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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巧妙地殺死女兒的不倫戀人

(2025-12-23 18:27:34) 下一個

細蛇

(選自《種子》)

蔡錚

1

那天中午劉大娘端了碗到屋後醜相門前去吃飯。醜相的屋橫在兩排東西向房子的西邊,門朝東開,那裏幹燒、暖和,好些人都到那兒去曬太陽。一進巷口,劉大娘就聽到巷裏有雞急叫,一看,發現一隻雞陷在一堆牛糞裏掙不出來。她走近去想幫幫那隻雞。一走近才看清是條烏蛇盤成一圈纏住她家一隻小母雞。見她逼近,那蛇頭甩起老高,劉大娘叫聲“我的娘嘞!”忙後退幾步。她站住,抹了抹眼,哈腰探頭再看,那蛇又縮回去,那一圈圈冰亮黑烏讓她驚寒打顫。她大叫:“蛇啦!有蛇!” 
醜相屋門口吃飯的人聽到叫聲都跑過來,一會兒巷子那頭擠滿人。那巷子是露天的,五六尺寬,陽光從兩屋間三四尺寬的瓦縫裏照下來,落在那卷著雞的蛇身上。這是條烏蛇。烏蛇是益蛇,食鼠;常在人屋梁上出現,見人就溜,黑閃閃的倏一下就溜進窟窿不見了。烏蛇大的有胳膊粗,一丈多長;這條蛇不大,卷著雞也就那麽一小堆。那雞仰著頭,瞪著眼,嘎嘎驚叫,一隻沒被卷住的翅膀在蛇身上拍打,像是叫蛇放開它。
醜相撥開人走近蛇,喝一聲:“走!”那蛇揚一下尾巴,拍到地上掃著;頭揚起半尺來高,扭頭望望,好像發現醜相並不可怕,又縮下頭,靠到雞身上;那雞像見了救星,忙嘎嘎急叫著求救。醜相見蛇不動,又逼近點,跺腳大吼:“走!”蛇這回隻晃了晃尾巴,頭都沒抬,根本沒走的意思。
劉大娘見蛇不放雞,轉身跑回屋。屋裏她男人老四正坐桌邊喝稀飯,光頭上沁出了汗點。見堂客驚慌跑回,老四住了筷望著她。劉大娘說:“快去看!巷裏有蛇纏我的雞!”坐桌邊的牛毛、狗毛丟了筷子,跳下椅子就往外跑。老四說:“瞎說!你那個眼睛不扯火,把個雀看成個兔。這天頭哪有蛇?”“一壪人都在看!快去,把雞纏死了!”劉大娘過來扯他,老四一口喝幹碗裏的稀飯,放下碗站起來:“哪會呢?”
他一出門,拐過屋角,就見巷子裏有好些人。狗毛見父來了,忙指著蛇叫:“烏蛇!” 那蛇卷著雞,伸頭看了看他,掃了掃尾巴;那雞頭歪貼在蛇身上,眼眨巴著出氣。醜相見他來了,說:“趕它不走咧。” 
老四忽然看到那蛇眼跟細蛇的一模一樣!他心裏一緊,咬了咬牙說:“你們都莫動!它這是犯到我手上了!”說完扭頭朝回跑。
                                     

