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歌聲
(連載之四)

下個周末是國慶,有三天假。她來看他,說想去看看他娘。
他說:“我們去別的地方去玩吧。” 她說:“我想看看你娘。”
他半天不語。
她說:“她病了,肯定也是擔你的心擔的。我去了,她會少擔點心。”
他抓住她的手,撫摸了一下,放下,說:“我那個家你最好別去。”
“為什麽?”
他望著地說:“我怕你看了我那個家害怕。有些事我沒跟你說。”
“那你說。”
“我家跟你家不同。”
“怎麽不同?”
“我不想說,怕嚇著你。 ”
她抓著他的手,“你說,我不怕。“
好半天他才說:“我大哥比我大十五歲,兩三歲時得了病,傻了;就長個,快一米九,說話不大清楚。他慪氣了、被人欺負了就哭。二哥,五九年生的,那年跟他一起生下來的都死了。他活下來,就是不長個,又瘦又矮,隻一米五幾。他讀書不錯,數學特別好,本來可上大學的,為讓我讀書,他就沒讀。三哥比我大兩歲,跟我最好。他好打架,好練武,一心要護著大哥二哥。那回二哥去賣穀,人家插二哥的隊,把二哥的穀袋推到一邊,二哥跟他爭,那人把二哥按地上打。糧店就在高中對麵,村裏人跑到教室外喊三哥。三哥從教室衝出來一氣跑到糧店。那人正騎著二哥打,三哥衝過去就踢人家一腳。”他咬住,不說了。
“後來呢?”
“他一腳把人踢死了。”
她瞪大眼,嘴合不攏。
“三哥還隻十六歲,判了十五年。”
她看到他眼裏有了淚,便緊抓他的手。她的心也揪緊了。好半天她才問:“有三哥的照片沒有?”
“沒有。在牢裏他不照相,說是光頭照了不好。他大概跟我一樣高,黑點,壯點。我發誓要幫他,所以用功讀書。我鬧出這場事來,感到對不住他,他還寫信安慰我。”
“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他抹了淚,“所以我得加把勁。這擔子以後就跟你分挑了。你不怕?”
“就怕我成你的負擔。”
“有你,我踏實了好多。原來想起未來總有點害怕,現在不那麽怕了。--你還想上我家?”
她點頭。他就帶她去了。
一家人都歡天喜地,一村人都圍來看他帶回的花大姐。破爛的屋子裏擠滿了人,婦女們都來細細瞧她,說她是個蓋花仙。她隻抿著嘴笑,露出兩個大酒窩。她們說的話她不大懂,他給她翻譯。他說蓋花仙就是漂亮絕倫的意思。村人散去,屋裏亮了電燈。母親抓著她的手說:“多謝你啊。這個時候還敢跟他好,是你大人教得好,你自己也有心。石頭現在遭災,是暫時的,他人正心善,命好著呢。你跟他,他不會讓你受苦的。”他便攔娘。娘說:“我說的都是真的。那要讓她曉得。要謝她大人,教出這樣的女娃。這個時候瞧得上你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你要一輩子記住人家的恩情。”
二哥也說:“人人都說你有福氣。將來出頭了真要好好報答人家。”
他說:“二哥,我跟她說你會算數,你露一手。”他看著她,“你報個四位數乘除,試試他。”她說那太難了吧。他說:“他心裏有個計算器。”二哥說:“我學過算法,其實很簡單。”“那好,6527乘3894,再除5732。”二哥重複一遍她說的數字,眨下眼,說:“4434, 省了小數。” 他說:“你算算看準不準。”說著拿了紙筆給她。她就笑著在紙上算。算了老半天,她瞪大眼,“真神!”二哥羞怯地笑笑:“這算什麽,也沒用。”她說:“你該上大學數學係。”二哥臉紅了,不說什麽,進灶房做飯去了。他說:“他可惜了。”
夜裏他讓她到二哥房裏睡。二哥房裏的土牆上貼滿大掛曆上撕下來的山水畫,山畫在上,水畫在下,站在屋裏,像是站在高山頂上。她便津津有味地看山看水,說:“人家的掛曆都是美女,你哥卻喜歡山水。”他說:“我也喜歡這些畫。” 床上還幹淨整潔,蚊帳不白也不黃。床邊放張小木桌,桌上靠牆立些書,有《三國》《水滸》《西遊記》,都發黃沒封麵。她問:“沒《紅樓夢》?”他說: “我二哥說那是黃書,不看。” 屋角有個硬紙撐起的小三角,他說:“那裏有個桶,起夜用。”他陪她坐了半天,說:“你早點睡。”跟她告別。她摟著他,低聲說:“我怕。”他笑著說:“我就在門外竹床上睡。你開著燈,不會停電的。”她鬆了他的手,說:“那你去吧。”
他在門外牆邊竹床上睡,躺在竹床上才想到該跟她說:在他家這時他不能跟她同房睡,那犯忌。不是怕他哥哥父母鄰居知道,而是這房裏住過他祖父母,他們的魂魄就在這裏。這兒夜裏還遊走著無數的魂魄,他們在屋頂上常走出呱嗒呱嗒的聲響,有時他們會鑽進窗戶看看。他們看到不合規矩的事就會四處傳揚。他得守這裏的規矩。
第二天早上她開門出來。他問:“睡得好吧?”她說:“好。半夜我聞到一股花香。”二哥說:“是桂花。門口的桂花開得晚,打窗口進來的。”他說:“要是五月金銀花開時你來才好。那個甜香更好聞。”她說:“我也喜歡金銀花。”他說:“那你明年五月再來。”
早飯後她帶她在村前走動,他指著門前三四裏外的一個山峰說:“站好,這樣看。” 她便學他,右手向前平伸,豎起食指,與眼平行,閉隻眼望前看。他問:“看到什麽?”“那個山尖。” “山兩邊是什麽?”“兩個一樣的小山。”“看到沒有,我這屋門正對著那山正中的尖頂?”“是哈,怎麽這樣?”“你得去問你爸。我祖父是遠近聞名的風水先生。他可是靠看風水吃飯的。他三十來歲時從老遠的地方跑到這裏來做這個屋,肯定有他的鬼巧。”他又帶她到村後,指著村後遠方的一座小山說:“從這裏看,你看到什麽?”她說:“好像這條路通到那山上去。” “你看這左右兩三裏,南北五六裏,就像個魚背:左右兩邊抹下去,這從南至北呈緩緩上坡趨勢,直到那山頂。聽說這是龍頭式,我家正好在那龍頭上。我家門前還有一口塘,龍當然要吸水。”“這有什麽講究?”“我也不懂,看風水的都叫好。這讓我家裏人有個安慰。”“你信這個?”“覺得好玩。要讓你爸爸來看看我家的風水,他肯定恨不得今天就把你嫁給我!”“那我叫他來看看。”“好哇!”她抓起他的手。
下午離家時大哥塞給他一百塊錢,他不接,大哥說:“給她的。”他隻得接了。路上,他把錢塞給她,說:“這是哥給的見麵禮。”她不要。他說:“要是答應做他們弟媳,你就接了。” 她便收下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