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聞，我思我想
從大陸來到美國，至今在東西方度過的時日大致各半。願以我所見所聞觸及一下東西方的文化和製度。也許能起一點拋磚引玉的作用。
川普第二任上任第一天簽署的行政令中，有一條是成立“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DOGE)。DOGE 在馬斯克的領導下，打著節省政府開支，反腐敗、反浪費、提高效率和增加透明度的旗號，大刀闊斧亂砍各政府部門。
現在四個多月過去了，我們發現，不僅“DOGE一分錢沒有省，還浪費了很多”（真的不懂為什麽馬斯克對川普的“大美麗法案”那麽惱火，說違背了他為川普組建 DOGE 的初衷），而且“DOGE正在為每個人建立‘檔案’”，讓人毛骨悚然。
我們還發現，各個政府部門因為 DOGE 的進入，無論是“提高政府效率”還是增加透明度，都產生了很多事與願違的效應。今天就根據《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的多篇報道，先來看看效率問題。
不切實際的程序要求
雖然這屆政府盡幹無視程序正義的事情，但 DOGE 製定出來的新規則卻是要求每個部門不折不扣地執行。問題是這些新規則並沒有經過嚴肅的討論和深思熟慮，而是拍腦袋的產物，還不是出自有經驗的腦袋，自然很容易把人逼瘋。
5 月，在某國的美國使館要舉行一個例行活動，尋找雇用供應商這件事讓一名領館工作人員頭痛不已。根據川普的行政令，政府雇用的供應商都必須簽署一個文件，證明其公司內部沒有促進多元化、公平和包容的政策。可這不是在美國，供應商拒絕在文件上簽字。這位因擔心報複不願透露姓名的國家工作人員，不得不走特別渠道獲得批準。
首先，他請求大使簽字，說無論如何都需要雇用這家供應商。接下來，他填寫了一份 Office 365 表格，用 250 個字說明這筆開支的理由，然後從“更安全、更強大、更繁榮”等選項中選擇這屬於必要開支的哪個“支柱”。在這份表格提交給上級領導並得到他們的簽字同意後，他還要填寫另一份表格——這一份將提交給華盛頓的政治任命官員簽字。就這樣，原來一天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一星期後才完成。
《郵報》就此事詢問美國國務院後，國務院分享了一位未具名的“高級官員”通過電子郵件發表的聲明：“美國國務院絕不會為製定程序以確保正確使用納稅人的錢而道歉。這是美國人民的期望，也是他們應得的。”但就在《郵報》記者提出詢問 24 小時後，國務院發布了一份指南，取消了對海外工作人員的這一要求。
基本權力上交，造成不必要的瓶頸
上述發生在某國美國使館的事情並不是個例，特別是要求政治任命官員審查和批準的新規定，導致成千上萬的合同和項目被擱置數月之久，即使是最基本的采購也需要花費數小時來證明是合理要求。
據《郵報》獲得的記錄顯示，在政府的房地產部門總務管理局(General Services Administration)內部，有 1500 多項目申請——包括已完全執行的租約和表示可以開始施工的通知——都積壓在一個內部跟蹤器中，等待政治任命官員的關注。
在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購買簡單的緊固螺栓，也需要好幾輪電子郵件的詳細說明以獲得批準。
一名前雇員說，在食品藥品管理局，曾經例行的食品檢測——監測標簽的準確性、色素和重金屬暴露——被大大推遲了，因為該機構現在要求每個步驟的開支都必須獲得部門一級的批準，包括購買檢測樣本，在實驗室之間運送樣品的費用，購買實驗室用品等。
不必要的權力上交，體現的是不尊重、不信任。這樣的新規則，在製造麻煩的同時還傷人的心。
盲目改革，製造新的障礙
馬斯克聲稱政府缺少“任何公司都應具備的基本控製措施”，比如按代碼對付款進行分類，並為每筆支出提供理由，但事實是，各機構都已經有了這樣的係統。可以想見，這種在無視事實的基礎上提出的改革，隻會帶來麻煩，而不會創造出價值。
