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聞,我思我想

從大陸來到美國,至今在東西方度過的時日都不短。願以我所見所聞觸及一下東西方的文化和製度。也許能起一點拋磚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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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愚人 (熱門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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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可能就是眼見美國民主消失的那代人

(2025-08-31 18:40:18) 下一個

一直打算寫個關於貧富差距的係列。3 月份時寫了第一篇,主要闡述了為什麽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譴責巨大的貧富差距的理由。

文章說,我們都是帶著一個契約來到這個社會的。承認並接受這是一個法製社會,承認並接受現行法律,就是代表我們承認並接受這個社會契約。

這個契約是一個文明社會的承諾:每個人都會被社會公平對待,每個守法公民都有一條生路。

文章最後說,一個貧富差距過大的社會,是違背了公平合理的社會契約的社會,也不可能是一個穩定的社會。而造成了巨大貧富差距的罪魁禍首是分配的不公。

有個讀者留言說,如果餅做得很大,是不是可能,即便貧富差距還是像現在這麽大,但窮人也能過得不錯。

今天寫該係列的第二篇,就來談談這個問題:為什麽貧富差距過大時,底層的人不可能日子過得不錯。


單純把餅做大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案

我第一次聽到把餅做大的說法時,禁不住拍案叫絕。多麽理想、多麽美妙的方案!反對大鍋飯的人潛意識裏都對任何給資本家致富設限的政策有一種恐懼,生怕傷害了生產率、生產力的推動力。

隻是,上世紀 80 年代之後,餅的確越做越大,但底層人的生活卻越來越不好過了。半個世紀以來,美國男性的實際收入中位數一直停滯不前。盡管自 1979 年以來人均收入增長了 86%,但白人男性藍領現在的實際收入卻低於上世紀 70 年代的水平。

為什麽?道理很簡單。資本永遠是貪婪的,隻要有可能,資本總是想自己的份額越大越好,不會主動讓利,不會主動增加勞動者的所得。

所以,單純的把餅做大根本無濟於事,關鍵是如何分配,不管餅是大還是小

相反,這倒是暴露了所謂把餅做大的說法就是忽悠,試圖混淆總量與分配這兩個不同的概念,以掩蓋分配不公這一事實。


沒有限製的資本終將取代民主

要保證公平的分配,就需要一個相對應的力量與資本相互製衡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個製衡的力量可以來自政策,也可以來自工會,等等。如果細想一下,這個製衡的力量都是來自選民,來自選票:政策是政客製定的,政客是選民選上去的;工會需要政策的保護才可能發揮作用,政策又是靠政客來定的。

而金錢是可以影響選舉的

金錢對選舉的影響一直在,但 2024 年的大選比以往任何一次選舉都更清楚地顯示了金錢在選舉中的巨大作用。馬斯克下麵這個推文說得赤裸裸:“如果沒有我,川普就會輸掉大選,民主黨會控製眾議院,而共和黨在參議院的優勢將是 51-49。”
 

據報道,馬斯克為川普重返白宮投入了 2.9 億美元。他以各種手段為川普助選,特別不同尋常也特別炫富的,是以抽獎方式給中獎選民發百萬美元的支票。

CNN 2025 年 4 月對馬斯克給選民發支票的報道:馬斯克不停地給特定選民開出價值 100 萬美元的支票。這合法嗎?

(這裏說明一下,馬斯克以抽獎方式給選民發支票的合法性受到質疑,以至於他不得不一次次變換手法,包括後來宣布不再號稱是隨機抽獎,因為各州對隨機抽獎的隨機性有嚴格要求,達不到標準就不能聲稱是隨機的。但如果不是隨機的,就又有幹涉選舉之嫌,違背選舉法。

所以,馬斯克的做法在法律上受到多方麵挑戰。但打官司很慢,還沒等官司進入議程,選舉都結束了。這也從一個側麵說明了,個人的巨額財富是對民主的嚴重威脅。)

不僅如此,因為馬斯克擁有 X 這一社交平台,他還可以通過對該平台輿論的控製為川普助選。這又是錢的作用——X 的前身是馬斯克於 2022 年以 440 億美元全現金收購的推特。

也許我們沒有板上釘釘的證據說沒有馬斯克川普就不可能當選。但不管馬斯克是不是川普當選的決定性因素,如此大把撒錢去影響選舉絕對不是民主的行為,也不是民主的體製可以接受的。

