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七
洗腦音樂浴(2)
海野十三
3
時間過了十九點。
雖說十九點按舊製相當於下午七點,但在這個被深埋在地底的國家裏,並沒有日出日落,人們始終生活在人造光線的照射下。太陽隻是將慵懶的光線投射在相當於他們國家屋頂的地表上。地表連一隻蝴蝶也見不到。曆經多次戰爭,地表早已被細菌和毒氣蹂躪得荒蕪凋敝,別說生物,連一根草都長不出,呈現出一派荒涼景象。幸存的人類、少量的家畜和寄生蟲鑽入地底,才得以保全物種的延續。
正如剛才所言,是過了十九點的時候。阿利西亞區的男學員賓和阿利希羅區的皮鞋匠保羅正在私室裏一邊舔著壺裏的蜂蜜,一邊聊得起勁。
“喂,我說,這難道不是太荒唐了嗎?”保羅一邊做著誇張的手勢,一邊誘導著賓。
“嗯……”賓的神情顯得有些困惑。
“嗯你個頭,阿賓。我們的自由被束縛,個性被抹殺。作為人類,本該想抽煙就抽煙,想喝酒就喝酒。可那個‘閣下混蛋’不讓抽煙也不讓喝酒,這他媽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喂,拜托了,別那麽大聲,要是被誰聽見了就糟了。”
“怕什麽,要是誰聽見了,肯定也會覺得我說得非常有道理。不覺得有道理的,那是還沒從那39號音樂的蠱惑裏醒過來的可憐蟲。”
“這麽說來,保羅,米爾奇閣下引以為傲的音樂浴,對你似乎沒起多大作用啊。”
“哼,那當然。”保羅傲然挺起胸膛,“這可是絕密,你摸摸我的屁股。”
賓依言帶著好奇的目光,隔著褲子摸了摸保羅的屁股。結果摸到了一種像竹筐一樣沙沙作響的東西。
“哎呀,這是什麽? 你裏麵裝了什麽東西?”
“嗬嗬嗬 ,明白了吧?這個呀,是我花了一年時間加固纖維做成的‘振動衰減器’。你知道的,那個音樂浴啊,從耳朵進去的很少,幾乎全是順著走廊通過螺旋椅傳進身體裏的。所以啊,隻要把這個衰減器墊在屁股下,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擋住螺旋椅傳來的39號音樂的振動。所以我才不會被那勞什子吃人音樂給迷得七葷八素的呢。”
“喔--原來如此。不過你這家夥膽子也太大了,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要是被發現了, 那就一定是你這家夥告的密。否則,這事絕不可能穿幫。我很擅長模仿被那種吃人音樂折磨的聲音,‘嗚--嗚--’地呻吟,裝得可像了。冷汗也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你可能不知道,座椅前麵裝有隱藏的麥克風,我們的呻吟聲會直接傳送到總理部的監視所。鞋匠保羅在呻吟,這在自動記錄裝置上顯示得清清楚楚。要是忘了呻吟,警報器就會響。我可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
賓聽得目瞪口呆。有人竟然能騙過視覺嗅覺極端靈敏幾乎能洞察一切的米爾奇閣下而且洋洋自得,而這個人就在他的親近朋友中。極度強權的政治背後,都必定有極其強烈的反抗。賓覺得這並不全是保羅的罪過。而且和保羅交談時,他甚至感到音樂浴的麻痹感在一點一點消融。他覺得自己也和保羅一樣,成了一個褻瀆米爾奇閣下的人。
“哎,保羅。說起來你得小心點芭拉。那個女人管你叫‘報廢電池’,挺瞧不起你的。要是被芭拉嗅到這個秘密可就麻煩了。”
“芭拉不是你老婆嗎?隻要你穩得住,就不用擔心被她發現。”
“不,芭拉是個像男人一樣精明的女人。我降不住她。”
“我說阿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別發這種沒出息的牢騷。”
“唉,我正琢磨著不幹這個丈夫了呢 。跟那種女人過日子,這世道隻會變得越來越索然無味。”
“嘿,這話你是認真的嗎? 要是離了婚,你肯定還得再找個老婆吧,現在心裏有合適的人選了嗎?”
“別逗了,這世界上哪有什麽既投緣又溫柔的女人啊。哎,保羅。你要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我的女朋友,那該多好。”
“什麽,女朋友?”保羅張大嘴巴,眨了眨眼,“阿賓,你真是這麽想的嗎?”
“這還用問嗎?那是當然。你幹嘛這麽問 ?”
保羅一言不發地一把攥住阿賓的手將他拉了起來,不由分說地將他拽進了立在房間角落的屏風後麵。
隻聽得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屏風上,保羅的上衣“啪”地搭了上去。緊接著,一條皮帶“哢噠”一聲垂落了下來。
就在這時,屏風後傳來了賓驚愕的喊叫。賓不顧保羅的製止大聲喊道: “--啊,原來是這麽回事啊!以前就有傳聞說你自己解剖自己的身體。這到底是什麽啊,這不是個驚天動地的大手術嗎!我突然覺得你這個人真的太惡心了!”
