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故事22 人不畏死以後
孔子行事從不做得太過分、走極端，難道僅僅是為了防止矯枉過正嗎？聖人所考慮的事情比這個要深遠得多。
老子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其實，百姓從來就沒有不怕死的，隻是到了知道必死無疑的時候才不再畏懼。一旦到了不怕死的地步，那就沒有什麽事情是他們不敢去做的了。
我年輕時聽說某一個大戶人家被盜賊搶劫了，主人懸賞捉拿，經過半年多，那些盜賊全部被抓捕歸案，最後也都認了罪。但是，這家大戶主人非常痛恨這些盜賊，花了大筆銀子賄賂獄卒，讓獄卒想方設法折磨他們，讓他們腳不能沾地，也沒辦法上床睡覺，甚至把他們綁起來不讓上廁所。他們褲子裏都是蛆蟲蠕動著，噬咬著他們的大腿和臀部。獄卒隻是不給他們斷食，讓他們吊著一口氣活著。
盜賊們因此對這家大戶的恨到了極點，他們私下商議：強盜搶劫財物，法律規定不分主犯從犯都判斬刑；輪奸婦女，法律也規定不分主犯從犯都判斬刑。這兩條罪行從最重的一科來判決，最終都是判一個斬刑，絕沒有被加重到淩遲處死的道理。
於是，在公堂審訊的時候，盜賊們就都供認強奸了那家大戶裏的所有女人。雖然官員並沒有將這些話記錄在供詞裏，在場的人都聽到了，最終將盜賊的招供傳了出去。
那些本來就不喜歡這家大戶的人，又進而添油加醋附和說：盜賊們被判了死刑，罪行已經足以抵償，可這家大戶仍不惜花費重金，想方設法折磨他們，這家人對盜賊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就是因為他們家的女人都被強奸盜賊了的原因。
閑言碎語四處傳播，這家大戶也沒有辦法去辨明這個猜疑，結果這件事情給他們家族的聲譽帶來了極大的汙點。等到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
要知道，強盜被全部斬殺，是不會去怨恨被盜主人的。即使他們被拷打追問、被戴上刑具關押起來，也不會去怨恨被盜主人。因為這些都是他們依法應當承受的懲罰。
然而，如果用法律規定以外的手段去虐待他們，那麽他們的就會心有不甘。就像用石頭去撞擊石頭，力量過於猛烈，必然會反彈回來。
為了一時的痛快，卻承受了難以承受的汙名，難道不正是因為行事做得太過分、走極端的緣故嗎？由此看來，聖人所考慮的事情，是相當深遠啊！
（選自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五 姑妄聽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