2

老四的心亂跳。一看到那蛇他心裏就豁亮了: 這蛇不是蛇,這是細蛇的生魂;他屬蛇,他就是條蛇!他看著細蛇長大,他也常來家坐坐,對他一口一聲叫父,斯斯文文。壪裏下一輩的就細蛇麵相好,他還常跟人說將來這壪要掉頭就靠他了。沒想到他起了邪心,做天誅地滅的事——誘騙跟他同宗同輩的春嬌!還趁住人家壪裏時做出醜事!他該天打雷劈!他父沒了,沒人管教;他房下也沒人管他。他找隊長青鬆,青鬆是細蛇房下的叔父,沒想到青鬆說:“現在政府提倡婚姻自主,同姓隻要出五戶就行。我大小是個幹部,得按政策辦事。所以呢,我不好說。這事你得跟他娘說。你是明白人,可不能亂來。劉家大屋和李家樓的事你也聽說了,我們開會都專門說了。如今封建的那一套可行不通,那搞得不好就要犯法。”
青鬆跟他打官腔,還提劉家大屋和李家樓的事,這讓他更惱火。劉家大屋是劉姓一個男娃跟壪裏一個同姓女娃亂搞,女娃大哥一夜喝了酒,帶了斧頭,從窗戶跳到男方家,把他父、兩個哥哥都剁死了。那個男娃挨了幾斧頭,裝死,救活了卻殘廢了。那女娃的哥哥槍斃了,那女娃還是跟了那個殘廢。李家樓一個獨兒,調皮搗蛋,好吃懶做,卻跟壪裏同姓的一個女娃亂來,他父說他他不聽。他父趁他睡著時拿根繩把他勒死了。他父投案自首,全壪人都替他求情,說他父是幫地方除了一害;他父還是判了十年。
他兩個兒子還小,拿不動斧頭;幾個親侄兒都是頭發都軟得打彎的人。細蛇他父要在,勒死細蛇,他老四也會帶人去幫他求情。可如今沒人管細蛇。大哥說:“你管不住人,你得管住春嬌。要管她不住,我這一房的臉皮都剝了,在這壪裏哪還站得住?”春嬌名沒取好,他拿她不住;女歸娘管,她娘更軟。這時他想打她,她跟男人一樣挑草頭,力比他大,要是她打不還手還行,萬一還手,他挨了打,那他隻有一死才能保住臉麵。在壪裏人人敬他,稱他諸葛亮,有了難事都來找他出謀劃策,這時他卻無計可施。他對哥說:“她大了,我又不能拿繩子捆著她,又不能天天跟著她。”大哥說:“政策是不出五戶不行。你找到族譜,查一查。我們這一壪的都共太太爺,他們還不定出了五戶;有了族譜,給住隊的阮主任看,叫她出麵。她一出麵,問題就解決了。”
阮勝男是鄉婦聯主任,上麵派她來住隊。她胳膊跟腿腳一般粗,黑燜黑燜的,嘴上長胡子;說話動不動就把袖子摟起來,像要打架;嗓門大得炸人。她的來頭大,在隊上說一不二。她一來就天天夜裏開會,要大家跟封建迷信思想作鬥爭,開完會就把隊上三處地中間的墳挖了改成田。一處是幾個和尚道人的墳,她挖了沒人說話;兩處是幾戶人家的祖墳;好幾家人都說要殺她,但終究沒人願為了死人去死人,隻得由她把祖墳挖了,把朽木棺材和亂骨頭移到山上。壪裏的年輕人都服她,也不知她有什麽邪門歪道。要是她叫春嬌不要犯忌,春嬌不敢不聽。但他找不到族譜。壪裏隻有醜相父可能收著族譜;找他問,他說:“你肯定找不到;那東西早就沒收了,燒了,誰還敢留那東西?不說沒有,就是有也不敢拿出來。”有了族譜都跟她說不通,沒族譜就更不行;找她,那是羊餓了去找狼。
他不找她,她卻有天夜飯後找上門來。一坐下來她就直捅捅地說:“春嬌跟張繼明自由戀愛,我們支持;說同姓不能通婚,那是封建的一套,我們要反對。她跟張繼明,你們要支持,這不僅是你們家的事,也是擁護黨的政策。”堂客見了她低聲下氣,點頭哈腰,把她當王母娘娘待,忙著給她打紅糖水。這是妖魔鬼怪拿著刀叉殺到他家裏來了,他一個大男人還怕這個母夜叉!他咳下嗓子拿起刀叉迎頭就上:“我們祖輩幾代在這壪裏住了幾百年。我們壪都是一姓的,是一家人。家有家規,誰犯家規,天地不容。你代表上頭,要人兄妹通婚,要人跟豬狗成親那隨你們的便;我們是我們,祖傳的禁忌不敢犯,犯了是死路一條。繼明父死得早,沒人教他;他是我侄兒,我得教他;春嬌是我養的,我更得教,不能讓她走死路。你呢,也該幫我們教育他們。”阮勝男炸了,唾沫從桌子那邊飛過來噴他臉上:“你這就說得不對!我們哪是要兄妹通婚?我們是支持自由戀愛,反對父母包辦那封建的一套!”堂客忙給她遞紅糖水,催她喝。她不喝,繼續炸人:“我跟你說:張春嬌跟張繼明雖說同姓,但不是近親,這符合政策。我們鼓勵自由戀愛,反對父母包辦!你要解放思想,不要犯錯誤!犯小錯,公社有學習班;犯大錯,劉家大屋和李家樓的事你也曉得。”她手指著他一點一點的。他恨不得掰斷她手指,但他隻幹咳著,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說完,抓起杯子往桌上一剁,剁得糖水濺起老高;起身就走。他氣得僵在椅上。她狠,代表上頭,騎在他頭上,像塊大石板壓著他,他掀不動,甩不掉。他活得憋屈,夜夜睡不安。
還得找春嬌。叫她娘悄悄跟她說同姓成親會生妖怪,她說生蛇生老鼠她都不管;她死也要跟他。她鬼迷心竅,就要做畜生!他隻好出麵來硬的。有回她坐到桌邊時他望著她說:“隻要我活著,你就不能亂來。你要還跟他沾筋,我不會幹看!不是他死,你死,就是我死!” 春嬌甩一句:“我的事你管不了!我倆都要活得好好的!”把他氣得打哽。
怎麽才阻住這醜事,不辱先人,讓他這一房人有臉麵在這世上活下去?逼春嬌死,那是下策的下策;什麽事都有個上上策。
他叫堂客帶著她舅娘還有女兒兒子衝到細蛇家大鬧,原則是不傷他娘,那是個可憐人,好人,傷了她她大兒會找麻煩,壪裏也說不過去;管兒是她死男人的事,不怪她。堂客按他的意思鬧了,立竿見影,他大哥把他弄去做臨時工,把他跟春嬌分開了。可氣的是他前天跑到熊家崗春嬌住的地方,在她枕頭裏搜出一打信,全是細蛇寫給她的。原來他們還在扯皮拉筋!氣得他當場把信全撕了,在人門口點火燒了。前天春嬌回來要為信的事找他扯皮,堂客勸她:“你死了心吧。他到外頭去了,不會回來了。這樣多好。”她說:“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那話就像人當他麵一標槍戳他喉管上。那時他就在心裏說:他得死。
這蛇是細蛇的生魂找上門來。殺死他的生魂,他就活不了。他這樣殺死細蛇,誰也怪不上他。這是祖人給的機會,他得牢牢抓住。

