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歌聲
(連載之六)
下周六林爽正準備到縣城去,堂弟來學校叫她周六晚上早點回去,家裏有事。堂弟的口氣怪怪的。她問:“什麽事?”堂弟說:“你的事。”“我什麽事?”堂弟說:“我不管哪。你的事自己知道。”說完走了。
她心神不定,中飯都吃不下,下午上課都沒心思。下了課,學生走了,老師們都走了,她還拖在後麵。她像小時做了什麽錯事一樣,怕回家。但每個周六她都得回去。 她磨蹭到天快黑才朝家走。她怕父親,怕伯父,怕堂兄。從小就怕,父親一老臉,她的心就揪緊了,腳不聽使喚,腦子不轉。
回到家,燈已亮了。一家人都已吃完,母親正在收拾碗筷。父親皺著眉說:“怎麽搞到這晚才回?”她說:“要改作業。”母親問她吃了沒有,她搖頭。母親便端碗麵給她。她不接,說不餓。父親對母親說:“你去把老大他們叫來。”
她坐到靠牆的椅上,等著受審,心揪緊,氣喘不上來。伯父和堂兄都進來,她起來讓座。伯父說:“坐桌邊來。”她隻得移到桌邊。娘說:“她還沒吃夜飯。”伯父說:“吃,先吃!”她說不餓。伯父說:“不吃飯怎麽行?”母親也勸她吃。父親卻說:“想吃就早點回。不餓就說完了再吃。哥你先說。”
伯父說:“今天開個會,隻為你的事。你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可是咧,有些事,你還不懂。我們都是過來人,得幫你。都是為你好。你曉得我們要說什麽吧?”
她搖頭。伯父說:“我們開門見山吧。那個胡老師,你了解他嗎?”
她點頭。父親吼叫:“你曉得他是個代課老師? ”
她說:“曉得。”
“曉得,曉得你還把他往家裏帶,還跟他滿地瘋跑?” 父親額上那根黑筋鼓出來,額上便像巴了個大螞蟥,“你是傻還是呆?上次帶來家為什麽瞞著我們?要知道他是個代課的我就不準他進我的屋!你氣死我了,撿到個人就往家裏帶!”
她忍不住說:“代課怎麽了?一中多少人想進進不了,人家請他代課,說明他有真才實學。再說,他要考研。”
父親和伯父都氣得哼哼。伯父冷笑,“你是真傻還是瘋了? 你說他是一中老師,沒說他是代課老師。你知道代課老師跟正式老師差多遠?那代課老師就根本不是老師,是人家正式老師得了急病,請你代幾天課,人家給幾個錢,十天半月的,人家病好了你就走人。”
父親說:“你知道他底細不? 他是動亂分子,學校開除的!等於判了死刑!戶口都送回老家了。什麽真才實學!犯了政治錯誤再有才學也是死路一條。你信他哄!考研!那研究生,你以為我不懂,等於一個縣官。他有那個黑點,能過政審?都是哄你這個傻貨!我怎麽養出你這個傻貨!”父親大口歎氣,唉唉連聲。
她沒想過上研究生還要政審,這讓她心裏一震:胡石想到過沒有?
伯父說:“你怎麽這點都不搞清楚就跟他瘋跑,還往家裏帶。那個正式老師跟代課老師隔地不同天。他等於就是個農人,還不如個農人 ---他不會種田。那正式老師是國家戶口,是國家幹部,有正式編製,月月有工資,退休有退休金,學校要給他分房子,將來孩子都是國家戶口。代課老師什麽也沒有。代人幹一天算兩個半天。這跟個假肢和好腳、玻璃眼珠和真眼珠一樣。你怎麽這麽傻,抱個假肢當真腳,玻璃珠子跟眼珠都分不清!”
她心亂跳,忍不住抬高聲音說:“我看的是他這個人!”
