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國女兒

一個美國人的中國情懷,一個現代人的古典情思,一個女人探索宇宙人生的心路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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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影劍魂(18):寒天暮雪(中)

(2010-04-19 17:43:41) 下一個

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喘籲籲的,青芷額上隱隱有些汗跡。趙雲見她疲憊,心下憐惜,可是人在雪裏一旦停下,就會睡去,那時倒真有性命之憂了,他鼓勵她再走一會兒。

青芷又冷又餓,趙雲指著山腰處的那片杉木林裏說,到那兒他們就能打到山雞、野兔什麽的當晚飯。青芷聽了笑道:“當初曹公征張繡時,一路找不到水源,全軍焦渴異常。曹公在空中一指,說前麵有一大片梅林,正是黃熟之際,又酸又甜,到了就可以隨意摘食。軍士們聽了都很高興,想著梅子,隻流口水,全忘了口渴。這樣全軍終於熬到了有水源的地方。你也想讓我望梅止渴、望兔止饑嗎?”

趙雲從前聽劉備講過這個故事,隻是沒想到青芷會把他和曹操的狡計聯係起來,一時哭笑不得,急忙分辨道:“我沒騙你,我從來不會騙人。”

 “古人說大音希聲,大奸若誠,從不騙人的人如果想騙人,一定騙得過,請你千萬別騙我。”

趙雲覺得她在胡攪蠻纏,於是反問:“我為什麽要騙你?”他們說說笑笑,倒忘了寒冷和饑餓。

不知不覺中,天又陰了下來,雪花飄飄,風也起來了,刺骨的寒冷。他們加緊腳步,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眼看就快到杉樹林裏了,青芷突然尖叫起來:“我看不見了。”踉蹌幾步,跌倒在雪地上。趙雲急忙扶起她,卻見她臉色慘白,平常靈動的雙眸暗淡無光。

趙雲情不自禁擁她入懷,低聲安慰,告訴她這隻是暫時的雪盲,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就好。青芷依言,把頭埋在他懷裏,好半日才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他關切的麵龐,脫口而出:“謝天謝地,我又看到了你了。” 趙雲不由將她摟得更緊些。 

他牽著青芷的手,一步步終於走進了杉木林中。這種巨杉都有幾百年了,粗壯異常,根部常有寬大的樹洞,可以遮蔽風雪。果然不多時,他們就找到了朝南的樹洞,走進去,裏麵風雪不侵,幹燥清爽。

大雪天鳥獸斂跡,趙雲在林裏轉了大半個時辰,才打到了兩隻鬆雞和一隻兔子。等他回到樹洞裏,青芷已經撿了一大堆枯枝,在洞口挖了個小小的火塘,點了火,洞裏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苦的木香。他去洞外清理獵物,她在洞裏添柴燒火,兩人都不由想起了男主外,女主內這樣的話,心下溫馨異常。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了,可是林中的雪還沒停。雪光把夜色衝淡了,林間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光,安詳靜謐得仿佛不似人間。 趙雲把他的皮裘解下來,鋪在地上,對青芷說:“委屈你今夜就睡在地上了。”

             “那你呢?”

             “這地上又不冷,我睡地上好了。”見青芷麵有不忍之色,他笑說:“這比我從前在塞北戰場上好多了,雪裏、泥裏我都睡過,沒有什麽。”

             青芷還想說什麽,趙雲道:“我真的不冷。隻是把這件貂裘鋪在地上,褻瀆了你的一片心意。”

             青芷的臉一紅,避開趙雲的眼光說:“那是令表弟的衣物,你該謝他。”

             “如果是燕翔的衣物,肯定會顏色鮮豔,花樣新奇,他的衣服其實我從來穿不出去。可今天這些衣物的顏色全是我平時穿過的,阿芷,你真有心。”

             青芷羞不可抑,用手捂著臉說:“隨你說什麽,那都是燕翔的,和我無關。”趙雲見她不勝嬌羞,全然是一幅情竇初開、欲蓋彌彰的少女情懷,於是不再多言,隻覺彼此心甜意恰,雖然沒有喝酒,可是都象醉了一樣,全身輕飄飄暖烘烘的。

趙雲在雪崩中失去了帽子,青芷把鬥篷割下一塊,縫成了一個可以遮住耳朵的風帽,親自給他帶上。趙雲脫口道: “就是你日後嫁給吳侯,我也會記得你這番情意的。”