 

3

他拿著鋤頭,對看熱鬧的人叫:“都讓開讓開!”最好是在這巷子裏把蛇打死。怕的是蛇見巷子兩頭堵死就被逼得往牆上跑,跑上牆他就隻有幹瞪眼;要跑也讓它往北跑,那排屋前地上幹硬,門前也沒堆什麽,門前的氹這時都幹了;在那硬地上它跑不過人。
他走過去,把鋤頭在地上磕一下,想嚇蛇放開雞。那蛇伸了伸頭,看了看他,縮下頭還纏著雞,像是說:“這是我的雞,與你什麽相幹?”老四火起,跺腳大吼:“走!” 劉大娘在後叫:“莫打到雞!把它趕走算了。 ”他朝後擺擺手,叫堂客走開。
他手腳有點抖。他怕下手打到雞。傷了雞,春嬌就會殘廢;雞死了,她會沒命。他更怕把蛇打傷又讓它跑了。蛇能成精,受傷的蛇成了精會報複個沒完沒了。
他用鋤頭背碰一下蛇。這下碰動了蛇,蛇慢慢放開卷,鬆了雞。雞歪在地上,翅膀拍了幾下,站站又歪了,它接著掙紮,終於站起來,歪歪倒到,翅膀拍打著地,扇起些土,嘎嘎叫著,走到巷子南頭去了。蛇伸開了,在地上扭著花朝巷子上頭走。
見蛇在地上伸開,老四舉起鋤頭對準蛇七寸砸下去。鋤背叩到地上,落空了。他拿起鋤頭再砸下去,蛇又溜了。一連砸了好幾下,看著穩砸在七寸上,那蛇飄飄扭扭地總躲過了。蛇飄飄出了巷子,巷子對麵的人都驚叫著閃開。蛇往東貼著房前牆根跑。門口的雞炸叫著飛退,狗也嚇得讓到一邊,坐門前吃飯的人見蛇扭過來,都驚叫著退到屋內。老四鋤頭在地上連著敲,震得他手發麻。這蛇如精似怪,總在他鋤頭落地時就扭擺到一邊,等他揚起鋤頭又瞬忽前去,像是在逗他,走走歇歇,讓他跟得上,夠得著,卻打不著。他心急火燎,狠不得跑上去用腳踩,但他隻赤腳穿雙破球鞋,大指頭都露了出來;破夾褲下露段幹腳背,蛇亂咬一口都會讓他掉皮露骨。眼看蛇就要跑過那排房子的一半,頂東頭有一堆石頭,石頭外就是雜草亂樹,蛇一跑到那裏就進了大本營。他靈機一動,不用鋤背砸,而用那尺多長的鋤頭橫砍蛇腰! 他橫砍下去,一下就壓住了蛇尾。蛇還扭擺掙紮著向前,但被按住了,白扭了半天,它回過頭來,頭扭扭上揚,繞到鋤把上。他死命按壓著,等蛇纏到鋤把上,他掄起鋤把望邊上棗樹幹上猛一抽,蛇身打在鐵硬的棗樹上。蛇頭掉下來,蛇身跟著從鋤把上滑落下來。蛇揚著頭,還扭扭擺擺朝前掙,但蛇腰已破皮露肉,它拖不動自己。老四再一鋤頭掃到蛇豎起的頸上,打得蛇頭落在地上晃晃掃著。他再用鋤背對準蛇頭砸下去,一下砸中蛇頭。蛇頭被釘到鋤背砸出來的凹坑裏,癟了;他忙緊急揮鋤,對準蛇頭狠砸,邊砸邊叫:“你跑!有本事你跑!看你飛得了天!你跑!你跑!”
他砸著砸著,突然像被人當胸砸了一錘,心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他心想:完了!忙閉上眼,扶著鋤把,癱坐到地上。
劉大娘忙追過來扶住他:“哪不舒服?”老四心裏明白,心卻絞痛得說不出話來。壪裏好些人都圍過來。他閉著眼坐了半天,等心痛過去,半天才睜開眼,看到人了。他忙問:“細蛇死了嗎?”劉大娘說:“死了。腦殼都成了漿。”老四站起來,見蛇頭揉在土裏,蛇尾都不動了,他笑了。他用鋤頭挑起蛇說:“我把它送上山。”
他把蛇挽到鋤把上,帶到壪前山下那棵大楓樹枝上掛著。蛇死了不能馬上入土;蛇是土性,見土會活;他要等它風幹,過幾天再拿下來埋了。

 

