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姆達尼紐約史上前所未有的動作，或影響美國未來的政治版圖

《紐約時報》2月3日的報道：馬姆達尼為親商機構尋求新使命：為工人爭取權益。圖中馬姆達尼右側為他於去年12月任命的紐約市有史以來首位經濟正義事務副市長朱莉·蘇(Julie Su)

紐約新任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上任後，幾個關於他如何任命市政府官員的消息傳遞了非常有意思的信息。

一個是馬姆達尼於去年12月任命朱莉·蘇(Julie Su，中文名為蘇維思)為經濟正義事務副市長，這是紐約市有史以來第一次有這樣一個副市長職位。另一個是馬姆達尼至今還沒有任命紐約市經濟發展公司（New York City Economic Development Corporation，簡稱NYCEDC）的總裁。與此同時，馬姆達尼也沒有任命一個經濟發展副市長，這是近26年來第一次。

NYCEDC是市政府實施經濟發展計劃及推動公私合作的首要載體。它是一家公益性公司及非營利組織，也是紐約市的官方經濟發展機構，其傳統核心使命是擴大經濟規模和維持城市經濟競爭力。

在紐約市就業數據停滯不前的當下，馬姆達尼既沒有公開提出促進就業增長的計劃，也不急於任命NYCEDC相關官員，似乎難以理解。但是——

據《紐約時報》獲得的1月2日政府內部備忘錄顯示，為兌現競選承諾，馬姆達尼計劃重塑NYCEDC，強調該機構應聚焦於“為紐約市民創造高質量（而非僅數量）的就業崗位”，為解決住房負擔能力和工人權益問題服務。一句話，NYCEDC要承擔起倡導經濟正義的使命！

在我看來，與其說馬姆達尼改變了紐約市經濟發展公司的核心使命，不如說他改變了用以衡量經濟成果的標尺。長期以來人們已經習慣了用GDP或股市作為評估經濟好壞的主要要素，而忽略了美國高低端收入的極度不平衡。並不是所有人都分享到了GDP增長或股市高漲的經濟效益。

現在貧富差距已經是美國最大的問題，如果不對縮小貧富差距有作用，所謂的經濟好或經濟增長，不就是窮人越窮，富人越富嗎？這種經濟增長又有多大意義呢？所以，紐約市長實施經濟正義的理念，真是讓我萬分欣喜。

 這份備忘錄是蘇維思寫的。作為經濟正義副市長，她對NYCEDC的糾偏非常必要。

想象一下，中央公園成貧困區？

NYCEDC是個有經濟實權的機構，近些年曾協助建造高線公園(High Line)、新的洋基體育場和哈德遜園區(Hudson Yards)。就是說，這些項目都從政府那裏拿到了投資或稅務優惠，甚至可能同時兩者都有。而有些項目，政府是否應該給優惠，有很大爭議。

不久前，我把高線公園幾乎從頭到尾走了一遍。說實話，一路賞心悅目，不少地段猶如世外桃源。在大城市中心，這是難得的奢侈。但是，這是富人區啊，如果政府大量投資於富人區，貧困地區獲得的資源必然減少，這的確是沒有經濟正義了，自然也愈加加大了貧富差距。

至於哈德遜園區項目，糟點太多了，下麵隻簡單列幾個主要的：

1）該項目以麵向富裕階層為宣傳賣點，基礎設施建設費用卻由納稅人承擔——該項目獲得約60億美元的稅收減免和公共補貼，其中超過10億美元是給開發商的房產稅減免。

《紐約時報》2019年3月以“亞馬遜的稅收減免和激勵措施相當可觀。哈德遜園區的則更為豐厚”的標題報道哈德遜園區獲得巨大政府優惠的事情

2）開發商通過EB-5簽證項目籌集了逾10億美元低成本資本。EB-5是一種投資簽證，這類投資必須用於援助貧困地區。哈德遜園區那些璀璨奪目的摩天樓群當然不夠格獲得這種低成本資本。但投資商以卑劣的手法，借用中央公園將中哈萊姆及東哈萊姆的公共住房項目與這個西城精英聚居區連接起來（見下圖，左下角是西城的摩天樓群，右上角是諸多公共住房項目），就可以申請EB-5簽證投資了。想象一下，曼哈頓著名的中央公園成了貧困地區！

這簡直就是醜聞了。州政府允許這樣操作有很大責任。（EB-5投資者簽證計劃被廣泛濫用，已經是一個單獨成篇的醜聞故事了，但那是另外一個話題。）

3）沒有實現創建新商業區的目標。該項目獲得公共資源的賣點之一是，通過創建新的商業區、創造數千個新崗位以及對整個社區進行重大整體改善，使政府投資實現自我回報，但事實上多數商業租戶是從紐約其他區域遷入而非新增企業。即便這樣，該社區還是長期麵臨低入住率困境。

