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國女兒

一個美國人的中國情懷,一個現代人的古典情思,一個女人探索宇宙人生的心路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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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影劍魂(19):寒天暮雪(下)

(2010-04-20 17:38:31) 下一個

他們好不容易爬到了一個小山崗上。隱隱看到遠處山穀裏有幾縷淡淡的炊煙升起,兩人都驚喜不已。我們先到那戶人家去歇息一下,問問路再走。趙雲道。雪裏一切景物都發生了變化,天雖陰沉沉的,可也看出近黃昏了,他對這一帶的山路不熟悉,生怕走錯了路,兩人又要在雪地裏露宿。

好啊。可是我們要走多久? 青芷從小在南方長大,不習慣在雪裏奔波,尤其是靴子裏的雙腳,像是被什麽東西齧咬一樣,疼痛異常。

趙雲靈機一動,笑道:你等一下。他隨即走到樹林裏,隻聽劈裏啪啦金木相碰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見趙雲興衝衝地抱著一大堆木頭走了出來,有四條三尺長、五寸寬的木片,和四根雞蛋般粗細,五尺長的樹枝。

你弄這些木頭幹什麽?

這是我和燕翔小時候在雪裏常玩的把戲,也許能幫我們走得快些。趙雲說著,用絲帶將木片係在靴底,用兩根木棍一點地,人就縱開一丈多遠。

青芷自幼習武,手腳敏捷,不一會兒就能收放自如地滑動起來。 這麽好玩的事兒燕翔居然沒有教給我,下次見到他,一定要罵他!

趙雲心想如果不是被困在大雪裏,誰會想到這些小孩兒的玩意兒。不過見青芷快樂,他也很高興,提醒她道:下山的時候雙膝要並攏點兒,不要滑得太快,小心摔著。

青芷滑得高興,反而雙腿用力,加快了速度,風馳電掣般望山下滑去,回頭得意地笑道:我這叫禦風而行,泠然善也。語音未落,一頭栽進雪溝裏,全身被埋在雪裏,可兩條腿還在外麵掙紮。趙雲好不容易才把她扒出來,她的頭發已經散亂,鼻子上也掛了一點兒雪,看起來十分滑稽。他想起阿狸在雪地裏玩得興起就會攏起一堆雪,把自己埋進去,隻露出一條尾巴搖呀搖的,越發笑出聲。

青芷追問他為何笑得古怪,趙雲被糾纏不過,隻好告訴她剛才的狼狽樣子讓他想起了阿狸。青芷立刻小嘴兒一扁,做出很委屈的樣子,趙雲見狀,趕緊過來安慰她,沒想到她腳下使個絆子,同時在他後背飛快推了一掌,趙雲毫無防備,一下摔倒在雪坑裏。青芷拍手笑道:難怪阿狸喜歡你,原來你也愛在雪裏鑽。趙雲不答話,跳起來,用腳一勾把她也拖倒在地,兩人躺在雪上放聲大笑。

趙雲早已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這樣開懷大笑過。自從少年從軍以來,無盡的殺戮和征戰早已令他身心俱疲。家破人亡的慘劇,更令他覺得心灰意冷,了無生趣。她天真活潑的少女情懷漸漸溫暖了他冷寂的內心,趙雲覺得束縛他多年的內疚感和無力感驀地消散了,他的情欲像是飛蛾在黑暗的蛹中蘇醒過來,振振展翅,破繭欲飛。

大笑之後,青芷突然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她眼波如水,櫻唇嫣紅,雪地裏顯得格外鮮豔誘人。趙雲有一種不可遏製的欲望想去親吻她,沒等他把嘴唇湊過去,伴著她頑皮的笑聲,臉上已然被她灑了一大把雪。

他們滑到山下,天已經全黑了。山穀中靜悄悄的,鴉雀無聲,隔著林木,遠處隱隱有一星燈火,映著大雪,那燈火讓人倍覺溫暖。他們進了林子,隻覺寒香撲鼻,抬頭一看,竟是一片盛開的梅花,夜色中清麗異常。梅花要到臘月才開,這家主人用了什麽神術,令花開得這麽早?趙雲喃喃問道。

你看這裏地上也沒有積雪,說明地氣溫暖,下麵多半有溫泉。我們赤烏山莊的望舒荷不也能在雪裏開放嗎?你這次在山莊住的時間太短,沒去冷芳亭看我們的梅林罷了。青芷不服氣地說。

好了好了,天下沒有比赤烏山莊更精奇的塢堡,也沒有比阿芷更美麗的塢堡主人。青芷被逗笑了。趙家堡雄踞冀北三百餘年,曆代南越王送回大量的珍寶來修繕裝飾祖居,外部險峻堅固,裏麵更是美侖美奐,號稱天下第一堡,聽趙家的後人讚賞赤烏山莊,青芷心下頗為得意。

卻聽趙雲問道:阿芷,那天我看到的那隻怪鳥就是赤烏嗎?赤烏山莊,這個名字很古怪。那個塢堡的原名是什麽?

