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八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1)
夢野久作
雖說是受命寫一樁具有法醫學探案趣味且帶有殘忍色彩的犯罪紀實 ,但遺憾的是,我現在所寫的這起事件,在以下三項內容上,想必與官方留存的正式記錄或筆者的筆記有些出入。
一、該事件發生地的地形、相關地名及人名。
二、有關機密事項的內容。
三、法醫學者的活動範圍。
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本文缺乏被稱為真實紀實的資格。但所幸的是,以上三項對於這篇作為文學作品的紀實而言,反而是較為次要的問題。為了闡明如開頭所要求的事件全貌以及那看似離奇詭異且不可思議的謎團背後的真實經過,這些改動不僅沒有造成任何障礙,我反而認為,對這些內容的省略與變更,更有助於提高讀者對這起事件理解的清晰度。此外,對前述三項內容進行偽裝或化名處理, 或許會令某些記得事件真相的人感到不快,但之所以必須這樣做,相信讀者在讀完全文後,自然能夠心領神會。
R市的S岬,是麵向日本海的一處風光明媚的風景名勝,與R市隔海相望,直線距離約一裏半,是一個頂端狹長的半島,半島上赤土山的鬆林中稀疏地建有一些西洋人和日本人的別墅。其中,在內海側最頂端那鬱鬱蔥蔥的圓形鬆林中,坐落著一棟住宅,主人名叫J·P·羅斯科,X國人,為R市某石油公司的經理,作為著名的“愛妻模範”,雖是外國人,卻因極其寵愛妻子而屢次被報紙報道軼聞趣事。
那是一棟精巧雅致的平房,漆成青綠色,呈現出一種別致的小木屋風格,從對岸的R市望去,與相隔約三公裏的倫陀醫院那紅色的屋頂形成了美麗的色彩對照。
然而,就在大正X年八月二十幾號的一個周六的深夜,J·P·羅斯科先生最心愛的夫人、年僅二十四歲的美女瑪麗·羅斯科,竟然在這棟別墅的臥室裏被人絞殺並遭到了性侵犯。當時,住在屋後不遠處一棟日式平房裏的羅斯科先生家的廚師兼雜役--一位名叫東作的老人,竟然極其反常地喝得酩酊大醉,正躺在距離那裏約兩百米開外的半島尖端外海側的一座低矮小岩山的茂密草叢中鼾聲大作……這就是事件的開端。
在那個周六的晚上,在公司通宵熬夜加班,於次日周日清晨才急急忙忙趕回家的愛妻模範羅斯科先生遠遠地發現昨晚親手鎖好的玄關大門竟然半開著,不由得大吃一驚。他急忙跑進家門,一眼看到慘遭絞殺、死狀恐怖的瑪麗夫人的屍體,立刻失魂落魄地衝向門外,竟沒出息地在內海的水邊一頭栽倒,昏死過去 。過了一會兒,兩名恰巧經過此地去釣蝦虎魚的縣政府官員發現了倒在岸邊的羅斯科先生, 並將他抬進了近處的倫陀醫院。在院長倫陀博士的急救下,羅斯科好不容易恢複了意識,勉強陳述了上述事實。但他天生有著西洋人那種極度多愁善感且脆弱的性格,像個癡呆症患者似的流著淚哀號著“瑪麗、瑪麗”,說起話來語無倫次, 完全說不到點子上。
於是,倫陀院長機敏地命令唯一的一名助手、醫學士弓削去羅斯科家查看情況。這位弓削醫學士偏偏是那種因為在悠閑的醫院裏工作而有時間沉迷於偵探小說的年輕人。因此,他帶著極強的好奇心擅自闖入了羅斯科先生家的臥室,發現了瑪麗夫人慘不忍睹的屍體。但好在他還是保持了理智,沒有動手去碰那具屍體。接著他從浴室旁繞過,來到後院的雜役房,卻沒看見平時隻知其名其人的東作老頭的身影。他心生疑竇,便開始調查起附近的情況。結果他發現連接東作房間的呼叫鈴以及通往S市的電話線竟然都已經被切斷了。
