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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3 命償風流債(上)

(2026-03-05 05:36:04) 下一個

姑妄言3 命償風流債(上)


 

這個膏粱公子,姓祁名辛,祖籍原是山東萊州府人氏。他父親曾做湖廣黃州府知府,後因告第,路過南京,愛這地方富庶,遂流寓於此。

 

他父母已經亡故。他年紀未及三旬。他妻子莫氏,就是黃州府同知之女。他一娶過門時節,那莫同知就升了廣西梧州府知府去了。

 

那莫氏生得也還有幾分姿色,但月下老人當日不知怎麽把赤繩係錯了,把兩個冤家係成一處。莫氏性格也還溫柔,不知何故,祁辛同他像有仇恨一般。隻娶進門來,好了沒有幾日就相反目。那莫氏是個新人,不好同他相鬧,隻得忍受。過了滿月,也就不肯十分相讓了,也就言悖而出者,亦悖而答敬。祁辛先見他不敢回言,以為他的夫綱嚴肅,所以妻子畏而不言,發一會狠就罷了。今日見他嘴中不遜起來,那裏依得,竟掄其拳而飛其腳,不但捶其體而且嘴其巴。如此者數次,先不過是分床而臥,後來竟連話都不交談了,一對夫妻竟同陌路。

 

祁辛賭氣娶了兩個妾來,一個姓須,一個姓有,都還生得標致。也隻過了月餘,比待莫氏那個樣子還利害幾分。這兩個雖不敢與他相抗,不過是強笑強迎,假趨假奉而已。

 

論起來,他夫妻大小都在少年。家中要穿有綾羅紗緞,要吃有美酒羊羔。出外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入內嬌妻豔妾,翠繞珠圍。真是除了神仙清幽快樂,就要算他繁華受用了。孰意這祁辛不知他是甚麽奇異心腸,倒把家中之美棄了,專去外邊尋那閑花野草。

 

他有一個窮朋友,姓何名幸,是一個少年飽學之人。生得人品清秀,舉止端方,與祁辛曾同學念書。

 

何幸仗著腹內文章進了學,祁辛虧了孔方之力也遊了庠,雖然各別,少不得算同案的朋友了。他二人年相仿佛,倒也來往得著實親厚。

 

這何幸的肚中雖比祁辛通透,那祁辛的腰裏卻比何幸厚實。何幸命既不如他之豪富,且年將三十,小兒尚未有母。他母親當日在生時使的一個小丫頭,叫做葵花,生得不叫做美,那一種騷浪的態度,是他胎中帶下來的,非所學而能也。將二十歲了,何幸就把他收在身邊,也不說妻,也不謂妾,混焉而已。

 

一日,祁辛到他家來尋何幸,恰好葵花在門口站著。祁辛一眼見了,魂靈兒飛去半天,忙走到跟前,深深一揖。

 

葵花素常在門縫之中,窗洞之內,曾見多次,雖認得是他,卻未曾看得親切。今日覿麵相親,見他那一種輕狂的體段,華麗的裝束,著實相愛。笑吟吟回了一拜,閃入門內,露著半個身子,說道:“相公到此,有何貴幹?”

 

祁辛道:“特來相尋何兄,不知在府上不在?”

 

葵花笑答道:“不在家了,失迎相公。”也虛讓一句道:“相公請裏麵坐。”

 

誰知這祁辛是調婦女的班頭,偷私情的領袖。見了葵花這個俏冤家,正無門可入。聽得讓他進去,巴不得這一聲,竟跨進門來。葵花隻得閃身讓他到了內邊,滿臉的笑,重又作揖。葵花讓他坐下,自己在臥房門內站著。

 

祁辛無可拔談,東扯西拽,說了些沒要緊的淡話。葵花毫不避嫌,也就一往一答的說了一會。祁辛隻得起身告別,葵花又送他出來,二人大有留戀光景。

 

祁辛路上走著,心中想道:我同何兄相與幾年,竟不知他家有這樣個尤物。我看他大有綣戀之意,怎樣得個妙法,才弄得他到手?想了一會,道:“有了。須如此如此,不怕他不落在我的彀中。”其計已定,歸家準備行事。

 

且說那何幸回家,葵花對他說:“祁辛來尋你說話。”何幸不知是做甚事,就到祁家來。祁辛聽得,心中大喜,忙接了進來,書房中坐下。

 

何幸道:“適間失迎得罪,不知長兄賜顧,有何見教?”

 

祁辛且不答,忙叫小廝拿上果酒來,二人對飲。然後說道:“弟造府並無別事,因今歲大比,弟想做一做三場的工夫,癡心想一個進步。弟孤陋寡聞,苦無良師。素知長兄滿腹珠璣,欲屈長兄到舍下做一個益友。修脯自不敢薄,府上的薪水都是弟這裏供給。吾兄也不必往返,就在這敝齋下榻。不知尊意如何?”

 

何幸的家中甚是寒薄,正要想潛心靜讀,以應秋試。但苦日用不繼,少不得要在外奔波,今聽他有這一番美意,可有不喜的?說道:“弟才疏學淺,恐不能有砥礪之益。倘承不棄,敢不從命?但寒家無應門三尺之童,隻有小妾在家。抵暮而歸,清晨造府,也還不妨了功課。”

 

祁辛道:“天時暑熱,設或再遇陰雨,來往也甚是費力的。”因笑道:“長兄若不能舍房幃之樂,弟則不敢強。若慮老嫂獨居無伴,舍下仆婦頗多,著一老媼到府上去,不但可以相伴老嫂,並汲爨之事,都可以替老嫂代勞。長兄以為何如?”

