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安芃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5)

(2026-05-22 05:17:19) 下一個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八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5)

 

夢野久作


 

說起我的女兒,她現在在R市開台球室。她是在香港出生的,今年二十五歲。不是我老王賣瓜,她真的是個像她死去的媽媽一樣利落能幹的人。女婿比女兒小一歲,說是以後要去S·L醫院當醫生,現在在R大學上四年級。聽我那女婿說,也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這S岬的瑪麗夫人大概是繼承了愛爾蘭母親的血統吧,據說位瑪麗夫人在整個R市的學生圈子裏是個名聲在外的絕色美人。別說是大學生,連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學生一到周日就成群結隊劃著學校的小船來S岬偷看瑪麗夫人。每次趕走他們的都是我的苦差事,那些中學生跟野貓一樣的煩人。有時趁羅斯科先生和夫人在窗邊吃飯時,一些混賬家夥會從窗簾外搖晃窗戶玻璃。每到這種時候,頭一個衝出去發火的絕不是羅斯科先生,也不是我,準是瑪麗太太。她那個人性格可是暴烈得很,雖說是女人,有時竟象發瘋了一樣掏出手槍,向沿著海岸逃跑的學生們開槍。夫人的槍法那叫一個準,聽說在香港得過射擊比賽的大獎呢,所以打槍也算是她的拿手好戲。她對著學生腳底下的砂子開槍,濺那幫小兔崽子滿頭沙,或者一槍打飛海邊小船上的零件,這些舉動簡直讓人驚掉下巴。那些學生們大概也被那陣仗嚇破了膽,漸漸地就不敢再來了。可每當這時候,小羅斯科先生都會嚇得臉色煞白,伏在飯桌上渾身發抖。這情形跟普通男女完全顛倒過來了。這些事都千真萬確,我一點假話也沒講。所以我琢磨著先生自殺大概也是因為失去了這位頂梁柱太太,一時想不開。唉,誰能想到會出這種意外呢?都怪我當時疏忽大意,釀成了這無法挽回的後果,我真是沒臉見老羅斯科老爺了。

 

唯一讓我納悶的是,那晚明明是有月亮的。剛才被各位大人訓斥說不可能有月亮。後來我被關進了這間看守所,隔著窗戶的遮光板看著外麵的新月,掐指算了算日子,那天晚上確實應該是沒有月亮的黑夜才對。可是我那晚穿過鬆林時,隔著鬆針分明看見了個圓溜溜亮晶晶的大月亮,這絕對錯不了。要說隻是個夢的話,我這麽個老頭子怎麽可能在漆黑的鬆林裏不磕不絆地走過去,還爬上那麽陡的岩石山頂上睡了一覺?而且那瓶喝剩下的酒確實好好地立在那兒,這要不是借著月色怎麽可能?這真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邪門的事。

 

不,哪裏的話。我到這把年紀了,從來沒有夢遊過,連句夢話都沒讓人聽到過。而且,第二天起床後那股累勁兒和頭痛勁兒確實和平常大不一樣。嘴裏那股怪味兒就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進來這裏之後連飯都咽不下去。嘿--那跟宿醉的感覺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怎麽會殺害大恩人的孩子夫婦呢?他們雖然是有家產,可那家產在哪兒、有多少,我根本不知道,也沒興趣。

 

我今年七十一了,還沒老糊塗到要去糟蹋女兒女婿前程的地步。嘿--千萬請各位大人明察……”

 

東作老人講完故事,又吸了一支煙,喝了一杯熱茶,然後離開了署長室。東作老人離開後,署長略顯尷尬地向犬田博士征詢對整個事件的看法。隨行的法官、檢察官、特高課警員及司法主任也紛紛露出敬佩的神色,屏息凝神地等待博士的意見。

 

然而犬田博士此時並沒有多說什麽。

  

“這或許就是個出乎意料的平凡案件也說不定。……總之,如果各位不介意,改天請讓我再看一次現場,我還有幾點想確認一下,或許能發現什麽有參考價值的線索。”

 

“這麽說,關於凶手,您已經有什麽頭緒了嗎……”

 

司法主任忍不住插話道。這位熱心的司法主任在旁聽博士與東作問答的過程中,思維已完全轉變,開始從一個嶄新的視角來思考,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正閃閃發光。

 

但犬田博士並沒有急於給出結論。他閉上眼搖了搖頭,似乎在整理思緒。

  