這下被徹底激起了好奇心的弓削醫學士在附近展開了地毯式搜索 ,意外地在S岬尖端的石山上找到了正呈大字型躺著呼呼大睡的東作老頭。於是他趕緊將老頭搖醒並把他帶回倫陀醫院,讓他陪護還極度虛弱臥床不起的羅斯科先生。所以,東作老人當時應該還沒見過瑪麗夫人的死狀,甚至可能還不知道她已經死了……這就是倫陀醫院通過電話向R市警察署報告的最初案情 。
接到消息後,對岸R市水上警察署的蒲生檢察官、市川預審法官、R市警察司法主任(警部)、巡查、刑事、法醫、書記官等一行數人,立即乘坐摩托艇趕赴現場。他們先派出一名刑警去倫陀醫院監視羅斯科先生和東作老人的一舉一動。接著,他們開始勘察瑪麗夫人的屍體。
這位瑪麗夫人在西洋女性中屬於身材嬌小類型,看上去二十歲左右,體態豐盈圓潤 ,是南歐式的肉感美人。然而現在,她的脖子被從枕邊台燈上扯下的黑絲電線死死纏住,淩亂的金發貼滿臉龐,湛藍色的眼眸在頭發的縫隙中驚恐地圓睜著,失去血色的小嘴裏吐出一大塊紫黑色的血塊垂在下巴上,薄薄的青色絲綢睡衣被卷到胸口。她的雙手仍保持著抓向虛空。這種痛苦掙紮著死去的狀態極其淒慘,讓人不忍卒睹。也難怪羅斯科先生隻看了一眼就嚇得昏死過去。這顯然是死於電線絞殺,且法醫很快發現她在搏鬥過程中咬斷了一截舌頭。
此外,淺藍色睡衣的肘彎處、肩部,以及臀部正後方都有破損,這些都說明當時曾發生過極為激烈的搏鬥。然而,相對而言,更讓警官們感到震驚的,卻是瑪麗夫人的身體。在如年糕般雪白的背部、雙臂及臀部,竟然密密麻麻地刺滿了在西洋人中罕見的形狀奇特的玫瑰、百合、雲彩和星星。考慮到這樣一個以柔弱為特征的年輕美麗的西洋婦人,得需要有多麽堅強的意誌和忍耐力才能完成這種程度的紋身--單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目睹了這一幕的辦案人員們似乎對這起案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的緊張感。在經過比平時更加努力的調查後,各種耐人尋味的事實接二連三地浮出了水麵。
犯人潛入的地方是羅斯科家正門陽台正下方的一扇沉重的木門,經過對鑰匙孔的拆解發現,犯人使用了被稱為“萬能鑰匙”的專業犯罪工具中最精巧的一種將木門撬開。此後,犯人推開玄關內側未上鎖的門闖入了夫人的臥室,在床上與夫人格鬥並將其絞殺。除此以外,犯人沒有拿走任何財物便逃之夭夭了……這些事實都不費吹灰之力就被推斷出來。但麻煩的是,除此之外犯人在室外的行蹤卻完全無從知曉。
羅斯科家周圍的鬆林中,混著砂粒的紅土裏到處裸露著滾圓的石頭,幾乎沒長青苔,無論犯人是穿著鞋踩踏還是赤腳行走 ,都完全不會留下腳印。然而,那亂石密布的鬆林周圍,除了位於半島尖端與鬆林相連的岩山外,全都是潔白美麗的石英質沙灘,除非犯人是沿著那座岩山穿過鬆林潛入,且循著同樣的路線原路折返,否則,在這鬆林周圍的某處沙灘上必然會留下腳印。然而,那片沙灘上留下的腳印,除了從對岸R市沿著岸邊走來的兩名釣魚人的腳印,以及在那之前從郊外電車站同樣沿海岸走回來看到瑪麗夫人死狀後暈倒在水邊的羅斯科先生的腳印外,別無其它發現。
這麽看來,犯人必須得趁黑夜從海上遊過來或者劃船過來,再翻越半島尖端的岩山才行,但這不僅需要對這一帶地理極其精通,還得十分清楚潮汐和水流的規律,否則這種魯莽冒險的行為很難成功。更何況,在那座有蹊蹺的岩山上,當時還躺著東作老頭呢,即便他當時已經喝醉了。這事怎麽想都透著古怪。即使懷疑東作老頭是凶手,也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號。
就在眾人對此案詳加評判研究的時候,剛過正午,別墅裏又接連發現了異樣的東西,令辦案人員大跌眼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