 

何幸道:“雖承長兄如此見愛,但弟何以克當?”

 

祁辛道:“我輩斯文骨肉,何必更做客套?明日吉辰,弟有些微不腆之儀送到尊府,就打發個婆子過去。長兄把家務料理,也就請過來罷。”

 

何幸再三謝了,作別回家。

 

把前話向葵花說知,他聽得有了盤費日用,而且又有人來替他燒茶煮飯,何等不樂。雖然夜間被底孤淒,日裏卻得受用,再三慫恿。

 

次日,祁辛送了十兩束修並柴米之類到何家,又叫了一個能言善語的老婆子馬姓,附耳囑咐了許多話,到何家要見景生情,事成重賞。那婆子笑嘻嘻應諾,到了何家。

 

何幸見祁辛如此用情,柴米銀子都有,也無可料理者,就到祁辛家中,謝了盛情。祁辛又設了一席,算入館的酒。二人談談講講,痛飲了一番。

 

祁辛雖說納他來同念書,隻早間一會,同在館中坐坐。飯後便說有事,不知何往。何幸也以為他家業大,富貴人家應酬繁瑣,不好強他念得。且樂得三茶六飯的受用,潛心誦讀。

 

且說那馬婆子在何家百般殷勤,不拿強拿,不動強動,連那葵花的淨桶也都去倒。葵花有得吃有人用,一日高閑自在,心中感激祁辛了不得。

 

過了有四五日,祁辛到何家來,竟入到內中堂屋裏站著叫馬婆子。那婆子聽得是主人聲音,向葵花道:“我家相公來了。”

 

葵花前次見過他的,也不害生,就走到房門口相見。祁辛忙作了揖,說道:“我才出門拜個客,在尊府過。因何兄不在家,恐怕尊嫂家中少長缺短,我心裏記掛,著時進來問問。”

 

葵花道:“前日承府上送了盤纏柴米,拜領感謝不盡,不差甚麽東西,不敢勞費心了。”

 

祁辛道:“我同何兄多年契厚,就是同胞弟兄一樣,與尊嫂也似嫡親叔嫂一般。彼此通家,怎還說個謝字?尊嫂若少甚麽物件,隻管吩咐,我無不奉命。本當請尊嫂到舍下走走,”歎了口氣,說道:“但我這個賤內是死人一般的,不會知人待客。若像尊嫂這樣和氣,早請去會會了。”因吩咐馬婆子道:“你小心服事何奶奶,就像伺候家中奶奶一樣,不許懶惰。要是少甚麽,就回去對我說。”說罷,辭了出來。

 

葵花與何幸雖然夜間為妻子,日裏仍是為婢的。今被祁辛這一番奉承,自己尊貴了許多,覺得心窩裏都是快樂。又見他話中帶著憐愛,不但感激,竟動了點相愛之情。那馬婆子見主人又吩咐了幾句,更加勤謹。

 

葵花一日偶然同他閑話,問道:“你家相公說你奶奶是個死人,是甚麽緣故?”

 

馬婆子道:“這總是各人的緣法。我家奶奶也不叫生得醜,頗有幾分姿色。夫妻兩個不知是甚緣故,總不同床。還有兩個姨娘生得也好,也不中他的意,三日吵兩日鬧的。前日在家裏同奶奶拌嘴,相公說道:‘我前世不曾修,今生娶了你這樣個老婆。像何家那嫂子,見人又和氣,說話又能幹。我要娶了這樣個婦人,真正頭頂著他過日子。我的命薄,可惜就沒有這個緣分。’我前日來時,再三吩咐,叫我小心服事奶奶。說你這樣個嬌嫩人兒,如何做得粗重生活。又罵那兩個姨娘道:‘你們這樣東西,插金戴銀,穿綢著緞的受用。我看何家嫂子那樣人物,布裙荊釵,家中無樣不是自己去做,真是老天沒眼。我想起來,好不叫人心疼。’大約他心裏記掛你,故此昨日又來了看看。實實是我相公沒緣。若是有緣,娶了奶奶你這樣個心上人兒,還不知怎樣恩愛呢。”

 

葵花聽了,呆了半晌,說道:“那是他沒緣,是我沒修了這樣的福來。”

 

婆子道:“說起來也奇。我家相公因同奶奶姨娘不睦,成年在外做這些偷情的勾當,也相與了好些婦人,從沒聽見他誇獎一個有得意的。前隻見了奶奶一麵,上口不念下口念,刻刻在心,像是有些緣法罷。”

 

葵花道:“今生不中用了。修得好,來世同他結個緣罷了。”

 

那婆子見他這話來得有些因頭,便嘻著臉說道:“奶奶,我說個戲話,你不要見怪。我看他這個愛你的心腸真是沒有的,何不兩下暗暗成了姻緣,要甚麽穿的戴的他不送你?”

 

葵花笑笑,也不作聲。婆子見有幾分光景,又逼一句道:“奶奶,少年夫婦誰不做些風流事兒?從沒聽見貞節牌樓蓋在那有丈夫不偷情的婦人門口。”

 

葵花初見祁辛時,心中也就有些愛他。今聽見婆子說他這些相愛的話,更動了知己之感,歎了一口氣。那馬婆子見他也有些活動了,便道:“奶奶你請自己坐坐,我回家去取點東西來。”

 

葵花道:“你取甚麽東西?”

 

馬婆子道:“這兩日天氣熱,身上有些汗酸臭,我取兩件衣裳來換換。設或我來遲些,奶奶隻管把門掩著。你但請安歇,我是必定來的。”說著,就去了。

 

(待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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