DOGE 的改革之一是將聯邦信用卡上限凍結為 1 美金——有聯邦雇員把這個限製等同於政府關門，因為這相當於不可能用卡買任何東西。要購買任何東西都必須申請特批，而特批購買權限製於極少數人手裏。這些決定讓國家公園管理局和五角大樓等多個機構的某些部門陷入癱瘓，致使衛生與公眾服務部和商務部等，不得不要求華盛頓負責審批支出的政治任命官，在許多資金的撥付前就預先給予綠燈。
根據 DOGE 的指示，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對支付係統進行了全麵改革，任何支出，工作人員必須撰寫聲明證明其合理性，甚至包括電梯維護、購買鋼筆和鉛筆的費用。一名雇員說，西海岸二十幾個機場的空中交通管製塔，連支付清洗窗戶和窗簾的費用都變得非常困難。過去隻需 15 或 20 分鍾填寫的采購訂單，現在每個塔台需要花費 1 或 2 個小時。他說：“這些都是人們不會想到的事情，但幹淨的窗戶對控製人員來說至關重要。”由於經常忙於處理采購理由，他在景觀維護、火警安全和害蟲控製方麵已經滯後了，而所有這些都是“空中交通管製塔的主要工作”。
DOGE 還通過解雇大量技術人員或鼓勵他們辭職以及集中服務，對 IT 等部門進行了重組，這些部門幫助聯邦工作人員解決從電腦故障到辦公椅損壞等各種問題。一位內政部工作人員說，雖然這在理論上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這意味著他失去了辦公室內的 IT 聯係人。過去，他隻需到辦公室的某個角落尋求幫助，而現在，求助單最多需要三天時間。
在賓夕法尼亞州威爾克斯-巴裏(Wilkes-Barre)的社會保障局(Social Security Administration)呼叫中心，IT 員工被要求全體申請調職，否則可能被解雇。IT 團隊的人不得不這樣做了，他們把筆記本電腦和備用設備送到了該機構的巴爾的摩總部，等待新的任務，與此同時，工會則試圖向領導層解釋這些員工的重要性。
這期間，一台可以快速輸入表格和掃描條形碼的專用掃描儀壞了，一整天都無法使用。一位本應接聽 800 電話的客戶服務代表在電腦失靈的三天裏無法接聽電話。三天後，該機構告訴工會，決定已經撤銷。IT 員工們拿回了他們的設備，恢複了在威爾克斯-巴裏的正常工作。
被撤走或“集中”的還包括所有從事行政支持工作的人，這些人曾負責協調差旅、采購和處理人事文件。一位前政府工作人員說，在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一個辦公室裏，需要這類服務時，剩下的員工隻得到了一個“沒有名字”的電子郵件聯係地址，其效率可想而知。不到一個月，該部門又開始招募人員從事這類行政支持工作。
追求高效率的結果居然是律師去做客服
在 DOGE 的壓力下，社會保障局的很多員工，或接受買斷或提前退休，導致這個 57000 人的機構最終將有多達 12% 的員工離職。而川普政府的行為所引發的民眾對政策變化的擔憂，使得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提前申領社會保障福利金，造成該機構地方辦事處和電話服務工作量激增。
為了彌補人員短缺，該機構鼓勵律師、人力資源人員和技術專家等專業人士接受重新分配做客服工作。工作人員說，他們感到壓力很大，必須自願接受重新分配，否則就有可能被解雇。
這樣的重新分配有兩個主要問題。一是這些人並不熟悉新工作的業務，需要一個培訓階段，所以人員短缺的問題一下子解決不了。二是這些人的工資往往遠高於他們新從事工作崗位的正常工資，從提高政府效率來說，這就是個玩笑。
工作人員說，在重新分配生效後的幾周內，各總部外辦事處出現了混亂。本來總部外辦事處的普通員工已經不堪重負，他們還不得不放棄正常的工作，對新來的管理和分析人員進行培訓。
工作積壓意味著培訓時間被縮短，培訓匆忙完成，因此沒有經驗、被重新分配的員工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就開始了工作。這又導致了更多的錯誤、更多的求助和更多的報銷申請，浪費了更多的時間和資源。