4

壪裏的壯勞力都在七裏地外熊家崗學大寨挖山造田。那天三娣回家吃中飯。那蛇就死在她家門口;要是外人,三娣娘會痛罵一頓,見是弟弟老四幹的,三娣娘叫他趕快把死蛇弄走。蛇弄走後三娣父還在那血淋淋的地上撒了好些草木灰。
中飯後三娣趕回熊家崗,一見春嬌就說: “你父在我門前打死個蛇。”春嬌說:“我父心狠,也不怕報應。” 三娣低聲說:“那個蛇是在你家巷裏纏你家的雞。都說那蛇是繼明的生魂。” 春嬌聽到這愣住了,突然流下淚來。三娣問:“你哭什麽?” 春嬌哭著問:“他娘知道不?” “不曉得。” 春嬌說:“我得回去一下。”
春嬌想丟下挑子就跑去找繼明叫他當心,但她走不開。她跟繼明的事隻有住隊的阮主任最支持。阮主任在這裏帶女隊,她單日子在這裏陪她們幹,雙日子在壪裏幹,她得在阮主任麵前表現積極。找繼明得費兩天:要先到縣裏,第二天再搭班車到縣北山縫裏的大理石廠;她不好請假,怕人說她借故去會他;寫信通知他,信得七八天才能到,還不知收得到不。大理石廠老死人,他說他不下石場,哪知他是不是哄她。這得趕快通知他,叫他驚心。她去不了,隻有催繼明娘去找他。收工時她不吃飯就往回趕。回到壪裏時天已黑了,她直接去繼明家。
娘上回帶人到繼明家去大鬧過。娘帶著姑姑、妹妹、弟弟拿著棍棒、棒槌衝到他家去打砸時他娘和弟妹正吃中飯。繼明弟妹都嚇傻了,他娘放下碗笑眯眯把他們當客接著,問:“吃飯沒呢?加一口?”娘不理她,大罵著叫弟弟、妹妹、姑媽動手。弟弟衝到灶房一下把他家碗櫃推倒,裏頭的碗缽碎了一地;又一棒槌把灶上的熱水壇打碎,再一下敲破他家水缸,水流一地。姑姑、妹妹跑到房裏,把他家床上蚊帳撕個稀巴爛,把破被絮拖下來用腳踩,踩完還不過癮,還把它塞到糞桶裏。他們鬧了出房,繼明弟妹都嚇哭了,繼明他娘卻還笑眯眯問:“沒傷到哪裏吧?”打砸完,娘破口大罵著出屋,繼明娘還送她到門口,笑眯眯說:“慢些走哈。”過後壪裏人去看繼明娘,她還是笑眯眯:“她們冇砸我的鍋。”一壪人都笑談這事,說繼明娘福人好脾氣。
娘帶人打砸過他家後她還沒去過繼明家。她推門進去時繼明娘正在小油燈下喝稀飯,桌上放碗黑鹹菜。繼明的兩個弟弟見了她像見了仇人,都橫眼別嘴。他娘笑眯眯問:“來啦,加一口?”她說:“有個急事要跟你說。”繼明娘說:“有麽事那急,吃一口先?”她搖頭,說:“你曉得我父今天打死個蛇?”繼明娘說:“聽說了。好好的蛇打它做麽事?” “有人說那蛇怕是繼明的生魂。” 繼明娘的笑一下死在臉上。她急忙說:“你能不能就去找他,叫他這些天當心點。越快越好!”繼明娘愣了半天才說:“多謝你啊。我就去找他把這話說到。”她說:“那靠你了。我還要回工地。”說完朝外走。繼明娘木在那兒半天,等她走到門口才趕幾步搶出來送她。
她本想直接趕回工地,但她還是忍不住走回家。推門進屋時父正坐桌邊抽煙,光頂上幽亮。娘正收碗:“怎麽這時回來?吃了嗎?” 她不理娘,站桌邊盯著父說:“你做的鬼事,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哪個不曉得你安的什麽心!你想害死個人!我跟你說,要是明哥出了事,你就是殺人犯!你跑不掉!”父哼哼冷笑:“你去告我呀。我等公安來抓我。”“你等著。”她氣得要哭,說完轉身朝外走,也不管娘在後麵叫她。

 

5

繼明娘送春嬌到門口,看她走了,在門口呆站半天。
今天好些人都來跟她說老四打死條蛇,說那有些怪巧,沒人說這跟他兒有關。春嬌這一點讓她心裏一炸:蛇死了,他還有救嗎?有時人見了些兆頭,那有關礙的人提防著就避了禍;有時是出了災禍人才想起先兆,大家都恨為什麽沒人早看到。這回壪裏人都看破了,沒人跟她直說,隻有春嬌跑來跟她說破。春嬌對兒好,可她不同意兒跟她。她嘴角有個黑痣,那是克夫相;還有,跟自個父搞不好的女娃跟不得,跟了會過得不安生。她娘帶人來屋裏打砸,她是真喜歡。他們一砸,兒子知道她家厲害就會避她。她從來不說兒子。大兒問她這事怎麽辦,她說:“你見的世麵多。你幫他定。”大兒說最好讓他們分開,說繼明是見少了女的才迷她。他那樣子,哪個女娃不搶?同姓不算什麽,是她配不上他。大兒就把他弄出去做臨時工。在哪裏她不清楚,得先找大兒。這事一刻也不能耽誤!大兒在縣機械廠當一把手,都說他桌上擺紅黑白三部電話機,他成天就坐屋裏拿電話發號施令,權大得很。她要找大兒叫他馬上拿那個紅電話跟細蛇說那事,叫他千萬當心,最好莫出門。
到縣城有六十裏地,坐車得一塊錢;兒子成親時她跟他舅娘一起去過,那車好晚才來,開起來左歪右倒,晃得人頭暈,晃到縣裏也是中午;半夜起來走,比坐車早到還省了錢;她手上沒錢,夜裏不好去找人借;她決定走去縣城。
當夜她就囑咐三兒說她明天要去縣城看他大哥,夜裏回來,叫他自己煮稀飯,米她量好了。她連夜炒了點苕片,留些給兒子,自己帶些;又叫老三把他的水壺給她。老三說:“你聽那個刁嘴巴的要去找哥說那個事?”她說:“我也想看看你哥。”“那叫他回來。”“他忙。”老三這才不說什麽。 
夜裏她睡不著。雞叫頭遍她就出了門,挎個小包袱,裏頭包著積攢下來的十二個雞蛋;頭上纏個毛巾,穿上那身隻做客才穿的青布斜襟褂和一雙橡皮筋口的布鞋。外頭路渾渾的,走到街上,上了白馬骨鋪的公路才好走了。沿公路走了半天才見太陽升起來。 
太陽當頂她才到了縣城邊;一路問到機械廠。到了機械廠門口,見有個穿藍工作服的朝外走,她說:“請問你郎哥,張繼德住哪裏?”那人望望她:“你是他哪個?”她說:“他娘。”那人說:“他是我們書記,你跟我來。”回頭領她朝鐵門裏走。她走了一會兒,剛聞到一股嗆人的油煙味,就見她兒穿身幹淨的藍工作服衝她走過來。