 “誰說我要嫁給孫權?” 青芷愕然。

趙雲隻得把那天阿柔的話說了出來,青芷聽了一怔,似笑非笑地嗔道:“難怪自從七夕之夜後,你一直不願意理我。此事說來話長。孫權有位姬妾名叫袁媛,本是袁術之女。我自幼和她學琴,情義甚篤。” 

當年袁術稱雄淮南,甚至做了兩年的“大仲皇帝”,袁媛被封為“廣陵公主”,也算是金枝玉葉。她從小精通音樂,擅長彈琴,所以袁術千方百計把蔡邕的焦尾琴找來,送給愛女。袁術兵敗身亡後不久,孫策統一了江東,袁媛成了孫氏的戰利品。當年孫堅早死,孫策不得不依附袁術,頗受了些窩囊氣,於是他將年少貌美的袁媛送給弟弟孫權做妾。以一方諸侯之女而身居妾媵之位,袁媛的屈辱不言而喻,但她深情雅重,為了母親、幼弟和幸存的族人,她隻能不計名份地苟活在孫權的妻妾堆裏。

孫權借口原配謝夫人不能生育,和他姑姑的親孫女,新寡的表外甥女徐氏搞到了一起,而且想把她扶正。謝夫人出身世家,稟性高傲,自然不願意讓出嫡妻的位子,可是徐夫人仗著是親戚兼新寵,更是不肯位居人下,雙方鬧了個不可開交。袁媛生性淡泊,並不爭寵,反而讓孫權覺得在她身邊有喘息之機,於是經常來看她,聽她彈琴,有時和跟她學琴的青芷談笑。

袁媛年少時曾期盼過能像傳說中的弄玉一樣,用樂聲引來一位神仙般瀟灑的少年郎君,夫唱婦隨,在琴音中極樂飛升。可是孫權剛烈豪邁,他是亂世中橫刀立馬的英雄,卻不是袁媛期待的溫雅知音。對人生的失望令她把琴成了她人生的唯一寄托,她把一些古琴曲潤飾修改,又加入了她譜的新調,發展出一套推陳出新的曲子。想起袁媛曾有廣陵公主的封號,青芷不容分說,將這套琴曲題名為《廣陵散》。從前的琴曲靠口傳心授,沒有定譜,袁媛一直地想要發展出一種可以寫出來的琴譜。有一天她見青芷翻看《說文解字》,靈機一動,把漢字的部首、數字拚合成一套可以用來顯示指法、節奏乃至音高的字符。

袁媛竭精殫力在完善樂譜和琴書,對妻妾之爭毫無興趣,卻不想謝夫人和徐夫人見她得寵,立刻結成同盟來讒害她。寫樂譜的琴書似字非字,很容易被人編排出是非。她們弄到一些殘譜,硬說是袁媛寫的密信,誣陷她要聯絡袁氏舊部,在江東圖謀不軌。孫權雖然不很相信這些話,可是他內心深處對袁媛一直非常提防。加上袁術的幼子袁耀已經長大成人,孫權覺得袁氏家族的勢力需要進一步翦除。於是借著琴書的事兒,他賜金屑酒令袁媛自殺。臨終前,袁媛把焦尾琴留給了青芷。          

追憶中,青芷似乎又看到了那水晶杯中碧澄澄的酒液裏點點閃爍的金屑,袁媛唇間流淌的絲絲黑血。過了半晌她才努力抑住悲戚,望著林間的飛雪說道:“我握著袁姐姐的手,答應她一定會保存《廣陵散》的曲譜,並將此譜傳之後世。”想起袁媛柔長的十指在她手裏,漸漸變得冰冷沉重,青芷緩緩說道:“孫權也知道袁姐姐是蒙冤而死的,不久,他就廢黜了徐、謝兩位夫人。他後來幾次向我父親求婚,隻是我早就悄悄地立了誓言,我絕不會嫁給一個逼死了袁姐姐的人,不管他待我多好,不管他如何富貴,不管誰來逼迫我。”

趙雲暗想青芷在孫家一定受到了強大的逼婚壓力,否則以她這樣活潑開朗的個性,決不願意僻居赤烏山莊。但她總不能隱居一世,如果孫權執意要娶,以他的權勢總有讓青芷屈服的法子,他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

青芷看了他一眼,輕輕說道:“如果今生沒有遇到你,我會以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無悻之徒,日後隻要能嫁一個不隨意殺戮妻妾的人,就會很滿足了。”她微笑著垂下了眼睛,臉上並無尋常少女的羞澀,帶著幾分淒涼無奈和淡淡自嘲,歎道:“‘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之,我心則夷。’” 趙雲心下又感動又慚愧,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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