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七
洗腦音樂浴（終）
海野十三
11
音樂浴結束的消息傳來。女大臣立刻將偵察與轟炸的兩名戰隊隊長傳喚到電視電話前。
兩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屏幕上，他倆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樣，瞪大的雙眼布滿血絲、突兀地發著光，臉頰深深凹陷，像哮喘病人一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即便是見慣了大場麵的強橫的女大臣，看到這兩位戰隊隊長過去從未有過的如此憔悴不堪的狀況，也不禁心頭一驚。
動員令與戰鬥準備被嚴厲地傳達了下去。兩位戰隊隊長那瘦削枯槁的臉上浮現出忠誠的神情，謹遵聖命。女大臣阿薩莉女士將先前的憂鬱與憤懣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表現出極大的滿足。
“閣下，怎麽樣？我從未見過那兩位戰隊隊長像剛才那樣因感激而全身戰栗。”
“是嗎？我可是已經變得連國民的臉都不想見了。 ”
“哎呀，閣下您的神經也太脆弱了。放心吧，一切都交給那兩位忠誠的戰隊隊長，準沒問題。”
然而，僅僅過了四五分鍾，電視電話的鈴聲再次響起，屏幕上重新出現了先前那兩位戰隊隊長的臉。在這短短幾分鍾內，兩人的容貌仿佛都老了五六歲，生命力好像已經損耗殆盡。
兩位隊長匯報說，他們對士兵進行了緊急集合與點名，隨後帶來了一個驚人的報告： “……結果發現， 士兵們雖然意氣軒昂，但他們的健康狀況卻極其糟糕，竟找不出一個能適應戰鬥的人。”
這一報告令女大臣極為震驚。她起初並不相信。但在反複追問下，她不得不遺憾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所有士兵都因音樂浴而神魂顛倒，有的發了瘋，有的處於發瘋邊緣；僅僅一天之內，有人體重驟減了20%，有人因內髒疾病爆發性惡化而倒地斃命。肩負禦敵護國重任的偵察與轟炸戰隊，竟然不戰而潰。米爾奇國此刻已陷入自取滅亡的狀態。女大臣的“二十四次音樂浴法令”頒布不到三小時，就造成了極其可怕的潰敗 。如今仍然紅潤肥碩的人，似乎隻剩下無需履行音樂浴義務的阿薩莉女士和米爾奇閣下兩個人了。
與此同時，天文部不斷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傳來火星火箭艦逼近的消息。
“這可如何是好。”米爾奇閣下已不再掩飾絕望的神情。
緊接著，戰隊隊長也從屏幕中開口說道：
“照此情形，隻能眼睜睜地任由火星火箭艦輕而易舉地進入米爾奇國了。若能有一百名強健的士兵，國都尚可支撐一時。不，哪怕隻有五十名也能起點作用，可如今我們的戰隊，唉！”
聽到這裏，女大臣眉頭一挑，仿佛下定了決心。
“噢，還有最後一招！”阿薩莉女士突然尖叫道。
“最後一招？”
“沒錯，最後一招。那就是強行砸開阿利西亞區第十室最裏麵的鐵門，把小琥博士密藏其中的人造人都拉出來，讓他們進入戰鬥位置！”
“啊，人造人！”米爾奇閣下拍了拍手，但隨即又麵露憂色，“阿利西亞區裏麵真的有那麽強壯的人造人嗎？況且，那扇門堅不可摧。聽說強行破門會引發爆炸。”
“哼，雖然還沒經過證實，但我有種預感。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我也要打開那扇門。”
“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戰隊隊長皺眉反問。
這時，女大臣猛地站到房間中央，渾身因亢奮而戰栗，下達了果斷而殘酷的命令：“轟炸戰隊進攻阿利西亞區，即刻破壞鐵門！偵察戰隊作為預備隊待命！”
屏幕中的兩位戰隊隊長的表情僵住了，那樣子簡直就像是正要斷氣的魚 。米爾奇閣下哀嚎一聲，重重地癱倒在長椅上。
在阿利西亞區，賓和芭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模樣，瘦得像木乃伊一般。
男學員賓在畫板上畫著些莫名其妙的機械圖，畫板被他唇間不停流下的口水浸透了。男性化了的女學員芭拉則在那兒瘋狂地擺弄計算器，試圖將一個永遠除不盡的算式算到幾百億位開外。他像發高燒囈語的人一樣，不時突然喊出戀人安妮特的名字。
如同陰暗精神病院般的阿利西亞區，突然闖入了轟炸戰隊如泥流一般、成千上萬疲憊不堪、瀕臨極限的士兵……賓和芭拉嚇得像蝙蝠一樣死死地縮著身子緊貼在牆邊
隨著戰隊隊長的一聲號令，破壞第十室大門的工程開始了。以往一人就能完成的工作，現在二十個人也幹不了。許多人還沒切開酸氫火焰，便虛弱地斷氣倒下了。極微小的勞動便能讓他們那衰弱到極點的心髒猝然停止跳動。
女大臣在辦公室翻閱著接連不斷的報告，心情越來越惡劣。聽聞門前已經橫屍累累，現在別說開門，連清理屍體都做不到時，阿薩莉女士終於下令讓作為預備隊的偵察戰隊發起攻擊。
