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勇
自認為是鮮花的必定插在牛糞上。
十八
吉指導帶著我們在課間出現在階梯教室的時候，教室裏歡騰起來。連長招招手，說“同學們好。”
“首--長--好--。”大家笑成一片。
同學們湧上來和我們握手，問這問那，我們班長好嗎？我們排長好嗎？通信員好嗎？炊事班長好嗎？他們怎麽沒來？我一一回答他的問話，多麽單純可愛的大學生，置身於他們之中，又被生命的活力而感染。
等到同學們漸漸散去，我才意識到還沒看到曉箐。我環顧教室，看到站在階梯教室最後排的曉箐，每當人多的場合，她總是躲在後麵。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外套，深色的牛仔褲，亭亭玉立，散發著花季的芬芳。她看著我，等待著我們目光的會合，莞爾一笑，揮揮手，象一片雲彩，從教室後門離去，趕往下一課的教室。一股清泉終於又匯入幹涸的黃土地，甘爽之極，一切的忍耐都沒有白費，所有的痛楚都煙消雲散。
我和來自大川，保定的十幾名軍人負責全體新生1400人的複訓，迎接匯報閱兵。在學校裏的複訓隻占很小一部時間，他們還要上課，有學習任務，反倒是我們有許多的空閑。學校把我們當作貴賓接待，帶我們遊覽了長城，晚間送我們去看演出，課餘時同學們帶我們去學校附近的圓明園，頤和園和稍遠一些的八角村遊樂園。我們參觀了學校的課堂，旁聽他們的教學課，一一走訪了各個學生宿舍。學校的環境一流，莊重的教學區，現代化的圖書館，五髒俱全的生活區，晚間活躍的社團活動，花園裏對對浪漫的情侶，到處播放著時下流行的歌曲--齊秦的《大約在冬季》和《北方的狼》。兩個多星期中了解了他們的大學生活，一直置身於振奮中。吉指導事事都邀請曉箐參加，隻要沒課，她就和我們在一起。
匯報表演上，薛莉朗誦了曉箐寫的一首詩，曉箐在一旁鋼琴伴奏。剛毅的詩句，譜寫出黃土地的堅毅，委婉的琴聲，如涓涓溪流淌過。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在曉箐的眼裏卻是一幅壯麗絢爛的圖畫，曉箐把雲鎮稱作“雲端的天堂”。這詩句、這琴聲從耳際匯入血液，讓我心顫顫，眼睛濕潤，繼而又意氣風發，渾身湧動著振奮。我深深地陶醉在曉箐描繪的意境中，被她火熱的感染力熔化成畫中的一粒細沙。我想起射擊考核的那天，曉箐一個人坐在黃土坡上，就是這樣的一幅畫麵，這首詩大概就是那時候寫的。
表演完畢，主持人向觀眾一一介紹我們這些軍人。念到名字，我們起立，敬禮，全場鼓掌，特別是曾經受訓的學生，叫嚷得更起勁。
那天從八角村遊樂場出來，曉箐說她家就在附近，向我和連長發出盛情的邀請。連長想都沒想，立即應允。我不想去，我怕見她的家長。我的拒絕讓連長很難堪，他勸了我幾次都沒能說服我。我一向服從上級命令，就連曉箐遞給我們糖果，我都機械地回答：先給連長吧。那天我倔得象頭牛，死活不去。曉箐找了台階下：“要不就算了吧。雲鎮供應匱乏，你們難得到北京一次，去商場給家人買點東西吧。就在前麵不遠，我回家了，就不奉陪了。”這話說到了連長心裏，他正想買首飾日後探家時帶給妻子，皆大歡喜。
走進首飾店，連長去看他要的東西。我毫無目的地掃著櫃台裏五光十色的玩意兒。一隻小猴子的金鎖片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小猴子機靈頑皮，又帶著幾分疑惑的神情，好象是做了壞事不知如何交代的樣子。我好生喜歡，心想曉箐是屬猴的，鎖片的樣子真象她，何不送給她？欣然買下，又配上紅繩。
離開學校前最後一個周六，我們準備放開狂歡一下，一直負責接待我們的校辦秘書帶我們參加學校的舞會。舞廳裏站滿了少男少女，男生們衣冠筆挺，英俊瀟灑，女生們花枝招展，嫵媚萬千。曉箐穿了飄逸的長裙，略施脂粉，楚楚動人。樂聲響起，曉箐和舞伴飛快地旋轉，從舞廳的一頭轉到另一頭，我的目光追逐著她飄起的長裙。幾曲之後響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曉箐拉著我走進舞池。
“我不太會。”我很拘謹。
“沒關係，踩點就行，這首曲子容易，沒人注意你。別看腳，抬頭，放鬆。”
我右手繞在曉箐的腰際，和她一起輕輕地晃動身體。上次把她攬入懷裏是在靶場上，腳下是貧瘠的黃土，臉上是幹澀的風，全身僵硬地一起製服一頭隻會吐彈殼的怪獸。而此刻，我們披著幽暗的燈光，伴著輕柔的音樂，圈著曉箐柔軟的身體，感受臉旁她的鼻息，我簡直要醉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跳舞?”我問剛回校的她。