青芷撩了撩鬢發,微笑著說:這種鳥麽,三十年才飛臨江東一次,很珍稀,我的山越奴給我抓了幾隻玩兒,所以我把山莊命名為赤烏,取個吉利。至於原來的名字麽,我也不知道。我阿娘的前夫全家都死光了,所以我才能搬來住,所謂鳩占雀巢罷了。

趙雲知道塢堡涉及到她的身世,見她臉上不自在,就不再多問,安慰她道:阿芷,你不是還在找你的姐姐嗎?她也許還在人世呀。

你是說阿蘅?對,我倒忘了,論起來她才是山莊真正的主人。        

他們邊談邊走,可是在梅林中轉來轉去,總也接近不了那點燈火,趙雲和青芷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他們試著從梅樹中間穿過,可是走不了幾步,就會被巨石或是荊棘擋住前路,隻好回到梅林中的小路上。趙雲覺出他們已經深陷迷陣,進退兩難,連來時的路都找不到了,心下十分警惕。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忽見梅林中有片空地,中間是個草亭。阿芷,此間主人顯然不好客,我看還是不要硬,在亭裏權且過一夜,等明天早上再說。趙雲提議道。青芷點頭稱是。

茅草亭裏積滿了灰塵,他們也顧不得髒,先坐下來,舒展一下腿腳,又分吃了幾塊早上剩的涼兔肉,聊以果腹,漸漸有些朦朧睡意。趙雲常年在邊塞駐守,深知在露天雪地入睡的危險。昨夜在樹洞裏他們可以分睡在火塘兩旁,今夜他們必須相偎相依,才能抵禦寒冷。

趙雲囁嚅道:天這樣冷……”沒等他說完,青芷就笑道:你說該怎麽做,我都聽你的。說著,靠在了他身旁。她情竇初開,與所愛之人相偎相依,隻覺嬌羞無限,心神俱醉。她不由得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去聆聽他強壯的心跳。忽然覺得臉被什麽硬物硌了一下,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麽?”

趙雲從懷裏掏出一個物件遞給她,原來是個玉佩。雞蛋大小,半寸厚,入手沉甸甸的,上麵雕著一條蟠龍,古樸大方。在手裏握了一會兒,竟隱隱生暖,感覺遍體皆春。這是塊溫玉!青芷驚喜地說,她從前隻從古籍裏讀到過溫玉的記述,沒想到真能看到,於是翻來覆去,愛不釋手。“這是南越王當年留下的奇珍嗎?” 聯想到趙雲的家世,青芷推測道。

阿芷,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這塊玉佩原是他的訂婚信物。當初趙雲覺得公孫瓚是塞上名將,保境安民,會比袁紹這樣的紈絝子弟多些愛民之心。可沒想到後來公孫瓚變得狂暴多疑,時常濫殺無辜,令他深感失望。隨著袁紹蠶食冀州步伐加快,他越發舉止失常。趙雲審時度勢,不願意為他送死,也不想效忠袁紹,於是借著為兄長辦喪事,前去辭別,沒想到公孫瓚當場要把女兒公孫璧鳳許配給他為妻。

趙雲熱孝在身,趕緊推辭,可是公孫瓚不容分說,硬逼趙雲把璧鳳帶走不可。公孫瓚的兒子們都已戰死,親生骨肉就隻剩這個女兒了,他已抱必死之心,但不忍愛女殉葬。見曾令匈奴人聞風喪膽的白馬將軍已落到窮途末路,趙雲的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於是答應下來。公孫瓚欣慰之餘,老淚縱橫,取出一個玉龍劍佩和一隻金鳳瓔珞給他們作為訂婚信物。趙雲帶璧鳳回到常山後,先給兄長出殯下葬,忙完喪事後,兩人約定等趙雲服滿之後再成親。