從上麵所述NYCEDC協助參與的高線公園和哈德遜園區項目的經濟效果來看，NYCEDC的確需要把重點轉向縮小貧富差距。NYCEDC現在有幾個正在進行或需要規劃的項目，市長都可以重新談判或調整協議。

比如，哈德遜園區項目原定包含低價保障性住房的第二期工程一再被推遲，且可能被賭場項目取代。NYCEDC絕對應該把二期工程推向盡可能多一些低價保障性住房的方向。

近年來，該機構為全市最大的農產品批發市場製定了重建計劃，並致力於重塑史坦頓島北岸區域。還有一些引發爭議的項目，包括主導在布魯克林海運碼頭建設綜合開發項目，以及為紐約最大開發商之一在曼哈頓鐵路場地上建造價值20億美元平台的競標。對這些項目應該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才能避免重蹈高線公園和哈德遜園區項目的覆轍。

所以，要推動經濟正義，NYCEDC的改革勢在必行。

馬姆達尼雖然還沒有任命NYCEDC總裁，但他給這個機構設定的新方向令人鼓舞。

據《紐約時報》報道，對NYCEDC總裁人選的麵試問題中，包括如何讓從紐約市獲得福利的企業承擔經濟效果惠及所有人的責任，以及如何衡量其經濟效果。這似乎偏離了該機構的長期核心使命，但熟悉內情的人表示，市長希望將經濟正義作為NYCEDC使命的核心，蘇維思1月2日的備忘錄就要求製定新的NYCEDC項目評估標準與合同標準，確保其不僅促進“經濟增長或經濟實力，更要實現公平正義”。備忘錄稱，評估標準可包括項目是否創造工會崗位、降低生活成本，或為“以紐約為家的多元化社區”改善就業機會。

蘇維思接受時報采訪時強調：“對我與市長而言，增長與經濟正義密不可分。”

但是，推動經濟正義、縮小貧富差距，言之易，做之難。拜登也是喊著這樣的口號上台的，但他的政策並沒有達到他想要的效果。拜登踩過的坑，希望馬姆達尼能夠避免。

拜登踩過的坑

因為美國政府無法在非戰爭時期直接對企業運作提要求，要推動某些經濟政策時，隻能靠減稅來吸引企業，所謂的給點胡蘿卜吃。

2020年競選總統時，拜登特別強調，《財富》500強中曾有91家公司共賺了十億、百億美元，卻沒有繳納一分錢的聯邦稅！他說，在他治下，這些企業必須承擔他們公平的納稅份額。

那麽實際情況如何呢？

《紐約時報》記者吉姆·坦克斯利(Jim Tankersley)請華盛頓財政問題研究智庫城市-布魯金斯稅收政策中心(Urban-Brookings Tax Policy Center)的一些經濟學家，對拜登稅務政策的效果做了一個分析，2024年3月的報告顯示，拜登簽署的個人和企業減稅規模，超過了他對大型企業和股東實施的增稅幅度。

原因是兩方麵的，一是增稅法案的諸多項目無法得到國會的支持，最後雖然也有一些增稅，但距離拜登的目標很遠。二是國會通過的《CHIPS法案》(CHIPS Act)減免了美國半導體產品生產公司的企業稅；《減少通貨膨脹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的核心也是企業減稅、太陽能電池板生產減稅、人們購買電動汽車減稅、從化石燃料過渡到低排放能源的各種減稅。

結果，匯總起來，拜登最後就意外地成了一個減稅總統。

公平地說，拜登很多場合沒有選擇，否則可能就拿不到當時西弗吉尼亞州的參議員喬·曼欽(Joe Manchin)的讚成票，也就無法通過一些關鍵的法案。坦克斯利說，白宮也承認這一點，並強調說：我們認為，無論企業做什麽都降低企業稅率，和以減稅來獎勵企業加速能源轉型，這兩者之間是有區別的。

但是，有沒有可能，政府遞胡蘿卜時，量給的太多了？讓企業得一些好處沒錯，得了太大好處就對不起納稅人了。另外，買電動汽車的都是高收入的人，至少在初階段如此。給他們減稅是否合理？

這可能是一個非拜登政府專有的問題，而是已經成為習慣的東西。民主黨要打破這類不好的“傳統習慣”，就要敢於挑戰常態。我甚至認為，如果不挑戰這類常態，就難以真正實現縮小貧富差距的目標。

小羅斯福總統（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簡稱FDR）是美國曆史上對縮小貧富差距做出做大貢獻的總統了，他的政策行為非常值得參考。

FDR的精打細算

小羅斯福總統上任後，不僅在推行一係列經濟刺激政策時，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就是戰爭期間，也不浪費分毫。