 

繼德吃過中飯,睡了一小覺,起來喝了幾口茶,拿了杯子準備去辦公室開會。一出屋見到娘,他吃一驚。娘臉上頭上都是灰,那身老式布褂前襟上的帶扣扣左了。娘見了他眉開眼笑。他謝了送娘的人,忙叫娘跟他進屋。他叫娘在靠牆的紅桌邊坐下,愛人給娘打了糖水。他問:“怎麽這時來了?吃了嗎?”娘接過愛人倒的糖水,喝了一口,說: “有個急事,得你快些給細蛇說到。” 愛人又倒了水,叫娘到盆架邊洗臉。娘卻不動,隻說:“昨日老四家巷子裏有條烏蛇纏個他家的雞。老四把蛇打死了。壪裏人都說那蛇跟細蛇有關礙,叫細蛇驚心。我急得睡不著。你快些找細蛇說破這事,叫他當心。”兒子嗬嗬笑了:“娘啊,你瞎著急!怎麽還這麽迷信!他要打蛇就讓他打,跟明明什麽相幹!”娘一聽急了,放下杯子:“這不能不信。這時哪見蛇?還纏個雞。細蛇屬蛇,春嬌又屬雞。這裏有巧,一壪人都曉得。你快跟細蛇說到。我求你啊,兒。你要沒空,你說他在哪,我去找他說。” 繼德說:“他也肯定不信這些。你說也沒用。” 娘急了:“求你啊,兒!無事當然好,防著總不錯。再不,你叫人給他個信,叫他今天就回家一趟,我跟他說?”繼德看她那著急樣,說:“你莫擔他的心。他在大理石廠,隻負責搞宣傳,寫寫畫畫,輕省得很。不下石頭窩,那哪會有事?你放一百二十四個心。”愛人說:“娘這樣著急,你就答應去跟二弟說一聲。”繼德看看表:“我得開會。好,我找明明把話轉到。你好不容易來了,住兩天,我們帶你到縣城轉轉;我開完會就回來。”他又囑愛人請半天假陪娘。娘說:“你忙去,莫管我。就是求你快點跟細蛇說那事,這拖不得。”他說:“我開完會就打電話找他。”他叫娘坐,出了門,他歎口氣,心裏念可憐天下父母心。他不想去開會,就想陪娘說說話,陪娘去縣城走走,帶她看場電影。
開完會已五點,繼德這才想起答應娘的事。他忙給大理石廠打電話。他怕打電話,每次打電話就像爬光溜溜的坡,爬上去了,腳下一滑,又掉下來;越爬越光溜,勁使不上,最後還是爬不上去――電話十有八九不通。得讓娘放心,他得打通這個電話,跟弟弟問聲好也行。真走運,一撥,就撥通了大理石廠。他說了弟弟的姓名單位。那邊傳達說:“現在都下班了,人都走了,你明天打吧。”他隻得等明天。
回到家見愛人在做飯,娘不在,他忙問:“娘呢?”愛人說:“走了。娘說是走來的。我下麵給她吃了。吃了她死活要走回去。我要去叫你,她扯著不讓。我要她坐車,送她到車站,給她買了票,送她上車。給她10塊錢她不要,就給她幾件舊衣裳。她求我叮囑你千萬別忘了快些跟你弟說那事,叫他驚心。你跟二弟打電話沒有?”他說:“沒打通。” 娘這一走,他更於心有愧,他得了娘的心願:“明天一早再打。”他有點怪愛人,娘走得跟他說一聲;但他開會,實在走不開;娘就是那樣,愛人也隻能這樣。她走來的,這五六十裏,她怎麽走法?她舍不得坐車是因為沒錢,得給她點錢;可她老不要他的錢,說她要錢沒用。這讓他心酸。 
娘日子過得將就,苦了她,也苦了弟妹。聽說弟弟是春嬌用幾塊餅子哄上手的。他上高中時周六放學回來,她就守在路邊拿幾塊餅子等他;那時他正長個子,上高中得從家裏拿米,家裏米老不夠;也有的說弟弟是被春嬌用一雙新鞋哄上手的。娘不會做鞋,弟妹們都穿得破爛。春嬌長個翹嘴巴,跟她娘一樣多嘴多舌。她迷住弟弟大概就因為她潑辣大膽。弟弟那麽帥,哪個姑娘見了不喜歡?鄉下比她好的姑娘多的是,喜歡弟弟的也大有人在,但別人都含羞帶怯,不敢主動。他們在工地背風處筒嘴被人撞見,她家大鬧,怪弟弟勾引她;弟弟老實,多半是她勾引弟弟。弟弟那麽靈醒,會說會寫會唱,一表人才,將來前途無量,那個翹嘴巴根本不配。他把弟弟弄出來,就想把他跟她隔開。聽說他們還沒斷,還鴻雁傳情。打通電話,說了娘要他說的,他還得加一句:你要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不要想別的;工作幹好了,什麽都會有。
第二天一上班,他先給大理石廠打電話。撥了一回是忙音,撥了兩回三回還是忙音,他就隻得忙廠裏的事去。下午回到家,愛人問:“跟二弟說了沒有?”他說:“打不通。明天再打吧。娘真迷信!跟弟弟說這個讓人聽到多不好。”愛人說:“娘為這個大老遠跑來。你答應了,就了她個心願。”他說:“明天一早我再試試。”
一早他到辦公室,助理就陰著臉說:“大理石廠來電話,叫你回個電話,他們留了個號碼。”他發怔,助理扯了椅子叫他坐,他不坐。他手發顫,拿起電話卻撥不了,助理替他撥通,他壓住顫聲說:“喂,我是張繼明的哥哥,他在嗎?”那邊說要叫廠長跟他說話。一會兒廠長來接電話:“張書記,告訴你個不好的消息,你弟弟張繼明遇上事故,請你過來一下。”他如遭電擊,兩腿發軟,癱坐在椅上。他在心裏低聲叫著:明明,你魂魄真出來了?