             建安三年十二月底,易京攻防戰已經到了最後關頭,璧鳳不忍心老父身殉孤城,苦求趙雲去救他。可沒等他到易京,袁紹已經用地道攻破了公孫瓚最後一道防線,公孫瓚到底不失一代名將的桀驁之氣,寧死不降,縱火自焚。趙雲隻好帶著他的部曲回轉,卻不想在他離家期間,趙家堡已被黑山賊所破。他的寡嫂、侄子、侄女和公孫璧鳳都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趙雲幾次潛入張燕的大營以探虛實,可惜人單勢孤,總查不出所以然來。           

            “後來,我跟著劉豫州輾轉來到了荊州,報仇的心願也不知何時得償。別的兵將都開始在荊州娶妻生子,可是我一直無法原諒自己的無能,我的疏忽害了親人,毀了祖宗傳下的家園,這些年來,我愧疚得不能自拔,一直在用寂寞來懲罰自己。”他停了片刻方道:“我早已不抱和璧鳳重逢的希望。在遇到你以前,我不想再和任何女人有牽連,可你讓我有重新活過來的感覺,我如今很想有個家。” 趙雲把玉佩的絲絛係到青芷的頸上,

她明白他的心意,笑道:這是別人給你的定情信物,給我做什麽?把玉佩取下還給了他。

天這樣冷,你說這是塊溫玉,我想讓你帶上暖和。

青芷打了個嗬欠,合上眼睛說道:有你令我暖和就夠了。快睡吧。

月正中天,山穀中傳來陣陣狼嚎。你害怕嗎?趙雲問青芷。

當然不害怕。它們來到梅林裏才好,我們明天就有早飯吃了。可惜沁姐姐不在,她剝狼皮的手法可是天下一絕。她說得若無其事,身子卻不由地向趙雲靠緊些。趙雲看出她害怕,也不揭穿,趁她不注意,突然在她身上一抓,青芷嚇得差點兒跳起來,被他一把抱緊了,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們一笑一鬧,睡意全無。

狼嚎聲越來越近,趙雲說:我們上樹去。撿了最粗的一棵梅樹,縱身一躍,跳上樹杈,然後把青芷拉上來。他們站在樹上,借著月光,舉目四望,隻見梅林的中央,隱隱可見一棟依山而建的房屋,屋外有一堵圍牆,八尺多高,牆頭積雪,牆上掛著五六個黑黑的東西。

忽聽到樹下傳來一陣喘息聲,濃烈的臊臭味兒彌漫在空氣裏。原來狼群已經圍在了樹下,又忽然一窩蜂似地跑開了,衝出梅林,奔到那堵圍牆前,不停地蹦跳著,去撕咬牆上掛著的那些黑黑的東西,有一條巨狼跳起來好不容易咬住了,卻立刻被拉過了牆,隻聽一聲慘叫,霎時又沒了聲息。不一會兒,又有幾條狼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剩餘的狼群悲鳴片刻,隻好散去。夜風拂麵,能聞到幾絲血腥味兒。青芷和趙雲都很擔心這些狼屍會引來其它的猛獸。正想著,山那邊傳來一聲低沉的虎嘯。

 阿芷,不管那家房舍的主人願不願意,我們都得進屋躲避一下。趙雲說著,就想跳下樹。

青芷拉住了他,望著大雪覆蓋的梅林,啞然失笑:我怎麽這麽笨!這個梅花陣是用來迷惑人的,隻有人才會按照設好的路走!多虧那些野狼提醒,我們隻要不走路,就能出陣。她說著,縱身躍到另一棵樹上,積雪和花瓣紛紛下落,鼓掌笑道:快跟我來。趙雲領悟。他們不一時就從樹梢跳到了屋前。

離得近了,才見那牆上沒有門,牆正中掛著個黑沉沉的鐵八卦。隻是這個八卦的陰陽魚不是分在兩旁,而是一上一下,雪光中看起來十分古怪。青芷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笑容,她摁住鐵八卦的陰陽兩樞,讓趙雲把乾位的鐵片扳到坎位,離位扳到艮位,隻聽吱啞啞一陣鈍響,那堵高牆上陡然出現了一個三尺寬的裂口,隨即牆後露出丈來寬的溝坎,有條石板橋直通大門。忽聽有個溫柔的女聲殷勤問道:你回來了,天這麽冷,快進屋吧。

青芷和趙雲對視一眼,她伸手捂住趙雲的嘴,我們兄妹迷路了,能否在此借宿?

