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吃魚和寫魚

釣魚是世界上開展最多的運動之一,是小孩子,青中老年人的摯愛。
正文

童年過春節

(2014-02-22 05:46:00) 下一個
我的童年過新年是喜悲參半。悲的一半就像正在愈合的傷疤,外麵的結痂是不能碰的,如果不小心碰到了那會是鑽心地疼痛。記得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幾年。過年了,外麵鞭炮齊鳴,家家戶戶吃餃子過大年,而我們一家五口因為爸爸是右派不得不灰溜溜地躲在家裏麵。就這樣也躲不過去,不時地就有“砰砰砰”尤如天崩地裂似的磚頭砸門的聲音。嚇的弟弟妹妹緊緊地抱著爸爸媽媽,似乎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似地。知道那些砸門的磚石是從哪裏飛來的嗎?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那些大院裏不懂事的孩子們受到當時宣傳的影響,為了對地富反壞右做出“懲罰”,從黑暗角落裏扔出來的磚石。看到媽媽滿眼都是滾動的發光的淚珠,我當時雙拳緊握怒目圓睜,幾次想衝出去抓住扔石頭的那些比我大一點的孩子們拚命,都被媽媽緊緊地抱住。“兒啊!別給你爸爸惹事了,何況你也打不過他們。”媽媽顫抖的聲音裏流出了害怕和恐懼。
我的童年過新年喜的一半,開始於文化大革命的中期。隨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革命小將好鬥的興趣下降,大學又開始有暗暗的春湧了。伴著一隊隊工農兵大學生高唱著紅歌進入了大學殿堂,大學外麵的牌子上竟然換成了科技大學的字樣,原來是臭老九的爸爸又有人叫老師了,並且因為“帶罪”講課講的好,被涉足於屬於和軍事秘密有關的教育課題,帶回家的書書本本上都有一行大紅字——內部材料。令人奇怪的是這位解放前畢業於西南聯大從小就過目不忘的爸爸竟然不計前嫌無怨無悔忘我地工作。至今我想起來就感覺到所謂社會主義獨裁統治的可怕性,就像一張看不見的魔網,把一個個血性方剛正直的知識分子變成了逆來順受被賣了還叫好的工作機器。
那時侯盡管生產開始恢複,吃的喝的依然少的可憐,用十室九匱來描述也不為過。比如每人都吃定糧,根據年齡和照顧的程度來分配。一般每月每人的糧食定量都在2830斤,小孩子的定量就更少了,而且是粗糧過半。麵食肉類雞蛋和食油等也按定量供應,憑票卷嚴格控製。這就有了在文化大革命的末期司空見慣的用糧票換雞蛋換大米的現象。直到現在我腦子裏還會出現農民大叔扯著嗓門喊叫的聲音:“換大米了,誰來換大米了。”
在那段不求物質求精神餓著肚子幹革命的日子裏,最令人期待的就是過年了。為什麽?因為過年之前政府會發給平民們一些平時不可能得到的票票或平時不可能用的本本(稱之為購物證),去買平時買不到也見不到的雞鴨魚肉,去買和水凍在一起的黃花魚和帶魚,去買又肥又大的瞪著眼珠子的豬頭,去買人見人愛的豬肘子,去買平時沒有的羊肉牛肉,還有粗大的豬蹄子,凍的肥雞肥鴨,有一次還買到了肥鵝。
為了買到年貨,比我小一歲高一頭的妹妹總是在媽媽的反複囑付下,在春節的前一天,大清早地在瑟瑟寒風下摟著棉襖袖筒裏的小手擠在厚厚的人群中。而隊頭直接貼在了我們大院門口的唯一的菜店的大門上。焦急等待的目光像暴風雨中連綿不斷的閃電一樣從人群中驚濤般地滾出,衝擊著菜店的大門板轟轟作響,像一位老人扯著嗓門在狂吼:“怎麽還不開門哪?”其實菜店裏沒人,天剛蒙蒙亮哪!
過年的前一天家家戶戶突然變成了豐收前的蘋果,走近了聞一聞,用山東話講噴香噴香的。院子裏到處都能聽見拉風箱的聲音。而我哪?睜開眼睛顧不上洗臉就往小朋友家裏跑。就聽到媽媽在我的身後叫喊:“回來,快回來,一年一次的新衣服還沒穿上哪?”