“你看中的就是個騙子!人人都清楚,就你瞎了!他要那麽好,縣城那多女的,怎麽沒一個跟他?他就挑你,看你在鄉下,傻,狗屁不懂!不說他,他一家殘廢,你知道不?他大哥是個傻子,二哥是個殘廢,他三哥是個殺人犯!殺人犯啦! 他家是個獨姓,不知從哪兒逃荒討飯落到那個村裏!祖祖輩輩都是劣種,出的都是歪瓜劣棗!你跟他,羞死我了,羞死我祖宗八代!”父親啊啊喘氣,像是喉嚨被魚刺卡了,卡得他要斷氣。
像人在壓榨她的心,她要炸裂,她想大叫著辯駁:正因為他這樣的家庭,他才更優秀特別,更堅強可靠……。但他們有千軍萬馬,她匹馬單槍,她敵不過,說不清;她們一齊亂石砸她;她還手他們就會拋來更多石頭。她淚湧出來,抽搭起來。
大伯說:“你傻得很。把個人帶家裏來,該先摸清底細。你是老大,家裏都靠你。找人,要找個像樣的。起碼要有個正式工作,家勢也過得去。怎麽能找這樣的!這樣的家庭能出什麽人?我們林家祖上幾代在這一帶名聲多好!種好一半穀,出傻子、殘廢、殺人犯的家庭,那種不好。你說看中他這個人,我看這個人就不怎麽的:守著這樣的家庭還去胡鬧,不是蠢就是傻!”
父親說:“上回我見他後就看到他身上有股邪氣,我琢磨好些天。打探了他的底細才知道那股邪氣是從他祖人那兒來的。那股邪氣他甩不掉,他走到哪那邪氣跟到哪。誰跟他近,誰就會染上那股邪氣,命不好就會被那股邪氣克死了。那邪氣還要傳給他後人。你還是糊的,說這些你也不懂,邪氣克死你你都不明白。我眼是亮的,看得遠,不能讓你白白送死。從今以後,不準見他!跟他一刀兩斷!”
她突然管不住自己,啊地一下大哭起來。
伯父說:“你呀,是個實心,人家把你賣了你還幫人數錢。你這條件要找多好的人!找他!那能成嗎?你該結婚了。結婚要花錢,還得有個住的地方吧。他一代課的,一月幾十塊錢,自己吃飯還不夠,哪來錢結婚? 哪來房子? 代課不長遠不說,長遠了,學校會給他房子? 他說要考研,考得上考不上是個問題,考上了,又得多少年? 你等得了?考上了他不會跟人家?都是沒譜的事! 你的條件在這縣裏還不由你挑?反正今天就把這個事說定了:跟他一刀兩斷,不許他來找你。要是他還來纏你,我們再出麵叫他死心。”
母親說:“算了,就說到這裏,讓她想想。她還沒吃呢。”
她聽不清他們談什麽,隻覺肝腸全亂,攪成一團。她鬥不過他們,他們說的都是又不是,不是又是。從認識他,想到他,她就什麽也不怕,甚至不怕他父親。這時,他們卻說他是假的。他肯定窮,連上衣破了都沒換件新的。但對他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麽,將來他什麽都會有。但家裏人現在不容他,她怎麽辦?
她被鬥後哭了半夜。第二天腳酸手軟,頭痛鼻塞。母親時時進來陪她,滿麵憂愁,一心隻勸她吃東西。她不吃,那讓母親最難過,到了周日下午,母親又端來一碗雞蛋湯,她隻得起來,靠在床欄上,喝了。
母親說:“我曉得你難受。”
她說:“我不曉得怎麽好。”
“我也喜歡他。那儀表堂堂的誰不喜歡。就是,我看過日子這樣的人不行。”
她心裏一驚,原以為母親會同情她。母親也曾喜歡別人,拗不過家裏,跟了父親,受一輩子苦。她問:“你怎麽也這樣說?”
“他不像他們說的那麽壞。他招人喜歡,就是有點瘋。”
“他哪裏瘋?”
“別的我不曉得。他家那個樣子,就他有點出息,他不好好讀書,卻去鬧事把自己毀了。這不瘋麽?”
她不做聲。
“找個人,最怕的就是他發瘋。人難看點、本事小點、家裏窮點都不打緊。一發瘋就沒指望。最瀟灑、最能幹、最有才學,隻要有點瘋就白搭了。自己過不好還帶累人。什麽人都可以跟,不能跟瘋人。”
她愣了,眼直勾勾地望著前麵。母親說:“我看那個小周挺好的。他待你不錯,長得也不錯。公安局的,沒人敢欺負。他那家我們高攀不上;人家看上你,你有什麽不同意的?”
母親見她沒動,又問:“要不要跟他帶個信,叫他來一下?”
她搖頭,“我頭痛。”
母親便歎口氣,“那你睡會。我出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