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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風波後的貧賤愛情(三)

(2025-12-27 09:50:59) 下一個

那陣歌聲

選自《楓樹崗

(連載之三)

蔡錚

 
接下來的一周他就盼著周六。好像她給他盛滿了一缸水,一周下來,那水全滲掉了,幹了,那相見的想望如火,炙烤得他焦躁不安。這個世界上隻她那兒儲存著他的救命甘泉。到了周六下午他就走小路去找她。翻山越嶺,過河爬坡,一路小跑快走,一個多小時就到了。見到她,他像幹渴瀕死的人得了水,又活了。一等同房出去,把她緊緊摟在懷裏,他這才感到焦慮恐懼全消。盯著她的眼,仿佛走進湖裏,他喝飽了,又仿佛把她吞進心裏,好一會他才放開她,把她吐出來,她便如一朵花在屋裏鮮豔豔地盛開。他抓著她的手,忍不住歎氣,“要老在一起才好。” “那我給你一張我放大的照片。” “不管用,要你本人。”
到了下午,她突然說:“你敢不敢去見我爸爸?”
“我怕他不敢見我。文鬥嘴武打架,文的武的看誰怕!”
她滿眼笑, “他要是給你臉色,你忍著;千萬別跟他吵。”
“你放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等著瞧,我三言兩語就把他收了。”
“先到合作社去。要是他生氣,我們就回來。”
他們穿過一片田地,翻過幾架小山,隻要到了沒人的地方,她就過來,讓他摟著她的腰,她也把手插過去,摟著他的。一走到有人的地方,她就鬆開,隻並肩走著。走到一個岔路口,一個背筐的婦女立定盯著他們看。林爽忙打招呼,稱她嬸娘。嬸娘打過招呼,還盯著他們看。她隻得說:“這是一中的胡老師。”嬸娘說:“你們倆人像一對雙胞胎!” 嬸娘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他們。
等嬸娘走遠,她說:“我們像一對雙胞胎?”盯著他看,“是哈,我們連襯衣都是一色的!”
確實,她也穿著同樣的牛仔褲,外衣是件牛仔服,襯衣也是藍色的。怪的是她一早就穿好這身衣服,他也穿這身衣服來了;更奇的是他們都買了這式樣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服。
她說:“把你的給我。”他脫了上衣,“我比你高, 肩膀也比你寬,穿不得。”她卻逼他穿上她的,自己也穿上他的。她看著他,“好合身!” 真的很合身,他的在她身上也合適。
合作社是個四方院。她說這院子就像她們家的一樣。院子有一排衝街的房子,院裏有廁所,有口井,有幾棵樹。樹都幹瘦,沒有幾片葉子;靠牆有塊地,貼地爬些稀拉發黃的藤。他們一進院子,就奔出一個紅光滿麵、胖乎乎的姑娘。她咯咯笑個不住,笑出雪白的牙和兩個酒窩。她不叫姐姐,隻叫她林爽,問這是不是姐夫。她便喝止,說叫他胡老師,叫她回家去叫父親。“來見姐夫?”妹妹咯咯笑著。她說:“別胡說!就說我來了個同事。 ”
好一會後從後門進來一個老頭。她過去叫爸,他也跟過去。那人的青布褂子不好好穿著,卻披著。稀稀的幾根頭發梳得光光的,跟額頭和頂門爭相閃亮。尖臉紅紅的,像醬過。老頭見了他,恍如他是牆上的畫,隻嗯了一聲,仍低頭深思著宇宙人生奧秘,穿過院子,走到那客房。他們跟著,她不時看看他,麵露難色,他卻從容自在。老頭走到旅行終點,在那桌邊的椅上落座,自己點著煙,吸著。她忙著給他倒水泡茶,說:“這是一中的胡老師,教數學的。”
老頭不說話。她緊張得東瞅西望。
胡老師卻發話了:“聽林爽說你是這一帶最早的大學生,有學問,又淡薄名利,對易經很有研究,所以特地來拜訪你。易經不是一般人看得懂的,那學問太大太深。整個縣裏讀得懂的人沒有幾個。我也想學,也勸林爽學。她近水樓台,不學太可惜了。”
老頭歎口氣,“唉,她們不會學,也懂不了。” 說時眼半睜半閉。
林爽說:“你也沒教我。” 老頭像是沒聽到她的話。
他說:“我很想學,就是找不到人。”