然而，對這支同樣重病纏身的偵察戰隊又能做什麽指望呢？
即便如此，大門終於還是被砸開了。可當看到大門裏麵竟然還有一扇嚴絲合縫森嚴屹立的鐵門時，偵察戰隊的勇士們像風中的稻草一樣，紛紛脫力癱倒在地上。
女大臣又編組了國民戰隊派往前線。此後又送去了第二波、第三波國民戰線。但第十室裏麵的鐵門依舊紋絲不動。
為了激勵他們，米爾奇國的音樂不停地在空中回蕩。然而對於這群人來說，這種超過負荷的刺激物非但起不到激勵作用，反而加速了他們的昏厥。--最終，米爾奇國擁有行動能力的人，隻剩下了米爾奇閣下與女大臣阿薩莉兩個人了。
即便如此，女大臣仍不願停止進攻的號令。她那樣子，簡直就像中了邪一樣。
最後兩人終於走出了房間，沿著走廊衝向阿利西亞區。他們第一次接受了“音樂浴”的洗禮，起初覺得心曠神怡。但隨著步步深入，那高頻率的音樂浴逐漸蒸幹了他們的腦髓。一種令人作嘔的不適感不斷升騰。最終，兩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阿利西亞區的入口。
鬼哭啾啾，屍橫遍野。兩人驚悚地環顧四周。那扇未開啟的大門在室內深處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
“要上嗎？”米爾奇閣下問道。
“上！”阿薩莉女士斬釘截鐵。
“那就向那扇門進攻吧！”
“好，進攻！”
此時的兩人，似乎連突進的真正目的都已模糊不清了。他們隻是沸騰著殉國者的狂熱，服從於自己下達的號令，米爾奇國最後的兩個活人，決然地撞向了鐵門。
那一瞬間，兩人感到全身被黃色的火花包裹。那是最後的意識。他們像墜入懸崖一般失去了知覺--刹那間，這間屋子恢複了沉寂，宛如一座塵封百年的墓場。
然而這時，若有人側耳傾聽，定會發覺從地底深處傳來一陣陣沉重的“軋軋”聲，仿佛有什麽怪異的東西正被拖拽著。那怪異的聲音穿透厚實的牆壁，如潮水般從地底深處湧現，聲音變得越來越大。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石撞擊聲，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扇此前仿佛穩如磐石不可撼動的第十室裏麵的黑色鐵門，竟然緩緩向內開啟了。
那麽，是誰在開門？
門內潛伏的又是什麽人？
從開啟的第十室門口悠然現身的不是別人，正是原本被認為早已死掉的小琥博士。他身著一套酷似甲蟲的奇異鎧甲。在他身後，整齊地跟隨了約五百名酷似安妮特的人造人，肅靜而莊嚴。
博士撥動了甲冑上的第一個刻度盤。博士肩部的放電間隙閃過一簇淡紅色的電火花。刹那間，那在遠處回蕩的、米爾奇國音樂浴的旋律，像是被切斷了開關一樣戛然而止。
緊接著，博士撥動了第二個刻度盤。跟在他身後的人造人無聲地越過博士，列隊走向室外。其中兩人代替了賓和芭拉留在了房間裏。人造人們紛紛取代了米爾奇國人，進入了各個要害崗位。
博士撥動了第三個刻度盤。頓時，一段寧靜而清新的旋律流淌而出。
不久，室內電視電話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名人造人的臉。他麵向博士開口說道：“米爾奇國法律規定的樂譜已被徹底摧毀。取而代之的，是‘人性讚美’的音樂浴。”
博士靜靜地點了點頭。新的人性讚美音樂浴！米爾奇國那遍地的死難者們 ，能在這一新樂章中死而複生嗎？
然而，那些冰冷的屍體像墓石一樣毫無反應。
小琥博士走進布置著宏大控製盤的指揮室，開始嫻熟地駕馭起那五百具沒有靈魂的人造人。
電磁炮發出轟鳴，向火星火箭艦持續發射沉重的炮彈--經由人造人之手。
數百架攻擊火箭艇從地表升騰，直插雲霄。地下工廠裏，炮彈、毒氣彈、解磁彈如山般被製造出來。也全部經由人造人之手。
而博士此時正平心靜氣地，陶醉在那陣從遠處悠悠傳來的、人性讚美的音樂浴旋律之中。
人性讚美之曲，是為那些已化作冰冷遺骸的米爾奇人奏響的嗎？還是為了將人類靈魂移入他所創造的美麗人造人體內而奏響的？不，那是為世上唯一的幸存者、獨裁者小琥博士奏響的挽歌。對於擁有超卓大腦的博士而言，使米爾奇國那成堆的死者複活並非難事，但他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科學家本質上就是這樣冷酷的生物。
然而，小琥博士此刻正以堅定的信念和巨大的自信，致力於建設他夢寐以求的烏托邦。博士此前洞悉了女大臣的詭計，派出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造人前往米爾奇夫人的房間並將其炸死，其目的之一是為了迎接今日的到來，其目的之二則是為了不留下死者是人造人的證據。
新興的小琥人造人國度，在人性讚美音樂浴的籠罩下，此刻拉開了建設新世界的序幕。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