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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記事(172) 青年中學

(2015-03-21 18:45:58) 下一個

【那天我從裏西湖36號出發,沿著西湖畔由東折南,來到中正路。中正路已經更名為解放路,這是改朝換代期間全國各地的統一做法。我在大方伯巷找到了樹範中學,其時也已更名為“杭州第九中學”,並由私立改成公立了。唯有“大方伯”經受住了時代的變遷,誰也不會在意它是明朝布政使(省長)的俗稱——當年確有一個大方伯住在此地。

我又往南走了20多分鍾,約莫中午來到了城站火車站。站前廣場已經拓寬,變得幹淨整潔,顯示出新時代的氣象。不過車站大樓並沒有什麽變化,仍舊是仿唐宮殿式建築,頂著寬闊巨大的屋簷。這座大樓是日偽時期修造的,所以嚴格說來應該稱為“奈良風格”。從它的規模和用料來看,日本人大概覺得自己至少能在這座城市呆上半個世紀——誰知鬥轉星移,三年就打道回府了。

候車廳前的台階猶在,注視良久,婉如的形象便從來往的人群中浮現出來,依舊穿著齊膝的學生裙,頭上紮著蝴蝶結,兩隻眼睛四下張望,一臉的焦慮和不安……我搖了搖頭,驅趕走往日的幻影,徑直來到售票廳,買了一張下午一點去往嘉興的火車票。

1947年底,我初中畢業了,準備升入高中。母親自然希望我能考上公立中學,但她不知道這兩年我參加了多少與學習毫不搭界的“社會實踐”,所以仍對我抱有奢望。我身為學生,心思並沒有花在功課上,欠的債太多了,尤其數理化三門課越學越糊塗,又怎麽能夠考上呢?

記得給我上化學課的是一位日本留學生,但其穿著和舉止完全是個冬烘先生,講起課來枯燥無味,對學生很凶,所以他的課我一般都不聽,考試就隻好作弊了。有次我借來一本《大刀王五》,上課時塞在桌洞內偷看。看到王五被洋鬼子包圍,飛身跳上房頂,掏出一把銀元抵擋向他射來的一顆顆子彈,簡直神極啦!不由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這時我的耳朵突然被人揪住,扭臉一瞧,冬烘先生正惡狠狠地盯著我。其實鄰座早已向我發出警報,隻怪自己看得太入迷了。接下來罰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那時臉皮已經練得相當厚,並不怎麽在乎。叫我心疼的是,老師搶走了那本書,用腳踩住,扯成兩半,扔出了窗外。下課後,我立即跳窗而出,將破損的書揀回來,但已經無法恢複原狀了,隻好拿所剩無幾的零用錢買一本新的賠給同學。

參加公立中學的考試是無法投機取巧的,我最清楚自己的數理化水平,拿到試卷之前就作好了名落孫山的準備;每天“等因奉此”地進出考場,無非對家人有個交代罷了。不過我還是努力把文史學科考好,以求總分不要太落人後。結果當然是無力回天,又一次讓母親失望。她大概也明白了我在學校的問題是不受約束、放任自流,於是作出決定,讓我到大哥任教的嘉興青年中學寄讀半年。

大哥長我10歲,抗戰前中學畢業,後來因兵荒馬亂,一直找不到大學上。1942年8月,上海法學院遷到安徽屯溪,大哥跑去就讀,但也就念了兩年,便輟學參加工作。不是大哥學習不行,而是教學條件太差,學不到什麽東西。這些外遷而來的“名校”,由於師資嚴重流失,大多屬於掛羊頭賣狗肉,跟錢鍾書筆下的三閭大學差不多,不過是給莘莘學子提供一個戰時避難所罷了。屯溪在天目山脈的西端,地形易守難攻,抗戰期間接納了安徽省眾多軍政機構,成為和於潛一樣的“重鎮”。大哥既不想繼續念書,便通過母親的關係,在皖南行署會計室謀到一個飯碗。然而好景不長,一年後抗戰勝利,機構撤銷,大哥隻好搬回於潛。

但是母親那時剛好去了杭州,大哥不願在家坐等,也想到省城找機會。算算手裏的遣散費隻夠路上吃住的,於是辭了黃包車,單留一輛三輪拉行李;自己則跟在車夫後麵,整整走了兩天,才終於見著母親。那時他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所以大少爺能伸能屈。可是母親手裏也沒多少錢,便打發他到上海去找錢歸園追討所欠的一筆商款。

大哥事後回憶道:“我坐上火車,首次與日本鬼子麵對麵,他主動鞠躬給我讓座。到了大中華旅館,我找到錢歸園,裏麵一群人正在雀戰,烏煙瘴氣。錢說打完這一圈就出來,我便到大堂看報坐等,忽見複旦大學招收插班生的廣告,不禁動了心。我在屯溪讀書時,有位老師叫趙東生,原是複旦的,此時已經回歸本校。從錢歸園處討到錢後,我便立即去找他。趙視我為患難之交,極肯幫忙,馬上領我去見教務處長。我身上未帶學曆證明,因有趙東生擔保,竟也獲準報名。離考試隻剩一周時間,我知道機不可失,便每天到海關圖書館作考前準備。我的英文和語文本來就不錯,隻是數學有點差,但臨時抱佛腳也能對付個及格。考完後我便匆匆趕回杭州。不幾天報上張榜,竟有我的名字,母親大喜過望!”