老頭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這不是教得了的,得靠自己去悟。”
“聽說你遠近聞名,很多人求你。”
“昨晚上,王家壪老九的母豬丟了,急了就來找我。我一算,說:你放心,豬丟不了,去東南方找!今天一早他就來謝我,說按我說的朝南去找,找到了豬。他們服得不得了。”
他想易經本是用來指點安邦治國的,沒想到用來指導找一頭發情走丟的母豬,但仍正經說:“現在好多人不懂這古老神秘的智慧,其實這是大學問。如今這些學問越來越有適用價值。學好這個,小說可以幫人排憂解難,大說可以安邦治國。”
“現在人做屋,那個屋基選在哪裏、那個灶打在哪都有講究。”
“現在城裏有錢人都講這個。好些人就靠這個發財了。我請教一下:如今城裏都用煤氣灶,這個灶放哪是不是也要講究?”
“那當然。那個煤氣灶也不是隨便放的。放得好,一家平安,不好,病災不斷。”
“你也可適當收點費。很多沒水平的都走街串巷的搞不少錢。你比他們高哪裏去了。”
“我決不做名利徒,再說我也不在乎那點錢。”
“讀書人跟不讀書的就不一樣。你這學問得教給人。你要不嫌棄,教教我。”
林爽看看他,看看父親。父親眉頭舒展,一口口喝茶,神采飛揚,談興大發。她放心了。他們越談越歡。太陽從西邊照進來了。父親忽然站起來說:“爽,晚上請客人到家裏吃飯。我先回去叫你媽準備準備。”
說完又請他去他家,然後拿腳去了。
他一出門,她就過來抓住他的手,“神了!他怎麽對你那麽好?”
“他昨夜做了個夢,夢見玉皇大帝。玉皇大帝說:明天你女婿要來看你,那是我派來的,你可得好好待他!”
她站起來,雙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拖到緊貼自己,盯著他,“神了!”
月亮出來時她妹妹來叫他們上她家去。從院子後麵出去,穿過剛收割過的稻田,空氣裏浮動著稻穀剛收割過的清香,一羽羽似有似無的薄薄白霧浮掠在稻田上;走過一汪汪的水塘,月亮、碧空、塘邊的紅楓和她們都倒映在空明的塘麵上。林爽哼起歌來,她妹妹也跟著哼唱。她們的歌聲在那羽羽薄霧上浮蕩開去。
上了一個坡,就是她們村子,都是些不高不矮的一向三間的平房,房子都散落在山坡上。她們家在村子中間。她家屋子正中擺一張老舊的大方桌,方桌四周有幾把椅子,正北的那張上端坐著頭皮發亮的老頭。老頭見他進來,站起來請他坐。他剛一落座,一個幹瘦的老婦就端著一碗雞蛋麵條送到他手上。林爽說這是她媽,他忙站起來接著。她媽眼露驚恐,喏喏著不知說什麽,好像見到他還有點臉紅。她那曾受驚嚇而至今還恐懼著的眼神讓他心裏一震。隻有他一人有吃的,林爽都沒有。這不是讓他做吃飯表演嗎。他不幹,林爽催他,他隻好端筷開吃。太鹹了。一會她媽怯怯地叫林爽問他味道,他大叫著說太好了!她媽羞怯驚恐的眼裏便冒出喜色,忙又去盛大半碗湯來要往他碗裏倒,他隻得接了。吃完,林爽收了碗,她媽卻搶了過去。剛吃完就進來一個跛子,叫他去吃飯。林爽說:“我堂兄生了兒子,今天請滿月客。”他有點遲疑,但他們都催他快去,他就隻得跟著去。林爽卻不去,說都是男客,喝酒。他說你不去我怎麽去?堂兄說有位置,你也來吧。林爽就跟著。
堂兄住隔壁。見他進來,一個額頭寬闊嗓門洪亮的過來請他入席,原來這是她大伯。他便稱他大伯。大伯要他坐一席。他堅決不幹,大伯說來的都是近鄰。近鄰們便都勸他坐一席。他向林爽求助,林爽說叫你坐哪你就坐吧。他隻得惶恐不安地坐下。一會他堂兄端出一碗碗冒著熱氣的菜往桌上放,桌上馬上布滿大魚大肉。林爽坐他旁邊,輕言細語,介紹桌邊人物。輪到喝酒,他想推辭。大伯拿著酒瓶,大聲說:“這是喜酒,喝倒了也得喝!不行少喝一點!”他隻得接了杯子。林爽細聲問:“你能喝嗎?不能喝就別沾。”他說:“不能喝也得喝一點。” 便舉杯跟老農們幹杯。林爽小聲說:“大伯在街上是生意做得最好的。”他揚聲說:“大伯豪爽豁達,就是做大生意的人。”大伯聽了,哈哈大笑,“我呀就是賺點小錢。我沒讀書,要是讀她父那麽多書就好了!” 他說:“讀書多少沒關係。能人到哪兒都能幹出一番事來!” 大伯便要為這句話跟他幹杯。放了杯,大伯說:“我有回在路邊那個塘裏釣魚。