社會保障局內部郵件顯示，隨著今年申請領取社保數量創下新高，該機構不斷增加的工作積壓現象始終沒有改善。
事實印證了政府部門與私企不同，且政府效率不低
我曾在“私企邏輯治國？馬斯克的DOGE是在省錢還是亂來？”一文中說，私企與政府是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私企隻對自己負責，咎由自取。政府要對納稅人負責，接受公眾監督，必然有一些繁瑣的程序。兩者初衷不同，運作程序也不同，根本無法進行效率的比較。另外，辦私企成功的人未必擅長政府管理。如果不善於學習，或者是不肯學習，一意孤行，把管理私企的思維原封不動地搬過來，受損失的將是納稅人。我還特別提到，DOGE 不問青紅皂白，把入職不到兩年的人一刀切裁掉，非常不經濟。
現在發現，DOGE 所做的，恰恰印證了這樣的預言。
不是說政府部門沒有提高效率的空間。肯定有啊，你去問任何政府雇員都會說需要提高效率。但 DOGE 在提高政府效率方麵的毫無成效，反而從側麵證明了，可以比較簡單地提高效率的方法早都被采用了，再要提高，必須是在吃透了係統之後深思熟慮的改革。那種以為換個自己信賴的政治任命官員來審核所有支出就可以解決問題的，反而是在官僚係統上再加一道官僚枷鎖，得到的正好是反效果。
DOGE 的某些傷害很可能是久遠、不可逆的
我曾經寫過 DOGE 非但沒有省到錢，相反還浪費巨大。也許經濟上的損失不那麽難補回，但丟失的很多行業一流人才，恐怕是不會再回到政府部門了。
更嚴重的是，人才流失還不是一次性的。DOGE 的所作所為，造就了非常不健康的工作環境。在 DOGE 把所有聯邦政府部門搞得人心惶惶的時候，川普的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主任拉塞爾·沃特(Russell Vought)還明確宣稱“我們希望官僚們受到創傷性影響”。這屆政府要從根本上破壞政府工作隊伍的目的昭然若揭。由此造成的人才真空、機構知識真空和政府責任真空，可能需要幾代人來彌補，如果還能夠彌補的話。
很多人是因為個人選擇才從事政府工作的，或者是為了工作的穩定，或者是誌於將自己的聰明才智貢獻給公共服務。而如此有毒的工作環境不再能吸引人才。已經在崗位上的，也不可能有效地工作。
在嚴格執行川普的重返辦公室規定後，聯邦工作人員必須從上午 9 點到下午 5 點準時到崗的要求，讓員工們感到沮喪，他們說自己的工作效率和幹勁都下降了。一位員工指出，在國防部的一個研究部門，人們不再把工作帶回家，也不再在周末出差參加會議。
國土安全部的一名工作人員指出，在她的工作時間改為朝九晚五後，她曾一度無法參加上午 8 點的會議，直到上級領導意識到問題所在並做出改變。
因為人員短缺，經驗不足等多種原因，聯邦工作人員大多處在忙於“救火”的狀態中。他們普遍表示，自己不僅不可能把工作做好、做完美，甚至勉強完成工作都時常做不到。
一位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員工說：“人們士氣低落，焦慮不安，睡眠不足。沒人能以最高效率工作。”
參考資料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2025/06/02/doge-vowed-make-government-more-efficient-its-doing-opposit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usiness/2025/06/06/doge-staff-cuts-rehiring-federal-workers/
https://www.nytimes.com/2025/05/27/opinion/do-gooders-washington-doge.html
本文作者授權聯合發表於“美國華人雜談”和“信息正義”公眾號
差不多。—— 不了解政府的運作，憑想象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