美國在二戰期間成就了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武器製造，而且是在幾乎無人認為可能的時間範圍內。從珍珠港事件到抗日戰爭勝利日，軍方簽下合同的總金額超過2000億美元（以2024年計，相當於超過3萬億美元），卻幾乎沒有任何醜聞。

當時負責武器采購的盧修斯·克萊(Lucius Clay)將軍說：“我們並不反對工業界獲利，但我們確保他們不會獲得超額利潤。”二戰時，在美國曆史上，軍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采用了強製重新談判合同的程序。隻要供應商獲得超額利潤，或者軍隊不再需要合同規定的物品，軍方就會重新談判合同，收回政府的資金。克萊將軍多年後說：“我認為這是我們在整個戰爭期間所做的最偉大的工作。你沒有聽到任何關於二戰超額利潤的批評。誰也沒有聽到。”

當時，強製重新談判合同和收回超額利潤的做法屢遭法律挑戰，但最終最高法院維持了軍方的權力。

FDR的新政讓美國民眾真正普遍享受到了國家經濟繁榮的成果。試想一下，FDR在二戰期間都沒讓軍火商賺得缽滿盆滿！要達到這樣的效果，需要認真對待每一分錢，每一個政策細節。這個話題我以後會繼續談。

馬姆達尼的示範意義

美國已經越來越成為許多經濟學家所描述的“K型經濟”——高收入家庭收入繼續加速增長，低收入家庭則進一步落後。美國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貝絲·安·博維諾(Beth Ann Bovino)在近期報告中指出：“我們正在回歸極端收入不平等的典型模式，當前不平等程度已達60年峰值。令人憂慮的不僅是現狀，更在於後續發展是否會加劇惡化。”

所以，我們需要做的不僅是打破分配的不平衡，而且要讓分配的逆轉大到足以打破K型經濟這個趨勢。紐約不過是美國的縮影，NYCEDC如果轉型成功，就有示範意義。

《紐約時報》1月2日關於馬姆達尼就職的評論文章：“馬姆達尼代表了21世紀的美國”

馬姆達尼此次勝選，代表的是拒絕巨大貧富差距的選民，是與民主黨建製派無條件支持以色列政策決裂的選民，更是相信可以有一個更好的紐約、更好的美國的選民。根據 CBS 新聞匯總的數據，大約有6萬名曾支持川普的選民，這次投票給了馬姆達尼。

就此意義上來說，馬姆達尼的執政成功與否，對美國的未來政治版圖有極大影響。

馬姆達尼競選的時候我就說過，他要贏並不那麽難，難的是如何執政。這種擔心並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或紐約這個城市，而是執政本身就是比競選難度大得多，而推動福利政策，推動縮小貧富差距的政策，更難。誓言要給企業和富人增稅的拜登最終成了為他們減稅的總統，就是一個證明。

馬姆達尼的競選承諾都難度比較大，未能完全兌現競選承諾不一定算失敗。但是，他是否走在縮小貧富差距的方向才是關鍵。如果背離了這樣的目標，那絕對是失敗了。

對馬姆達尼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呢。為了美國的未來，祝他成功！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03/nyregion/mamdani-economic-development-corporation-nyc.htm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ew_York_City_Economic_Development_Corporation

https://www.nytimes.com/2024/04/03/podcasts/the-daily/biden-tax-cuts.html

FDR by Jean Edward Smith

https://www.nytimes.com/2024/03/25/us/politics/biden-taxes-cuts.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11/business/economy/k-shaped-economy.html

https://www.wsj.com/economy/jobs/capital-labor-wealth-economy-2fcf6c2f?mod=hp_lead_pos3

https://www.ewg.org/news-insights/news/2021/02/usda-data-nearly-all-pandemic-bailout-funds-went-white-farmers#:~:text=02-,USDA%20Data:%20Nearly%20All%20Pandemic%20Bailout%20Funds%20Went%20to%20White,American%20farmers%20received%20$17.6%20million.

https://www.ewg.org/research/triple-dipping-house-farm-bill-increases-likelihood-wealthy-farmers-raking-billions-each#:~:text=From%20all%20the%20farm%20subsidy,in%202022%2C%20the%20GAO%20found.

https://www.nytimes.com/2019/03/09/nyregion/hudson-yards-new-york-tax-breaks.html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9-04-12/the-visa-program-that-helped-pay-for-hudson-yards

https://sites.law.berkeley.edu/thenetwork/2019/03/12/hudson-yards-received-big-tax-breaks-but-dont-compare-it-to-amazon/#:~:text=The%20New%20York%20Times%20(opens,to%20the%20neighborhood%20at%20large.

https://www.nytimes.com/2019/04/16/opinion/hudson-yards.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02/opinion/politics/zohran-mamdani-america.html

本文作者授權聯合發表於“美國華人雜談”和“信息正義”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