 

繼明聰明能幹,打小會見風使舵,連對女娃舉手就打的父親也從沒打過他。他人見人愛,說話好聽;他嘴抿著時有棱有角,老像在微笑;高中時學校演《紅燈記》,他演李玉和。他書讀得好,字寫得好。高中畢業回到家,夜裏隊上讀報都是他;到外麵改天換地,他被挑去寫標語,畫宣傳畫。
繼明一到大理石廠就去見人事科長。科長見他一表人才,穿四個口袋的藍布褂,表袋裏別隻鋼筆,整個人幹幹淨淨,清清爽爽,就想龍洞出龍,難怪他哥成了全縣最年輕的廠委書記。問他讀高中沒有,他說高中畢業一年,話音剛亮。科長給他紙筆,叫他寫幾個字。看了他的字,又問:“會寫大字不?”他說:“在公社工地上寫過。”科長喜壞了,這樣的人正是他們缺的。有點文化的都不願來這山窩,這裏連個寫標語的人都沒有;廠裏人寫的標語都歪歪叉叉,有時寫標語得到縣城去請人。科長又問他會不會寫宣傳稿,繼明說:“在公社工地上也寫過。”科長便把他留在宣傳股,說:“好好幹。我們這裏正缺搞宣傳的,幹得好有機會轉正!”
大理石廠有個半壁山,因那半邊山大理石質地好被挖光,這一半石頭雜碎無用而沒人動,十幾裏外都可看到那青山間兀立的白壁。縣長來視察時說:“那是個天然的宣傳板,不能空著,要在上頭用紅漆寫個大標語!”那石壁百米來高,兩百來米長,上頭能寫房子大的字。廠長也一直想在那上頭寫個標語,但廠裏沒人會寫,找外人太費事,聽說來了個會寫大字的,就問宣傳股能不能讓他寫。宣傳股長找到繼明,說:“要把那個標語寫出來了,那就是全縣最大的標語!你就出名了!將來轉正就有指望了。你能不能寫?”  繼明看過那石壁後說:“能!就是得先把它弄平,得些時間,要好幾桶紅漆。字在四到八個最好,多了寫不大。”
廠裏撥給他四個石工。他選了那壁正中百米長,從上到下七十米高處一塊,準備把它弄成平板。接下來他就指揮那幾個石工,叫他們拿了釺錘係了安全帶吊在石壁上平整那石壁。
這天他正站在石壁下的碎石上仰頭看那幾個石工吊掛在石壁上敲打。一個年歲大點的坐在吊帶上,巴著石壁,對他叫:“張幹事,你站遠點。”他說:“我看著,不怕。”隻有站近了往上看才知哪兒該多撬少撬。兩個石工貼著石壁吊在安全帶上行走,看到一塊突出的石尖,兩個人便站上去撬。撬了一會兒,那塊石頭突然鬆動,連帶一大塊石壁,轟隆砸下,落到壁底,大石連著小石,跳蹦著朝石窪滾去;轟隆巨響山鳴穀應,騰起的白灰半天才散。
兩個石工見石頭鬆動,早往上點開,上麵扯安全帶的忙往上拉他們。四個人都心驚肉跳,渾身顫抖著看下麵。灰霧消散了也不見張幹事;他站的地方隻有些碎石。他們忙下到那堆石頭上,扒了半天才扒出他來。他已被砸爛了,不成人形。
廠裏先不忙通知他家人,而是緊急研究對策。在工作時出事就是工傷,工傷犧牲要算烈士,要給撫恤金,要安排烈士家屬就業,還要追究領導的事故責任,麻煩沒完沒了。廠裏研究出一方案,說那是午休時間,所以不算工傷;他作為宣傳幹事,石頭窩不是他的工作崗位,他站非其位,所以這是該他自負其責的意外事故。研究一定,教那幾個工人統一口徑,第二天才通知他家人。