4
正如約定的那樣,時間剛好是二十點。
一個人影佇立在阿羅阿亞區的門口。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氣質幹練的男性。
門牌上寫著“米爾奇夫人”。
房門無聲無息地向下滑開。
屋內露出了貼著純白緞子的牆壁。一名絕色佳人宛如浮雕一般從中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從下頜起便緊貼身體的純白絲綢服裝--與其說是衣服,倒更像是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腳踝的連體緊身衣,這種最新式的衣裳外麵,還披著一件寬大且極薄的柔性玻璃製成的長袍,那長袍閃閃發光,呈透明狀,長長地拖曳在身後。
“噢,是小琥博士吧。”
伴隨著總統夫人銀鈴般悅耳的聲音,那個男人恭敬地在她麵前單膝跪下。 “願向夫人效忠。”
米爾奇夫人嗬嗬一笑,將博士領進了裏屋的一個房間。那是一間紅金格子圖案的會客室 ,無論是天花板還是地板,都裝飾得燦爛奪目。房間正中央有一張玻璃製的大餐桌,上麵密密麻麻地陳列著高級玻璃器皿。一場奢華的晚宴已經準備就緒。米爾奇夫人請博士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玻璃大餐桌的正中央,有一個略高出來的像架子一樣的東西。夫人按下按鈕,架子內部一個呈電梯式上下往複運動的傳送搬運器便開始運轉起來。陳年美酒和精美菜肴從桌子下方靜靜升起,機械地傳送到女主人和博士麵前。用過的餐盤則自然地降落到桌下,消失不見。當夫人舉起那杯1937年份的葡萄酒時,博士也如同做著對稱運動一般舉起了酒杯。當夫人拈起一枚蜂蛹送往口中,博士也隨之效仿。就在這用餐的間隙裏,兩人交談了起來。
“博士,您設計的‘音樂浴’取得了驚人的成效。米爾奇總統閣下對此感到由衷的欣慰。我本人也非常樂意向您表達我的敬意 。”
博士沉默不語,微微低下了頭。
“但是呢,博士,”夫人放下酒杯說道,“‘音樂浴’雖然功勳卓著,但另一方麵,我無法不在意它同時也帶來了一種深重的罪惡。”
博士保持著僵硬的身姿,僅動了動嘴唇問道:“罪惡是指…… ?”
“那是指它違反了人性。第39號國樂完全是根據統治者隨心所欲的管製需求而編製的,它的目的僅僅在於將人改造成最易於操縱的狀態,而完全沒有考慮到將這種重塑手段施加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是否太過極端且違背常理 。事實上,托音樂浴的福,國民無論在體格、活力還是品行上,都變得煥然一新、無懈可擊。但與此同時,對人性的抹殺導致了國民體內毒素的淤積。這種毒素日積月累,遲早會達到爆發點。據我觀察,已經有一部分國民意識到了這種毒素的淤積。”
“即便有毒素淤積,每天十八點的音樂浴不是也已經將其化解了嗎 ?”
“那隻是看起來化解了而已。一時間或許真的會消失吧,但那並非徹底的消除。麻醉終究隻是麻醉。象您這樣睿智的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米爾奇夫人。我隻是一個向閣下宣誓效忠、並依令行事的學者。”
“打住。您大概是想說自己隻是個發明音樂浴和人造人的科學家,但事實絕非如此,您哪裏隻是個科學家?與其說您是科學家,不如說您是更為卓越的政治家 。您是連米爾奇總統閣下都望塵莫及的偉人。”
“我認為您言重了。我隻是個宣誓效忠的普通國民,充其量就是個忠實執行命令的人。”
“哪有這種事。與其讓米爾奇統治這個國家,由你來接管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如果你成了統治者,我本人也會比現在幸福百倍。博士,來,請轉過頭 ,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看看我顫抖的雙唇。這世上值得我獻出靈魂與肉體的男性,除了您以外別無他人。來吧,快抱緊我,對我下令吧。為了您,我什麽都願意做。作為‘米爾奇國第一美人’,隻要我在國民麵前說一句話,國民就會聽從我的指示。如果我說我真正敬佩和愛慕的是小琥博士,請大家向博士效忠,百萬國民定會立刻響應。來吧,讓我們建立一個更美好的國家,建立一個能讓戀愛、性欲、嗜好等人類欲望徹底釋放的新國家吧。快,快抱緊我。”
米爾奇夫人扭動著那令人聯想到爬行動物的柔軟身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隨後將整個身軀都撲倒在琥珀博士的膝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