普林斯頓大學教授馬丁??·吉倫斯(Martin Gilens)和西北大學教授本傑明·佩吉(Benjamin I Page) 2014 年的一項研究以多變量分析表明,經濟精英和代表商業利益的團體對美國政府的政策有很大的獨立影響,而普通公民和以群眾為基礎的利益團體幾乎沒有獨立的影響力

他們的結論是:美國人確實享有民主治理的許多核心特征,如定期選舉、言論和結社自由以及廣泛的(盡管仍有爭議的)選舉權。但如果決策是由強大的商業組織和少數富裕的美國人主導,那麽美國是民主社會這一理念,就會受到嚴重威脅。

BBC 在此新聞報道中說,該論文的結論用詞很學究,如果“用英語說就是:少數富人在推動政策,而普通美國人的力量很小。”而 BBC 該報道的標題直接說“研究表明:美國是寡頭政治國家,不是民主國家”(上圖)。

是的,美國是由有錢有勢的精英主導的,民意對美國政策的影響“近乎為零”。那還是 2014 年,當時世界首富是比爾-蓋茨(Bill Gates),擁有資產 760 億美元。今天,美國貧富差距又比那時候擴大很多,世界首富馬斯克,資產為 4012 億美元。

沒有限製的資本最後終將取代民主。我們正走在一條非常危險的路上


過大的貧富差距是社會分配不公平的結果

那些富豪喜歡標榜自己是靠艱苦創業致富的,所謂 self made billionaires(完全是靠自己做成的億萬富翁)。什麽從自家車庫開始創業,放棄哈佛學位,親自開車送貨,等等等等,我們聽說過無數勵誌故事。這些說法給人的感覺似乎是,誰都有同樣的機會,誰都可以做得到,關鍵是你有沒有這個膽識,願不願意冒險,肯不肯吃這份苦。但真相並非如此。

上圖是美國教授、作家、律師、政治評論家和前勞工部長羅伯特·賴克(Robert Reich)所做視頻“我們能修複我們被操縱的稅收製度嗎?”(Can We Fix Our Rigged Tax System?)的一個截屏,圖中顯示馬斯克和貝索斯從政府拿到的企業補貼分別是 25 億美元和 35 億美元。

再看看下圖,賴克同一個視頻裏的另一個截屏,從左到右分別為卡爾·伊坎(Carl Icahn),邁克爾·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貝索斯,馬斯克和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 ),都是億萬富豪。他們每一個人都曾在某個時期,一分錢聯邦稅都沒有交,其中馬斯克尤甚。

《紐約時報》8 月 15 日一篇報道(下圖)的標題就說明了一切:SpaceX 從政府獲得數十億美元。但它幾乎沒有付出任何稅收回報。根據公司內部文件,馬斯克的火箭公司依賴於聯邦合同,但多年的虧損很可能讓它逃避繳納聯邦所得稅。

SpaceX 這家火箭製造商的財務狀況長期以來一直是個秘密,因為該公司是一家私人控股公司。但《紐約時報》查閱的文件顯示,SpaceX 可以利用一項合法的稅收優惠,以其截至 2021 年底積累的 50 多億美元虧損來抵消未來的應稅收入。

2017 年,特川普總統在其第一任期內做出了一項改變,取消了所有公司利用上述稅收優惠政策時稅收損失結轉使用僅為 20 年的限製。對於 SpaceX 來說,這意味著其虧損可以無限期地用於抵扣未來的應稅收入,哪怕在公司營利狀況極佳的情況下。文件顯示,該公司還有 2.27 億美元的結轉額可以抵消州所得稅。該公司還有超過 11 億美元的其他聯邦和州稅收抵免

根據時報查閱的公司內部文件,SpaceX 自 2002 年成立以來,很可能幾乎沒有繳納過任何聯邦所得稅,SpaceX 並私下告訴投資者,它可能永遠都不需要繳納任何稅款。而這家公司成立二十多年來,獲得了數十億美元的聯邦合同。文件顯示,2020 年,聯邦合同為這家火箭製造商帶來了約 14 億美元的收入,占當年總收入的 83.8%,第二年,聯邦合同帶來的收入約為 17 億美元,占總收入的 76%,這是人們首次了解到 SpaceX 對聯邦合同的依賴程度有多大