 

繼德癱在椅上坐了半天。哪有這樣怪事!他拍桌站起,低聲吼:“我不信!” 忙找了廠裏的小卡車趕到大理石廠。他從不為私事用公車,這回顧不得了;遇上事他向來不慌不忙,這回卻一路催司機快開。一個鍾頭後他在大理石廠醫院急救室見到了弟弟。弟弟臉上纏著白布,隻露著鼻子。看到那鼻子他就知道那是弟弟。他們告訴他事故經過,說他弟弟中飯後到石頭窩散步,那壁上一塊巨石垮下來砸到他,他當場就沒了。他要看弟弟的整個臉,整個身子,人家不讓,說看不得。看著裹在白布中的弟弟,他的心碎了!這全怪他!要是他聽娘的話後緊急趕到大理石廠,跟弟弟說了娘的話他哪會這樣! 
他沒讓娘來看弟弟,隻帶著弟弟的骨灰盒回去。見到娘時他哭著打自己的臉大叫:“都怪我!都怪我!”娘隻說:“這是該緣的呀,兒!哪能怪你呢?不怪你,哪個都不怪。”
壪裏人都來送繼明上山,隻老四家沒人來。那時老四一家人都守著春嬌。
春嬌在工地聽到繼明的死訊時突然嚎叫一聲,把挑的空筐往天上一丟就朝家跑。她一路跑一路脫衣服,脫了就甩在路邊,上身脫得隻剩件白襯褂;她撕著襯褂,撕得露肉。她跑到家撲進房裏,大喊大叫著把床上的蚊帳撕爛,然後趴在床上亂搓亂錘,哈哈哭喊。一家人嚇壞了,輪流看著她;她娘、她妹和嬸娘、堂妹守房裏,她父、她叔和堂兄繼文、繼武守屋裏。知道繼明的骨灰下葬,她瘋了樣打砸著要去看他,他們死命把她拖住,把房門鎖上,把大門閂上,不讓她出屋。
細蛇安葬後第三天阮主任給她帶來繼明寫到熊家崗的一封信。老四在門口接的。他猶豫半天,還是把信拆了。信是繼明出事頭天晚上寫的:
姣妹:
鞋襪等閑了再做。開完會就早點睡。
我這裏很好。跟同事們都熟了,大家待我太好了。剛接了個新任務,由我負責寫個標語,說是全縣最大的標語。我很興奮。沒寫過這大的標語。可我知道怎麽寫:先整好底板,用粉筆畫好格子再上漆。他們說要是我幹得好,有希望轉正;他們有轉正的名額。相信我會幹好。
昨天晚飯後我到附近去看了,山窪裏的樹很密很高,山裏頭比我們那兒暖和,據說熱天也比我們那兒涼快。要是我轉正了,你也能來這裏。廠裏有職工宿舍,還有幼兒園、學校、醫院。想到未來,我很振奮。就是現在見不著麵。
你買到大草帽沒有?我在縣裏看到個大草帽,我想托人給你帶一個。
得空去看看我娘。
你再忍忍,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二哥
老四這回不敢撕他的信。這信給不給春嬌?他沒了主意,拿去跟大哥商量。大哥也讀過點書,看了信後說:“死人的信動不得,寫給哪個歸哪個。”他把信拿回,夜飯後叫堂客送房裏給她。他坐在堂屋桌邊聽動靜。
春嬌捧著信看了,隻默默流淚;哭了一氣,抹幹淚,對娘說:“我要去看他娘。”劉大娘說:“我去打點水你洗洗臉。” 她忙出來跟老四嘀咕半天,老四叫劉大娘跟著,讓侄兒繼武吊在後頭,別讓她看到。春嬌起來穿了衣,洗了臉,梳了頭,飄飄浮浮走出屋。劉大娘跟著,把她送到繼明家門口,讓她進去,自己守門口。
春嬌推門進到繼明家,隻他娘和他妹花容在。花容見了她扭頭進房,理都沒理她。他娘請她坐,給她倒了水。春嬌哭著說:“是我父害死二哥。你們要去告他。”繼明娘抹把淚哭著說:“這哪怪他?”春嬌說:“是他打死那蛇。他當時就說二哥活不了。應驗了他不曉得多得意。你們去告他!”“他魂魄出來了,哪個也轉不回,那是菩薩的事。你記得二哥就好。我們哪個也不怪。”繼明娘不是那種人,她隻得哭著出了門。
她沒回家,卻朝壪前走去。娘跟著,堂兄也忙緊跟上來。她沒朝壪前塘邊走,卻走到壪子正中倉庫前去敲大門邊上的小門。一會兒阮主任開門出來接她進去。
阮主任學紅軍不打攪百姓,在隊上倉庫隔出一小間,裏頭擺張床,放一盆架,一小桌,桌上放個罩子燈。春嬌進去,阮主任叫她在椅上坐了,給她倒了水:“我正想找你,叫你不要難過,要化悲痛為力量。”春嬌說:“我有個事要跟你說。”“說。”“繼明是我父害死的。”阮主任吃一驚:“他不是事故死的嗎?是你父搞破壞製造的事故?”“前些天我家側麵巷子裏有條烏蛇纏了個雞。二月天頭哪有蛇?壪裏人都曉得那是繼明的魂魄出現。他小名叫細蛇,又屬蛇;我屬雞。都叫隻把蛇趕走,我父卻狠心把它頭打癟,打死了。壪裏人就曉得繼明要出事。第三天他就出事了:他的頭被打癟了。”阮主任一揚手,像趕走個蒼蠅:“啊呀,你年輕輕的怎這麽迷信?你父打死纏你家雞的蛇,這跟繼明有什麽關係?我曉得你跟他有感情,他出事你傷心,恨天怨地,但還是要頭腦清醒。你這迷信想法跟我說說可以,要說出去是要挨批鬥的。”春嬌說:“是我父害死他。壪裏人都曉得,他也曉得他有過。”阮主任歎口氣:“說是你父害死他也有道理。要是他不鬧,繼明就不會去大理石廠;他不去大理石廠,就不會出事。但事故就是事故,那蛇不蛇的是瞎扯。你要保持清醒,回去好好睡,不要散布迷信思想。”春嬌碰上牆,隻得哭著出來。娘和堂兄也都悄悄跟她回屋。
她回到屋,見父親還坐在桌邊抽煙,一臉奸笑。她走到桌邊,盯著父說:“害人的會有報應!別以為你做得奧妙,人家抓不到把柄,你可以逍遙法外!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我要等著看你得報應!”
聽到這話老四心裏一喜,知道這下她不會跳塘懸梁,不用天天守著了。他拔出嘴裏的煙鬥,幹咳一聲:“我看是他犯了祖宗立下的大忌得了報應。”