大哥時來運轉,不光闖進複旦大門,並且連先前在上海法學院混的兩年學曆也獲承認,所以隻再花兩年工夫,便從複旦大學經濟係畢了業。1947年11月,大哥通過關係在嘉興青年中學謀到一個“少校會計官”的職位,從此開始了他的“反動生涯”。青年中學是國民黨辦的一類準軍事化學校,屬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管轄。學生來源於複員的青年軍,他們本是抗戰期間響應蔣介石發出的“十萬青年十萬血”的號召而參軍的中學生。抗戰勝利後,他們中間的一部分保送到全國5所青年中學,學完高中課程後,再輸送到大學去。學生在校仍穿軍裝,但無軍銜,生活費用由政府全包。

大哥雖然春風得意,對我的到來卻並不歡迎。他的寄弟那時已在初中部上學,如今再添上我,他就要負擔兩個人的生活費,自然不輕鬆。雖說我是他的親弟弟,小時候他也挺喜歡我,但我長大後學習不好,他對我難免產生厭棄之心。隻是母命難違,他作為長子,無法推卻照顧我的這份責任。然而所謂照顧,僅限於生活方麵。他對我的學習是不管不顧的,因為他既沒有信心,也沒有耐心。其時他尚未結婚,正忙著跟後來成了我大嫂的秦女士談戀愛,一到假日,就穿梭於滬杭線上。

大哥平時住在校外的“高家洋房”,與他合住的龍上尉是化學實驗室的管理員。龍上尉有個弟弟也在青年中學寄讀,住在校部一間空置的實驗室裏。我來了以後,大哥請龍上尉把隔壁的一間倉庫騰出來,讓我去跟龍二作伴。對這樣的安排我很樂意,因為不用在大哥眼皮底下過日子。我每天照例會去教室聽課,全班學生數我最小,坐在頭排。由於是寄讀,學習不用抓得很緊,心裏無壓力,反較以前還自覺些。

嘉興不是杭州那樣的花花世界,沒什麽地方可轉,課餘我主要靠看小說來打發時間。校圖書館有一套商務版的《萬有文庫》,我利用這半年係統閱讀了許多歐美小說。隆冬時節,室內沒有爐子,我就把燈泡放進被窩裏看小說,有時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現在想起真有點後怕,萬一翻身將燈泡壓破怎麽辦?

或許是因為品味提高,我那時對豔情和武俠小說已失去興趣,轉而迷上了西方文學。將來當一名作家或新聞記者的理想越來越明確,我相信自己具備這方麵的潛質。在青年中學,我的數理化仍是一如既往地差,但是語文卻得到突飛猛進的提高,寫作水平大大超出了同年級學生。

我的語文老師姓張,大高個兒,一頭長發,穿一身棉軍裝,扣子從不係好,粉筆裝在口袋裏,一堂課下來,身上沾滿了粉筆灰,好像剛刷完牆似的。蔣經國控製下的青年中學能夠允許他保持這副“名士派頭”,也算是匪夷所思。不過他講課確實很棒,廣征博引,思緒飛揚;板書則龍飛鳳舞,不受拘束,可謂字如其人。他出作文題總是一易一難,由學生任選。有一回,他一進教室二話沒說,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大字:

雙十節的感想

你在想些什麽?

我當時就看中了第二題,決定以送別婉如一家為素材寫一篇微型小說,重點描述從“送”到“不送”那一刻的心理變化,隻是把背景推到抗戰期間,以增加緊張氣氛,這篇文章未打草稿,洋洋灑灑一氣嗬成。雖是親身經曆,但我使用了西方小說的一些技法,故而顯得別出心裁。一周以後,作文本發下來,張老師對我大加褒獎,從扣題、立意、思路到文字一一加以評述,幾乎都是優點,用毛筆足足寫了一頁半,最後則說“然尚未達爐火純青之境,幸勿驕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雲雲。張老師一向很自負,難得聽他誇獎誰,所以這篇評語顯得特別有分量。我讀後興奮不已,專門找了張薄紙,用毛筆將這些話描下來,連同作文一起寄給母親。

張老師在評語後附筆,約我周日麵談一次。這讓我激動不已,早8點就跑去敲他宿舍的門。沒想到一點動靜也沒有。我程門立雪等了一刻鍾,實在沒了耐心,便咚咚砸門,這才聽到拉栓聲,原來他早操完畢,正在睡回籠覺呢!屋內光線暗淡,什物淩亂。他也不洗臉,點著一根煙,就坐在床邊跟我談。他認為我有寫作稟賦,將來可以朝這條路上發展,但寫到一定地步,就不是練筆,而是練心,其中的機緣和際遇難以逆料,需要自己去把握。他感覺我正在形成自己的風格,要有意識地多看一些名家作品,其中特地向我推薦了羅曼羅蘭。他說的一些話,我當時並不太懂,但他對我的殷切期望,卻導致我幾十年如一日地苦戀文藝女神,至死不渝。可以說,他是整個學生時代對我影響最大的一位語文老師。】

201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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