“上高中的時候。”
“高中校規不嚴嗎？”想起大柳講的事。
“不在學校，我父親的單位。他那些研究生聯歡時總是缺女生，看我長得老誠，就邀上我。”
“你父親同意？”
“嗯，他希望我能在那些博士生中找個中意的。”
“有嗎？”
“那就是一批會跳舞的學究。”她笑起來，我也被她逗笑了。
“你父親不在國務院了？”
“對，回研究所了。他受不了官場那一套，還是更喜歡做他的學問，帶帶學生。。。哎，你怎麽知道？噢，你那個死黨大柳，監視我的來往信件。”她在我的腰上重重捶了一下，
不偏不倚，正中我的要害，疼得我腿發軟，差點癱倒在她懷裏。
“怎麽了，弄痛你了？”她用力地支撐著我。
痛和美妙並存。“沒事，踩到自己了。你報複起來挺惡毒，大柳領教過。。。還有呢，軍區司令部的？”我一不做二不休。
“你們兩個狼狽為奸，真過份。”她咬牙切齒道。“那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前些日子我還到他家用軍線給你們雲鎮打電話呢，可惜沒打通。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卑鄙，拒絕人家還占人家便宜？”
她打過電話！我感到一陣暖意。
舞會散了，連長他們幾個還意猶未盡，商量著去酒吧。
“我不去了，酒量不行。”我的腰還隱隱作痛。
“別謙虛，一起去玩玩吧。”吉指導挽留。
“隨他吧，他上次酒後摔得差點來不了。曉箐，你呢？一起去吧。”連長說。
“不行，女生宿舍樓就快要上鎖了。。。連長，明天不能送你了，祝你一路順風，有空路過北京來看看我們。”曉箐和他們一一握手告別。
他們幾個去了校外的酒吧，我和曉箐隨舞廳散場的人群，來到女生樓前的花園裏。又是一輪圓月，照著荷塘、小橋和樹叢中蜿蜒的小徑。這是和女孩約會嗎？我們沒有約，就這麽自然地走在一起。雖是第一次，我已經深深地愛著她。我側目窺視，她長長的披肩發在月光下閃亮，臉龐寧靜，體態優雅，長裙被微風悄悄吹起。血氣方剛的我怎能抵禦這般的魅力，愛一個人的感覺是那麽美好。
“大柳說你會彈貝多芬的《月光》，現在能聽聽該多好。”
“我請你去我家了呀，正想那時彈給你聽，可是你不肯去。”
“我。。。你知道的。”我說不下去。
“剛才連長說你摔壞了，怎麽回事？”
“是這樣，得知派我來複訓的消息，一時高興，喝了點酒，從雙杠上摔下來。”
“差點來不了？傷得這麽重？”
“嗯，躺了三五天，是軍醫幫我按摩治好的。”
“按摩？那不是很痛麽？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怎麽不早說？我剛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還疼嗎？”她越說越急，帶著哭腔，兩行眼淚流了出來。
我幫她抹去臉上的淚，“看把你急得，我不是好好的？怎麽見風就是雨呢？眼淚來得這麽快，自己病的時候痛成那個樣子都沒見你掉眼淚。”
她一時語塞，“我是我，你是你。”嘴比心腸硬得多。
我拿出那個小猴子鎖片。“曉箐，給你的，你屬猴，對不對？”
她接過鎖片，對著月光看看:“好可愛的小猴子，不消停的樣子還真象我呢。”
她把紅繩套在頭上，小猴子在她胸前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曉箐，等到了本命年，我要你。。。”
一陣哨音響起，比緊急集合的哨聲還刺耳。鬆樹林中呼啦啦地跑出許多女孩子，朝宿舍樓大門奔去。曉箐倉促地邊走邊說：“明天我不能送你了，聽著，你要好好的。”她轉身進了大門。樓門關上了，聽到裏麵上鎖的聲音。不久看到曉箐出現在她二樓的窗前，對我擺擺手，做了個“再見”的口型，全樓的燈就熄了，我心裏也隨之黯淡下來。
“等到了本命年，我要你做我的新娘。”麵對著漆黑的樓房，我在心裏說完了這句話。
隨著身邊的男生們，悻悻地穿過花園，四散開去。明天早晨，這些男生就可以再次見到心愛的姑娘，而我，將坐上火車，回到那個不毛之地。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見到她。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嚐著她苦澀的眼淚。心裏一陣失落，曉箐憂鬱的眼神又浮現在我眼前，莫非她早有預感？剛剛還沉浸在天堂般的溫柔鄉裏，片刻之後又重重地被拋回地獄，難道這就是我的宿命？
來源: Sunflower28 於 2013-06-13 21:0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