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歌聲
(選自《楓樹崗》)
(連載之一)
1
那時他們就像兩條魚,遊到那片水域,碰在一起,彼此相吸, 搖頭擺尾,都不忍分開。
那天胡石把腳擱在桌上看書,有人敲門,他說:“進來。” 門是開著的。 沒人進來,他隻得扭過頭。門口站個鮮亮的女子,一雙眼冒著火,流溢笑意;那鮮豔的嘴唇也浮飄笑意;她發髻高高挽起,婷婷鶴立。他放下書,站起來,弄得椅子叮當響, “你找誰?”“找胡老師。”“找我?”她繃著笑,抿嘴點頭。他心咚咚亂跳。大學時隻想追這樣鮮亮的女孩,可他卻成了不那麽鮮亮的女孩的追逐對象;等他撥開圍繞他的女孩,鮮亮的女孩都已挽著別人的胳膊,讓他四顧茫然。這時他恨不得拖過床單蓋住自己的慌張:“你是?”
她遞上一封信。那是他寫給下麵一個要考研的老師的。他想把全縣考研的聯絡起來。 “怎麽到你手上了?”她說:“我叫林爽。“ 他吃一驚,沒想到林爽是個女的。“也沒有這個中學。我在那小學教書。正好郵遞員認識我。” ”你怎麽在個小學?“ “今年畢業的都得下去鍛煉。我教音樂,下麵中學沒音樂課,就讓我去教小學二年級。”他說:“我們考研都是化悲痛為力量,你這麽漂亮,擱哪兒都會享福,考什麽研? ”她隻抿嘴笑,火辣辣的眼罩著他。他請她坐,隻一張椅子;給她倒水,也隻有一個大瓷杯;拿起床邊的開水瓶,裏頭隻一點點水,倒出半杯,給了她。
她坐下,接了水,看著他。他穿條帶黑白花格的褲子,黑短袖衫,胳膊結實白皙。那胳膊讓她心裏咯噔一下,不敢多看;她也怕聲音發顫,抿了兩口水壓住緊張,笑著問:“你有什麽悲痛?”
他說: “我是代課的。畢業時開除學籍。”她笑了:”那你肯定是動亂頭頭,鬧得我們也跟著遭殃。我們學校一動,我爸就跑到學校拽我回家。“ “我哪是什麽頭頭,隻是喜歡哪兒熱鬧往那兒衝。” “你不後悔?”“有什麽後悔的。說是開除學籍,送回原籍。上了四年學,該學的都學了。那處分於我毫發無損,就是給我添點麻煩。” 又問:”你想考什麽專業?””我也就說說,我英語不行。“ ”那我幫你。” “我太差了,也不是那個料。教書蠻好的。”“那也該幹你本行。”“ 教育局的人說了,滿一年就調我上來,去哪個學校教音樂。“ 他想說:“那些人的話算數嗎?”但他不說。
他就想跟她多呆一會。老天把她送來,不能讓她輕易走了。晚飯時間到了。學校的飯像沙, 饅頭嚼起來像土。不能請她吃學校的豬狗食,又不能請她上街吃 -----他身無分文。他便請她到一個朋友那兒去吃晚飯。她說她要去親戚家,但他知道她也想跟他多呆一會。有根線把她拉到這裏來,她走不開。他說:“走吧,就吃個飯。吃完我送你。”她就跟他走了。
要去的是在三中教書的高中同學周鵬家。他剛結婚,他們的新家他還沒去過。跟她並肩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感到甜蜜。他巴不得這路沒有盡頭,但三中走走就到了。
周鵬見他就叫:“哈,把女朋友帶來了!”他看她臉上掛著笑,問:“我們是朋友吧?” 她隻忙著問周鵬愛人好。周鵬說:“你們有夫妻相。” 他笑著問她:“是嗎?”她裝作沒聽見,跟周鵬愛人聊天去了。
周鵬留他們吃飯。他說:“我就是來吃飯的。”周鵬愛人忙著去做飯。周鵬說:“你是英雄,她是美人,配!”他說:“她是美人,我是英雄嗎?” 周鵬對她說:“你不知道啊,他從小就是有名的好打抱不平的英雄。這回回老家來,也是因為打抱不平。他這樣能文能武的英雄難得啊。我們都是地上蹦的兔子,他是天上飛的鯤鵬。”他忙說:“別瞎吹。”可他就想周鵬替他多吹點。帶她來這裏不就是為的這個嗎。林爽聽得兩眼放光,不時看他,忽然問周鵬:“他怎麽能武?” 周鵬說:“他練過武術,那三五個人他不在話下。我們碰上流氓時都找他。流氓地痞都怕他。要是從前啦,他肯定是個將軍。” 他說:“說不定當了烈士。” “反正啊,你是在這山旮旯裏落個腳,就像那個大雁落下來找點吃的,吃飽了再飛。”他說:“我也就想在這裏教個書,成個家,過個小日子。”周鵬說:“你又哄我們。你是幹大事的人,哪跟我們比。”又對林爽說: “你知道不,他要考研? ”她點頭。“他考研就像到到山上去撿片樹葉!我們都知道!” 胡石說:“哪那麽容易。”周鵬說:“你曉得,他那年上大學全校考第一?人家都拚了命學,他玩著玩著就考那麽好。我看哪,林老師這麽亮的人也不是這山旮旯裏容得下的,肯定也要遠走高飛。”他說:“她也要考研。” 她忙說:“我不行不行!”周鵬說:“反正你們都不屬這裏。”
吃完,天已黑了。他們謝了周鵬夫婦出門。他們一出門,周鵬老婆就跟他鬧起來,說他看女客看得太多了。
他們並肩走著,她說: “聽他說, 你還真是個人物。”他說:“都是替我吹,讓你高興。”她說: “我打小就想有個身強力壯會拳腳的哥哥。有個堂哥,是個跛子,打外人不夠,欺負我們有餘。” 他說:“有我看誰敢欺負你!”
本來說要去她親戚家,路過學校邊上的山嶺公園,她說:“我們到裏頭走走吧。”他便摟著她的肩,跟她進去了。
天上有些雲,月亮時隱時現, 草蟲唧唧。他們找個台階坐下來。她說了她的許多事。她隻初中畢業,唱歌唱得好,又自學了點高中課程,考取師範學院音樂係。她父親有點瘋,六十年代中專畢業,分配到上海卻為她母親跑回來了。母親年輕時很漂亮,區裏要她去當幹部,父親不讓。 父親老盯著母親,她跟男的說句話都不行。現在又盯著她。暑假有男同學來看他,他把他們全趕走;人家帶的東西他都給扔出去。她本來分配到省城,父親怕管她不夠,跑到學校去鬧,死活把她拉回來…….
夜裏很晚才送她到她親戚家門口。臨分手,他問:“我能不能去你學校看你?”她說:“我在哪個學校?” 他這才想到她沒告訴她她在哪個學校。“你告訴我啊。”她說:“你自己去找。找不到就永別了。”她突然挨近死命摟他一下,跳開走了。
他站在那裏,看她進去了,還呆站在那裏,許久都不忍走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