村裏的老飄跑過來說:我一直蹲坡上看你,你三分鍾扯一條,半個小時,你扯起十條了。你這樣釣,一天要扯上百斤魚! 我說:這時碰巧來了一群魚。你就沒看到我一坐一天一條也沒釣上來! 要是老那樣,這塘裏的魚也早光了!你要曉得,世上沒那麽好的事!做生意也是這樣:你要守在那兒,守長了,總有魚上鉤。”他說:“大伯像個哲學家。” 哲學家嗬嗬笑,然後大杯幹酒,說:“胡老師是個明白人。爽跟她伯一樣糊塗,你要教她!” 他忙說:“爽靈心得很呢,我等著她教我。”大伯說:“我看著她長大的,他一家人都糊塗,特別是她。跟個明白人我就放心了。”他看看林爽,林爽卻隻微笑。伯父便又為侄女認識個明白人幹杯,他也隻得起來喝一杯。
一會吃喝完,林爽便拉他告辭。出了屋,林爽問:”你不會醉吧?”他說:“那一點酒不在話下。要醉也是因為你。”她抓一下他的手,又馬上鬆開。
她帶他在家早早洗漱完,然後領他到大伯的老屋去睡覺。村子靜下來,也涼下來。到了那屋裏,她給他鋪好床,叫他早點睡。他送她出來。他們就在那門口相對站著。朦朧的夜色中他看到她明亮的大眼睛裏流溢著歡快的亮光。她望著天,說:“天真好。”他也望天。天空澄澈,星星閃閃。兩個人就站在那兒望天。望了不知多久,她才碰碰他的手,說:“你早點睡吧。”然後斷然走開。他望著她,直到她進屋。
第二天在他們家吃完早飯,她帶他回學校。路上他問:“政審通過了?” 她笑了,“暫時通過了。”路邊沒人,她便抓起他的手。兩人手拉手穿過山間小路朝學校走去。
走到學校附近一個坡頂上的楓樹下坐下。四周剛收過花生的黃土地一圈又一圈的,像誰在坡上畫的弧線,又像是流自山頂的波浪凝固了;小山頂上長滿青翠的鬆樹,鬆樹間閃耀火紅鮮豔的楓樹;東邊是那條小河,河水繞著山腳向南婉婉流去;河水悠悠,閃閃發亮;河邊有紅紅黃黃的楓樹。河那邊遠處有樹林陰翳著的村子。天上浮遊著朵朵白雲,白雲上的天空藍得讓人心醉。他們並肩坐著,她抓著他一隻胳膊,靠在他肩上。忽然,她坐直了, 唱起來:
哎哎- 啊~
啊啊-喔~
喔喔-吶~
吶吶-啊~
啊嘢呃嘿嘢嘿! 哎~
歌聲如五顏六色的花朵,從這黃土地上冒出來,從那清涼的河水裏升上來,從那紅紅的楓葉上飄起來,從那蒼翠的鬆樹上升上來,像隻拖著長長的五彩翎尾的鳳凰,飛到空中,在那碧空中飛遠,又像兩片彩色的羽毛,隨風飄飛;轉了一圈,又飛回來,在他前邊飛舞,飛了幾圈,又飛走了,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漸漸融入了白雲上高遠明淨的天空。
他心裏一陣顫動。從沒聽過這麽美妙的歌聲。他忽然想張開翅膀飛上天去,摸摸那白雲,又想讓全世界和所有來人都聽到這歌聲,看到這片純淨的藍天,看到這點綴在山坡上鮮豔如花的紅紅黃黃的楓樹,感到這通天入地的神聖美妙。 這歌聲讓他有與天相通、與地相聯,委身於地、騰體入空,生命無限延伸鋪張開來的奇異快感。他扭頭望她。
“你唱得太神了。這是哪裏來的?”
“我就瞎哼兩聲。”
“把這曲子記下來。這是天音!”
“莫哄我。我學過作曲,隻想將來作點兒歌。那是瞎哼。”
“這隨便喊兩聲才是最純粹的音樂!把它記下來。”
“這算什麽呀。作曲有很多講究的。”
“你別聽那些呆人掰糊。你剛才唱的就是最美最純的音樂!”
“那是因為你喜歡我才這麽說的。”她搖著他的胳膊。
“可能吧。”他望著那一環環繞著那山頂的楓樹旋轉的坡地和那山上的紅楓,歎口氣:“這裏太美了!要是這樹、這天、這景能老這樣,我們就在這裏坐一輩子,那該多好!”
她把頭靠到他肩上。
坐了好久,她忽然悄聲說:“到我房裏去吧。”他望望她,心裏一震,便拉她起來。
她開了房門,牽他進去,回身閂上門。
他有些癡呆,顫聲問:“不會有人來?” 她扣住他的手指,拖他到窗戶邊,一手拉上那藍布窗簾,顫聲說:“放假劉老師不會來學校。”

(待續)

選自蔡錚中篇小說集《楓樹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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