衝到小朋友家門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像小老鼠似地“嗖”的一聲就鑽了進去。看到眼前的一切竟然被驚嚇的像一棵枯樹。原來人家一家人正熱熱鬧鬧地圍著大方木桌子包餃子,旁邊的長桌子上有幾個大瓷盤子,裏麵有的滿是像半個哈密瓜大小的白饅頭,饅頭上有波浪式的花紋,花紋間插著一個個紫裏透紅的大棗,有的盤子裏麵滿是用木頭模子筘出來的表麵塗著紅彩的用麵粉做的大壽桃。還有各種各樣用模子筘出來的糖麵寵物,比如小貓啊,小狗啊,小豬啊。因為麵裏放了糖是甜的。在那一刻。我把眼睛都看直了,無意識地把手指頭放在嘴裏,使著勁地舔著,還不住地咽著口水。
而我們家就顯的比較單調。媽媽因為從小是大家閨秀,隻會做大鍋飯,包餡子少的像扁豆一樣的水餃。就是這樣我每次都吃到肚子脹的像皮球才肯罷手。還是過年好,餃子是管夠的,雞鴨魚肉也隨便吃。爸爸他從小就出去讀書,也沒幹過家務。意想不到的是他不知跟誰學了一手做魚的好手藝,出自他的手做出的紅燒魚在我心裏是最好吃的。所以春節就是爸爸當大廚的日子。
最令人頭疼的事末過於過年前的幾天。在那幾天裏我突然像患了魔症一樣竟然做起了老和尚念經的事,一有時間就纏著媽媽嘟嘟囔囔地重複著一句話:“給我幾毛錢吧?給我幾毛錢吧?我要買炮仗,我要買炮仗。”“不是已經給過你嗎?”“不夠,我還要,我還要。”到現在我都引以為豪。為什麽?因為每次要錢要到最後都是我贏。
有了錢我仿佛立刻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大娃娃,小步加快跑地往大學旁邊唯一的由三間大瓦房組成的百貨商店去買100頭的小鞭(一種像筷子粗細兩厘米長的炮竹,一毛錢一包),記得經常要排隊。
當時除了到商店買小鞭外,還買一些大雷子,也是一種炮仗,有蒜臼子粗細,炸起來威力無比,響的嚇人。有許多農民伯伯經常推著獨輪車或背著背包到大院裏賣自己做的炮仗,個頭像大拇指似的,爆起來雖然不如大雷子,比小鞭是響多了。有時侯也能買到二踢腳,是一種長長的炮仗,放的時侯手指夾在炮仗的頭上,火藥線在底下,炮仗爆炸後,手裏抓住的那一部分會飛到天空中再爆炸。還有一種叫摔炮仗,摔在地上就會響。有些調皮孩子有時用彈弓把摔炮仗射在人們的身邊。於是“嘣”的一聲響,把人嚇一跳。我到底幹沒幹過這種惡作劇,我記不起來了。
我的童年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大年三十了。一家五口人圍在大桌子旁邊又吃又喝的,人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家裏麵到處被打掃的幹幹淨淨,吃完飯有蘋果吃,有瓜子嗑,還可以瘋在外邊放鞭炮。那個幸福啊就別提了,直到現在都找不到當時幸福愉快的感覺。唉!人老了生活好了幸福指數怎麽反而下降了呢?