 

那之後春嬌跟父親成了死敵,她再沒跟他說過一句話。繼明死了一年後她嫁到了新疆。聽說她嫁了個二流子。那二流子是她自己托人介紹的,還沒見麵她就同意了。她跟那個二流子三年生了兩個兒娃,生完老二就離了,一個人帶著孩子做點小生意過日子。壪裏有人在烏魯木齊碰到過她,她口音變了,人也變了形,嘴上那個痣還在。她從沒回來過,也沒跟家裏寫過信,後來就沒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老四一滿六十就突然變瘦,吃不得飯。大兒牛毛叫他去查,他說: “查什麽,我曉得是癌。”牛毛說:“你怎麽曉得?”他說:“我天天見蛇。”牛毛拉他去縣醫院檢查,他隻得去了。檢查報告出來,是肺癌晚期。牛毛說:“冇得事。”他說:“娘賣的,你哄我做麽事?當麽樣就是麽樣。我是怕死的人麽?”不到半年他就死了,死時眼凹到兩個窟窿裏;胸上骨頭都翹出來,皮都癟進去,像有一個個的大黑坑。
劉大娘八十多歲還活得好好的,就是眼不行,看不見路。壪裏年輕力壯的都出去打工了,隻她五十歲的幺兒狗毛留在家照看她。總有人請狗毛打雜,他日子過得不錯,連跟人泥牆都穿新衣裳,空閑了還時時東逛逛西坐坐。一天中飯後他坐堂嫂門口乘涼,堂嫂說她家的太陽能被剛冒的根樹枝擋了。狗毛說:“把樹鋸了不就好了。”堂嫂說舍不得動那棵樟木樹,有它門前蔭涼,她就想砍那根樹枝。狗毛望望屋上,“我給你剁了。”堂嫂說:“那好,免得我等你哥回。”說著進屋搬出長梯,又拿了手鋸砍刀給他。狗毛拿了刀鋸,挨牆架梯上屋。堂嫂說:“你過細。”他說:“這有什麽,我天天上屋。”他爬到屋上,站屋簷紅瓦上去勾那樹枝。堂嫂在下仰頭看著。他剛勾到那樹枝就像有人推了他一把,“啊”一聲從屋沿上倒栽下來,“嘭”地落在堂嫂腳邊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他頭凹進去半邊,當場死了。
在外打工的堂兄繼文趕回來,一見嬸娘就說要賠他們。劉大娘說:“這都是該緣的,賠什麽?”狗毛兒子吼她:“哪有人家要賠你還不要的?”她說:“你曉得什麽?你爺在她家門口打死條蛇!”那時壪裏人早忘了這四十年前的事,劉大娘這一說,大家才想起來。孫子聽說這事後也不要他堂叔賠。繼文卻堅決要賠,說不賠他們心裏不安;劉大娘死活不要他賠,最後繼文還是賠了他家八萬塊。

(選自蔡錚小說集《黃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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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鳥鳴鶯鶯 回複 悄悄話 是真事麽?看了怪令人難過的,有點驚悚。因果報應也許存在......
小好人 回複 悄悄話 看得我淚流滿麵。
dhyang_wxc 回複 悄悄話 wow,專業水準。聖誕快樂。
格利 回複 悄悄話 這故事寫得活靈活現的,畫麵感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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