parviflorus）等小灌木為鄰，與四周的大樹組成高低錯落的和諧群體，彰顯無窮盡的生命力。

（高升麻）

往年我總是選擇秋天去奇利瓦克的森林裏采美味的雞油菌和牛肝菌，明年我要提前兩個月去那裏遠足，一睹高升麻開花時的模樣。凡是經得起考驗的草藥方都是妙不可言的，我想聞一把新鮮的草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