吃完了飯就迫不及待地衝出屋外。雖然屋外冰天雪地寒風嗖嗖,我們一個個竟然神氣活現的像快樂的小老虎,用凍的發抖的小手牽起了滴著火星子的滴滴筋,還不斷地在空中劃著,在黑洞洞的漫長的冬夜裏用飛騰的火星子演出了一場火樹銀花龍飛鳳舞。
不時地四處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齊鳴的喜音,我們便忘了寒冷,忘了自我,急不可待地把懷裏衣袋裏藏著的大大小小的炮竹掏了出來。在第一時間,先甩出去七八個聲音像馬鞭聲的小鞭,又點燃了幾個象大拇指粗細的中炮仗。隨著炮竹爆聲震耳,周圍的小朋友也手舞著滴滴筋加入了放鞭炮的小陣裏,還打打鬧鬧的,你把點燃的小鞭扔到我身後,我把即將起爆的小鞭拋到你身旁,隨著炮竹的爆炸聲,裝腔作勢的驚嚇聲,打是親罵是愛的叫罵聲,還有彌漫在寒風裏的煙花味道簡直把對過年的期待和盼望渲染成了人生大喜的日子了。
這還不算完,大一點的孩子們在我們的炮竹聲聲的吸引下也急匆匆地邁著豹子步跑出來了,其中有的就是我們等待已久的孩子頭。見到了這一幕,我們竟然宛如一粒粒的鐵末子見了吸鐵石一般“忽啦”一下子就被吸到那幾個大孩子的身邊,用親熱討好的眼神看著他們。但沒想到的是在我們獻媚的眼光裏,比我們大幾歲個子比我們高半頭的大孩子們總是拿出愛答不理的樣子,把那凍的像弓樣的腰突然間就伸成了筆挺的樹幹,那籠在襖袖子裏哆哆嗦嗦的手也像演舞台劇一樣揚在了空中,筆筆劃劃一甩一甩的,有了英雄感,再看他們的嘴唇,竟然都擰成了一個樣子,牛氣地翹著像驕傲的小豬鼻子,本來圓圓的眼珠子也故意地擠成了三角眼。“閃開,閃開,看我的。”一位大孩子頭從棉襖布袋裏掏出了幾個長有十幾厘米和長頸茄子的脖子一樣粗細的特大的大雷子,然後放在了大路的中間,用火柴點燃從大雷子頭的中間伸出來的短短的火藥線後,便雙手捂著耳朵,撒腿就跑,還大呼小叫地喊著:“要炸了,要炸了。”而我經常會躲在離大雷子八九米遠的房腳下,縮著身子,探著頭,雙手的食指緊緊地塞在耳朵眼裏,兩眼還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冒著火星子的火藥線。也就是喘口氣的功夫,伴著“轟隆”一聲“巨”響,爆炸的大雷子竟然變成了有半米見方紅光燦燦耀眼的火團,真刺激,真好看。爆炸聲遠去的同時,我們嘴裏就會飛出了情不自禁驚歎的噓噓聲。由於這種大雷子爆起來“威力無比”,我總是不敢自己放,買了後總是讓大孩子幫我點火,直到現在想起來臉上就火辣辣的,羞臊的不敢抬頭。
放完了鞭炮後,我們十幾個小朋友就開始玩捉迷藏,也就是說用石頭剪子布的方法來決定誰是找人的,誰是要藏起來的。一般來講找人的是一個人,而要藏起來的小朋友有十幾位哩。如果誰被這位找人的小朋友發現,對不起,這位被發現或被抓住的小朋友就變成了下一個找人的,周而複始。我一般都是在那位找人的小朋友蒙著眼睛還沒有數到十的時侯,就藏在別人家的雞窩後麵,還經常趴著,搞的身上總有一股雞屎的味道,回家後被媽媽數落半天:“你看你!你看你!剛穿上的嶄新的衣服一轉眼就變的又髒又臭的了。”為了能讓我在大年初一有新衣服穿,媽媽總是不辭勞苦連夜加班,把我的髒衣服洗幹淨,在爐子旁邊烘幹了以後才去睡覺。唉!比來比去,世界上還是媽媽最好啊!
那時侯我們非常貪玩,經常不知不覺地玩到午夜大人喊著回家才罷手。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到家裏就感覺渾身酸痛,眼皮子打架。而媽媽則把煮熟的冒著熱氣的餃子盛在大盤子裏,端在我的麵前。我哪?就像餓狼似地囫圇吞棗大口吃起來,不一會就吃的肚子脹脹的。於是便跌跌撞撞地就往床邊走,經常躺在了床上還來不及脫衣服歪頭就睡去了。等到再睜開眼睛的時侯,天色已經大亮,人竟然在暖暖的被窩裏,身上的棉襖棉褲早就不見了。
大年初一幾乎家家戶戶都放一掛100響的小鞭炮,也有放500響的,中間還連著大雷子。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到處都有響起來的鞭炮聲,劈裏啪啦的好聲熱鬧。等到長大了才知道,再沒有錢鞭炮是必須買的,還必須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挑在自家門口放。放完鞭炮後,地上就會鋪了一層紅紅白白的彩花,讓人看了心裏就有喜慶。這樣做可以驅除邪氣,趕走晦氣,迎來財氣。