屋後的人顯然愣住了,好半天沒有聲響,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們是怎麽從梅花陣裏走出來的,又怎麽會打開太極三才鎖?

我們在大雪裏迷路了,被狼群追趕到這裏,慌不擇路,沒有看到什麽梅花陣呀。剛才我哥哥急了,他在那個鐵八卦上按來按去的,無意中把貴府的圍牆打開了。我們隻求借宿,如有冒犯,望多包涵。

屋裏的人靜了片刻,門突然開了,一個蒙麵婦人擎著一盞燈立在門口。她身姿窈窕,從頭到腳裹著黑紗,暗夜之中,神秘異常。

  請問夫人尊姓?青芷問。

山野村婦,姓名不足辱耳。那婦人淡淡答道:你們在雪地裏困了半夜,一定餓了吧。若是不嫌棄,鄉下人的家常飯就請嚐一點。他們急忙謝過,隨她入內。客室幹淨寬敞,方磚墁地,牆角擺著一個半人高的青銅方樽,裏麵插著一枝爛漫盛開的紅梅,香得沁人心脾。

那蒙麵婦人已經捧著飯菜來到客廳。飯是豆羹,菜是酸齏,很簡單,可是滋味鮮美。一時飯畢,那婦人又奉出兩盞熱茶來,裏麵加了幾絲橘皮,清香異常。今夜他們遇到的奇事太多,半個時辰前他們還在雪地忍饑耐寒,此刻已經在燈下品嚐江南新茗,青芷和趙雲對視一眼,都有恍然如夢的感覺。

 這是今年的洞庭茶,夫人的茶煮得不苦不淡,恰到好處。青芷喝了一口,忍不住讚道。

那少婦眼中流露出幾分訝異,隻答道:姑娘妙賞。

“今夜實在打攪府上了,請夫人一定替我們向您家人致歉。

少婦垂下雙眸道:其實家裏隻有我一個人。難得有人來這裏,談不上打攪。她的聲音、體態都很年輕,趙雲和青芷均想,她的夫婿為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猛獸出沒的山穀。聽她剛才那深情款款地問話,顯然是在等待夫君歸來。沒等青芷再說什麽,那婦人立起身道:寒舍隻有一間客房,不知兩位想……”她顯然看出兩人根本不是兄妹。

我們住在一起。青芷搶先說道。趙雲心想兩人前一晚同宿樹洞、剛才在草亭上相依都是無可奈何的從權之舉,可如今孤男寡女名分未定就堂而皇之地同居一室,未免失儀。

他們跟著蒙麵少婦到了客房門口,她見趙雲和青芷的衣物沾滿泥汙塵土,說道:若是兩位不嫌棄,明早可以先換上寒舍的衣物,我等會兒放在門外。趙雲和青芷感激非常。

等她離開,青芷關上了房門,從懷裏掏出一團絲絛,向他笑道:這戶人家詭異處太多,我們住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幫我將這個係到門窗上。趙雲見絲絛上綴有四五個小銀鈴,心想這到是一種戒備法子,如果有外人夜裏想進來,屋裏人就會聽到鈴聲。

他沿著牆開始係絲絛,絲絛看上去不過雞蛋大小一團,可是越抽越長,足足將全屋繞了四圈。見他驚訝,青芷驕傲地說:“這是冰蠶絲,柔韌異常,縱之一尺,引之一丈,如果做了琴弦,音質清冽,永不斷裂;若是織成素絹,則有一種異樣的光輝;用冰蠶絹來繪畫,無論花鳥人物都會顯得栩栩如生。”

聽她講得有趣,趙雲笑著追問:“你懷裏還有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青芷麵暈淺春,想推開他,卻被他一把抱起,放到床榻上,替她除去靴子。見她又羞又窘,他微笑著幫她蓋好被褥,在她耳邊低聲道:傻丫頭,快些睡吧。說著,吹熄了燈。

他從來有不欺暗室的磊落之心,況且他要的不是男女苟合的片刻愉悅,而是廝守終生的永恒歡愛,如此色授魂與,尤勝顛倒衣裳,因此越加斯文溫存,輕輕搓摩青芷的後背,直到她呼吸深長,沉沉睡去,他才安心合眼,朦朧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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