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歌聲
(連載之五)

兩星期後的周六他頭痛得厲害,隻覺奇冷。她是他的藥,隻要見到她,他就會好,就會暖和。上完課他就去找她。
她不在學校。同房說林老師說了,叫你來了先回去。她能有什麽事? 她病了?她能上哪裏? 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就像一腳踏空樣頭暈目眩。隻有她能救他。天陰暗低沉,烏雲壓下來讓人直不了腰。她在這片烏雲下的哪塊地方?在這低矮的天底下的哪間房裏?她知道他要來,為什麽躲起來?出了什麽事?
他出來問校長,校長說不知她上哪兒去了。他再進屋問她那同房,林爽好像被她藏了起來,隻有找她。她卻隻一句話:“她叫你先回去。她來找你。”“她上哪兒去了?”“不曉得。”“她今天會回來嗎?”“不會。” 她沒留他的意思。他問:“她會不會在家裏?”那老師隻顧打著毛衣,說可能吧。
他便決定去找她。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隻要找到她,緊緊抱住她,他的頭痛就會瞬間消失。但她可能有什麽事。她叫他回去,他得聽她的; 想到這裏,他便往回走。出了學校,他又走不動了。要是她遇上什麽事呢?他必須在她身邊幫她。再說,他這樣一腳踏空,他的頭會更痛,他會通宵難以入睡。想到這裏,他又折回來。往回走了幾步,又想,不,該聽她的,回去。他便又往回走。在那山坡上來來回回走著,走得頭暈眼花。最後他心裏吼一聲:不行, 今天他一定要見到她!見不到她他活不過今天!他必須找到她!他要先到她妹妹那兒去問,然後上她家去!他便忍著劇烈的頭痛,頂著黑沉沉的天朝那小鎮走去。
合作社的門關著。他敲門,沒人應。走過來一個人,他問這門怎麽這時關上了,來人像是夢遊一樣,搖頭不答,晃晃走了。又走過來一個人,也像個鬼,搖搖頭也走開了。他便繞道去後門。後門掩著,他推門進去;裏頭空寂無人,像是一百年都沒人來過;落葉都被風卷到了角上,地上幹幹淨淨。那株幹枯的槐樹上掛著一根發黑的絲瓜藤,紋絲不動;院子裏沒有動靜,連隻老鼠都沒有;這安靜讓他害怕。他在院中大叫,“林爽!林爽!”沒人應,隻有他驚恐的叫聲,在這空寂的院子裏慌張尋找落腳處。他便去敲那個他去過的房門,房門緊鎖,那上麵的老式鎖已生鏽,像是鎖了一萬年。他又去敲另外一間房門,那房門也閉得死死的。他大叫:“林爽!林爽!”忽然感覺到這是在夢中找她,這是個噩夢。她突然不見了!她肯定是出了什麽事。他害怕得要哭出來。
她能到哪裏去了呢?回家去了?他不能這個樣子上她家去――他頭痛、畏冷,樣子一定難看,他害怕這個樣子去見她家人。要先見到她,從她那裏喝足生命汁水,他才能活過來。他伯父不在這鎮上擺攤子嗎?找他問問。
他從那院子的後門出來,走到街上,在一個角落裏找到她伯父的攤子。伯父龜縮著,手籠在袖子裏。見到她伯父,他有點驚喜,他找到了她失蹤的線索。伯父見了他隻淡淡地打個招呼,像他隻是個顧客,但還稱他胡老師,也抽出個小矮凳讓他坐。冷,頭痛得眼都睜不開。他坐下,裝作沒事似地跟他閑聊兩句,然後問:“林爽呢?”伯父說:“你沒見過她?”他搖頭,“出了什麽事?”伯父好像不敢看他,“她沒告訴你?” “我沒碰到她。”伯父鬼祟地問:“你沒見到她?你不是到院子裏去了?”“她在哪兒?”伯父疑惑地看著他,好像他是個特務。“她叫你來的?”他搖頭。“那你回去等著。”“她人呢?”伯父又躲躲閃閃。他急得想大吼:她出了什麽事?但他隻得裝作不在乎,越顯得急躁,老頭越是神秘兮兮不鬆口。老頭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麽。“她病了?”伯父搖頭。“她出了什麽事?!”伯父說:“你去問她。我不能說。”“她在哪裏?”“在院子裏。”“沒有哇?”“你再去找找。”
他抬腳就去院子裏找。院子裏就那幾間房。她最有可能是在她妹妹住的那間房裏。他去打門,沒人應,他便又巴在窗外望裏看。她就在那屋裏坐著!發髻高高挽起,透過窗戶,隻現個側影,那柔和的臉,那圓潤的頸背!他喜得要跳!她還好好的!他的頭痛好了一半!為什麽不理他?屋裏沒有別人,她在這幹什麽?
他拍打著窗戶。她終於起身,開了門。他想一把摟住她。隻要把她摟住,這焦急擔憂,這如冰的寒冷都會化去!她開了門,眼裏隻有驚恐,“你怎麽來了?”是責問。 “你先回去,再不,先回我學校。我來找你。”他想破門而入,她堵在門口。“出了什麽事?”“沒事。”“那你在這兒幹什麽?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有急事,不能跟你說。你走吧。”她很平靜。她發髻挽起,藍呢外套衣領高高豎起,托著她圓潤的臉蛋。那筆挺的鼻梁、那大大的眼睛、那甜美的嘴唇就在他麵前,他走不開,但他知道,這時,她不是她,她不是他的。“有什麽事不能跟我說?”“現在不能。回頭跟你說。你回去吧。”他呆站在門口,望著她, 望了好半天才說:“好吧。”她回身又關上門。
他蔫頭搭腦地出了院子。出了院子,忽然又想等她。到底出了什麽事?他便又回到她伯父那兒,問:“怎麽回事?”伯父說:“爽沒告訴你?”“沒說明白。”“我不能告訴你。她要怪我的。”他便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要是有事,我可能幫得上忙。我等她辦完事再走。你能先說說細情嗎?”伯父眨巴著眼,神秘兮兮地說:“這你要問爽。我不知該不該說。”他說:“她現在忙。你說,我看能不能幫她。”伯父終於說:“我說了,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他說當然。伯父又突然說:“我不能告訴你。爽會怪我的。”他氣得想掐他,但隻笑著,“爽什麽都會告訴我的。你早點告訴有什麽? ”伯父湊近,壓低聲音說:“有個幹部,想欺負她妹妹。我們找了幾個人,打得他住院了。縣裏要來人調查。”他站起來,“怎麽不早告訴我?我可以幫她。”說完忙跑回院子去敲門。
她開了門,見了他,眼睜得大大的,“你怎麽還不走?”他說:“我來幫你。”她聲嘶力竭地大吼:“你走你的!不用你管!”說著重重關了門。他從沒見她這個樣子。她的叫聲凶狠。他像被戳了一刀,愣在那兒,頭劇痛起來。他轉身走開。轉過後門時,看到三四個夾著公務包的從小巷裏迎麵走過來。他讓開路。在那小攤子前看到伯父,伯父說:“縣裏的人來了。”他隻點一下頭,伯父說:“不等爽了?”他搖頭。
天快黑了。冷,天陰地暗。他後悔來找她。恐懼沒有冰釋,又被她戳了一刀。他不會再來找她了。在陰冷的風中,他朝縣城走去,每走一步,都震蕩得頭內鑽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