大年初一的早上家家都吃餃子,大方桌上都放著四個大盤子,裏麵盛著瓜子糖果和花生。有的小朋友家的桌子上還撒滿了自家做的在鍋裏烤熟的小麵棋什麽的,甜甜的非常好吃。雖然這種自做的點心我們家不會做,但我們家有別人家沒有的大糖盒子,洋鐵皮的,有鞋盒子那麽大小,表麵上著暗紅的彩,紅彩上有用彩筆畫著的小洋人,趕著洋馬洋車,是爸爸在上大學的時侯一位洋老師送的,好看極了。當小朋友到我家玩的時侯,我就會非常自豪地抱起大糖盒子,從裏麵拿出糖果分給他們吃。然後驕傲地說:“你們見過洋人嗎?”“沒有。你見過了?”“當然了。你們看!”順著我的手指的指向,小朋友們一邊看著糖盒子上畫的洋人,一邊驚歎道:“原來洋人是這個樣子啊!長長的臉,尖尖的鼻子,高高的額頭,黃黃的長頭發,凹凹的嘴。”
對大人來講大年初一最主要事情就是拜年。爸爸媽媽的學生和同事都穿著新衣服,一波一波的到我家拜年,王先生長王先生短地叫著。我哪?趁著人多不注意便溜了出去,兩隻腳丫子一顛一顛的,笑嘻嘻地直接奔向我那幾位農村好朋友的家。
走出近百座小平房組成的大院後,眼前的是十幾畝地的麥田,麥田的盡頭到處是用土胚磚蓋的房頂上排著紅的或灰的瓦片子的農房,一排一排的組成了大L型。村莊的北麵是一條石子路,寬寬的一直通向大學的正門。
我們大學周圍坐落著三個村莊,其中離我們大院不遠的這個村子最大,有三四百戶農家。每家的房子周圍都是一米多高用土胚磚壘起來的院牆,院子有大有小,裏麵跑的不是雞就是鴨,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著狗。我的兩位發小的家就在村頭。我快步到了其中的一家,一揚頭便看到兩扇黑色的大木門,門兩邊的木框上和門梁上整整齊齊地貼著紅紙黑字的新對聯,大木門的頂部和房簷是由木板和方木條塊做成的,像帽子一樣朝兩邊伸出,上麵還鋪著紅瓦,下雨時站在門口可以躲雨。兩扇門上都懸著碗口大小的閃著瓷光的黃銅門環。我順手抓住大銅環,咣噹咣噹地就猛敲了幾下。於是,先是一陣狗叫聲,然後就是開門的聲音,出來的往往是我的發小,兩人心有靈犀地換了換眼神,高高興興地就來到了三間瓦房的正屋。屋內的地原本是由黃土壓成的,早已經被踩的黑黝黝的了。正中央貼著牆根有一張方方正正的木頭做的八仙桌,桌子的邊邊角角都雕著花紋,四條桌子腿雖然是長條的方木做的,上麵有溝有槽的也刻著花紋,四條桌子腿的末端還凸起,像穿著鞋似地踏在了地上。桌子的上方在靠牆的地處有一塊一尺寬兩米長的隔板,固定在土牆上,板子上放著煤油燈(當時還沒有電燈)和茶壺茶碗,桌子上擺著大碗小碗,大盤小盤,裏麵都是飯菜。而我的眼睛直溜溜地就盯著黃米麵做的年糕看。農家的年糕的樣子和窩窩頭沒有什麽兩樣,唯一不同,農家的年糕是用一種黃的年糕粉做的,裏麵還藏著紅棗,吃起來又香又粘又甜,非常好吃,是我們大院裏沒有的。我那發小看到我盯著年糕看得發癡,就會非常大方地把一大塊年糕窩窩頭塞到我手裏。我便會裝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用手盡量遮住黃年糕生怕被別人看見要遭搶似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往屋外移動。等來到他家的院子裏,我先用眼的餘光四周掃一遍,發現院子裏沒有別人後,便低著頭迫不及待狼吞虎咽地吃著又甜又香的粘糕,還裝腔作勢地用一隻手摸著搖著尾巴的大黃狗,在我的發小的陪伴下享受著春節大年初一的令人歡悅的分分秒秒。當然我也會把偷帶出來的糖果給我那位農村小朋友吃。我們還不時地放著炮仗,大家有說有笑又歡又鬧的好生快樂。寫到這裏我自言自語地說:“我真不想長大。人長不大該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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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扯乎扯乎 回複 悄悄話 真情流露,可惜童年的快樂不能複製。

覺得你不理解你父親“爸爸竟然不計前嫌無怨無悔忘我地工作...”老一輩人很多都是這樣,不是因為被什麽主義洗了腦,而是人性的最基本的信任與被信任感。信任不在,道德何存?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在當今中國社會中幾乎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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