根據 SpaceX 私下對一些利益相關者透露的信息,按照企業盈利能力的一種衡量標準,該公司去年的核心業務盈利約為 50 億美元,高於 2023 年的 26 億美元。馬斯克今年 6 月表示,他預計 SpaceX 今年的收入將達到 155 億美元。文件顯示,這一數字高於 2023 年的約 74 億美元。(74 億美元收入包括公司產品的銷售額)。

文件還顯示,SpaceX 多年來雖然沒有繳聯邦稅,但似乎繳納了一些所得稅。在一份文件中,該公司表示預計將在 2021 年向外國政府繳納 48.3 萬美元的所得稅和 7.8 萬美元的州所得稅。另外,公司報告稱,2020 年和 2021 年將支付 6000 美元的所得稅,但沒有透露是支付給聯邦政府、州政府還是地方政府。

有沒有發現上麵這組數字挺諷刺的?從美國聯邦政府拿到那麽多企業補貼的 SpaceX 不繳納聯邦稅,而其繳納給外國政府的稅是其州所得稅的 6 倍還多。其 2020 年和 2021 年的所得稅僅為 6000 美元

規模較大的科技公司,包括一些利用稅收優惠的公司,往往要繳納數十億美元的聯邦所得稅。微軟公司就表示,預計上一財年將繳納 141 億美元的聯邦所得稅。

政府監督項目(Project on Government Oversight)是一個調查政府腐敗和浪費現象的組織,該組織的執行董事丹妮爾·布萊恩(Danielle Brian)說,稅收優惠旨在鼓勵公司在困難時期繼續經營。她說,SpaceX 使用這項稅收優惠是“古怪的”,因為“它顯然不是設計來為一家業績如此出色的公司利用的”。

根據賴克的視頻,在比爾·蓋茨(Bill Gates)剛起步的時候,他母親利用自己的商業關係幫助微軟獲得了一筆為 IBM 生產軟件的交易;所謂從車庫起家的傑夫·貝索斯(Jeff Bezos)從他父親那裏獲得了 25 萬美元的投資;據報道,馬斯克來自一個擁有非洲綠寶石礦股份的家族......

事實上,那些富豪的致富之路,無一例外地利用了係統性不平等、財富繼承、勞動剝削、稅收漏洞和政府補貼。這些方式或手段沒有一樣是屬於“完全靠自己”的。

沃爾瑪員工工資之低是出了名了,很多員工家庭都必須獲得政府補助才能維持溫飽,更不要說沃爾瑪還以各種方式逃避為員工承擔醫保,把負擔扔給社會。

亞馬遜員工看上去拿的是遠高於當地最低工資的薪水,但與他們的勞動強度和工作條件相比,這個收入並不高。隻看一個例子:亞馬遜倉庫工人遭受嚴重工傷的比例高於其他公司。這就說明工人的勞動強度過大,安全保障沒有到位。這都是過分剝削的表現。

所有這些都說明了,並不是那些超級富豪“值得”被獎勵這樣的財富,隻是他們更善於巧取豪奪。

所以,不要再迷信那些超級富豪是白手起家,靠超人的付出才獲得超出尋常的財富的神話了。

我們提倡避免巨大的貧富差距,不僅僅因為這不利於權力平衡,更因為這不公平


民主和巨大的貧富差距不可能共存

無論是勞動剝削、稅收漏洞還是政府補貼的不合理/不公平,本文所述的都僅是冰山一角。

正是種種的不公平與不合理,造成了巨大的貧富差距,而不是那些富豪真的創造了比別人多得多的財富

貧富差距是民主程度的一個反比參數。貧富差距越大,資本的力量越強,與之抗衡的民主力量就越弱。當兩者的力量對比超過了一個臨界點,就會發生不可逆的變化。

所以,過大的貧富差距不僅指底層不能太窮,也指頂層不能太富

有“人民的律師”之稱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反壟斷鬥士路易斯·布蘭代斯(Louis Brandeis)在一個世紀前就說過:“我們可以擁有民主,也可以讓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但我們不能兩者兼得。”

如果我們還想要民主,就必須真正對減小巨大的貧富差距有所作為。否則,我們很可能就是看著美國的民主在我們眼前消失的那一代人。

希望還沒有為時已晚。

參考資料

https://www.bbc.com/news/blogs-echochambers-2707474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wkiO0_uSJAk

https://www.nytimes.com/2025/08/15/technology/spacex-musk-government-contracts-taxes.htm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ouis_Brandeis

本文作者授權聯合發表於“美國華人雜談”和“信息正義”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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