“不,目前還不能斷定。我現在隻能根據對東作老人的初步印象,從醫學角度提出一個假說,請不要無條件采納。我目前的結論是,東作老人似乎與此案無關。”

 

“您所說的那個假說依據是……”司法主任急切地追問道。但犬田博士依然很沉穩地端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一絲輕微的如謎團般的微笑。

 

“就是東作在月末之夜所看到的滿月。”

 

第二天正是“二百十日”前夕的一個陰天,無論外海還是內海,海麵上風平浪靜,水波不興,顯得格外靜謐。

 

犬田博士、蒲生檢察官、市川法官、山口署長、司法主任及兩名特高課警員,此外還有一名聞風而來的報社記者,眾人乘坐摩托艇離開R市碼頭,在平穩的內海上全速向S岬駛去。順便一提,那兩名特高課警員非常排斥新聞記者介入此案,最後是在犬田博士和山口署長的擔保下--保證記者一個字也不見報--才勉強同意其同行。其中也有點擔心得罪了記者以後會在某些地方遭到報複的心理。

 

到達S岬之前,犬田博士參照參謀本部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及司法主任的草圖,詳細詢問了S岬的地形和羅斯科家的房屋布局情況。

 

犬田博士請駕駛員將摩托艇停在S岬尖端那座與案情有關的岩山山腳下,讓一行人先在那裏登陸。然後,他本人站在那片據說是東作曾一邊眺望浪花一邊喝酒的岩山草地上,戴上了一副鑲嵌著厚厚的深色黑玻璃、透光度低到幾乎與黑夜無異的飛行護目鏡。他仔細地環視四周,隨後獨自一人沿著看似危險的岩角摸索著下到了水邊。接著,他時而直起腰,時而弓下身,邊摸索著落腳點邊在岩山周圍考察。最後他似乎終於滿意了,摘下眼鏡向隨行的一行人招了招手。隨後,他再一次戴上黑護目鏡,在滿是亂石的鬆樹林中大步流星地穿行,一直來到位於羅斯科家後院的東作臥室。他仔細地檢查了門的內側,似乎再一次得到了滿意的結果,於是輕聲舒了一口氣,擦了擦汗。

 

“沒有鎖過門的痕跡。掛鉤上的金屬扣環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看來東作每天晚上睡覺都是不鎖門的啊。” 司法主任點了點頭。眾人都圍到了犬田博士的身邊。

 

“從這屋子走到那座岩山岬角,在漆黑中行走也絕非難事。鬆樹間的亂石上有一條相對寬敞的縫隙一直通向對麵。請戴上這副黑眼鏡看看。這是我讓眼鏡店製作的新發明,用於白天調查夜間發生的事件。哈哈,當然,這算不上什麽值得申請專利的發明,但請帶上眼鏡看看,肉眼或許看不見,但戴上這個就能看得很清楚。從岩山通向這邊的石堆上,隱約能看到發白的光,那是人走過後留下的微小磨損痕跡不斷重疊才呈現出的樣子。而在平常無人涉足的廁所後方的鬆林,就看不見這種痕跡。這種磨損一直延續到岩山對麵的亂石灘,這種微妙的微光反射作用在白天並不明顯,越是黑暗反而越清晰。簡言之,無論是東作老人還是羅斯科夫婦,都曾在白天或者夜晚無數次登上那座岩山並走到對麵的水邊,這條路已經由於習慣成自然成了本能,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穿行。東作老人之所以說夜晚不可能走過,是因為他上了年紀忘記了這一點。

 

如果仔細思考這些細節,我們就可以推測,東作老人極有可能在案發當晚被人下了麻藥,才產生了那種幻覺。在這裏解釋大腦的運作機理太費時間,但東作是個好酒的人,即便下了十分乃至十二分充足的麻藥,從醫學上講,由於酒精耐受性的原因,完全可能隻起到了一半效果。人在半夢半醒之間,經常會看到東作提到的那種鮮亮的月亮或太陽,或者產生半意識狀態下的夢遊行為。東作本人在次日清晨感受到的身心疲勞、倦怠、頭痛,以及口腔和鼻腔內的異味與不適感等,全都在印證著這些推理。歸根結底,東作的夢遊行為,以及他所說的在月末黑夜裏看到的滿月和銀色大潮浪等幻象,不僅成了東作本人的不在場證明,同時也是案犯作案手法的重要線索。

 

(待續)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