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國女兒

一個美國人的中國情懷,一個現代人的古典情思,一個女人探索宇宙人生的心路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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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朱樓夢(五十):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

(2009-12-05 19:17:02) 下一個

除了對生命意義和本質有深刻精密的論述外,《紅樓夢》的偉大處還在於寫出了生活的豐富和細微。和中國古代以男性社會責任為主的敘事傳統不同,《紅樓夢》對閨閣家常細節十分關注。一頓飯、一盞茶都能寫得活色生香,令人向往不已。這種注重細節的寫法賦予了此書一種真實綿密的生活質地,讓一個下凡曆劫的故事由從不關世人疼癢的神仙傳奇變成令讀者啼笑歌哭的人生悲劇。

舉例來說, 第四十四回 寫平兒被打後,在怡紅院梳洗,寶玉提醒她要“擦上些脂粉,”平兒去找粉找不到。“ 寶玉忙走至妝台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裏麵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製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麵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裏麵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幹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隻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裏,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裏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豔異常,且又甜香滿頰。 ”

這段對話本是鳳姐潑醋後的餘波,但是作者沒有直寫寶玉和平兒的內心活動,反而把筆意蕩開,寫了很多脂粉瑣事,使故事情節更豐滿,人物形象更細膩。寶玉精到的脂粉知識讓讀者不覺微笑歎息,一個男孩子對讀書仕進不感興趣,可是對調脂弄粉這麽在行,難怪他爸要打他。同時也讓人覺出他和女孩子們的關係清純平等,他的快感不在於對少女們性征服,而在於和她們一起追求生活的精美,這令他和賈府中皮膚濫淫的爺們兒有鮮明的對比。平兒立刻感受到他不帶任何猥褻企圖的關心,從此後對寶玉和怡紅院處處關懷有加。

更令人佩服的是,這段對話還有承前啟後之妙。第九回裏寶玉上家塾前去向黛玉辭行時說: " 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製。 " 第十九回裏,“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 ? ’寶玉側身,一麵躲,一麵笑道:‘不是刮的,隻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濺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裏,又該大家不幹淨惹氣。’”

前麵提到的胭脂膏子時,都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到這回裏才有了具體的描寫,並且補出了做法,不但呼應了前文,而且也把寶玉的重要愛好呈現出來,顯得不板不滯,經濟簡練。

更妙的是,文中提到的“ 茉莉粉”在第六十回裏又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芳官不肯把好朋友贈送的“薔薇硝”給賈環,就給他包了一些粉,惹得趙姨娘怒氣衝天,跑到怡紅院興師問罪。論起來那 “ 茉莉粉”也是閨中精品,隻是趙姨娘眼光差,心眼壞,才趁此吵鬧,把本來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變成大鬧怡紅院的借口。同樣的 “ 茉莉粉”激起了平兒和趙姨娘截然不同的反應,其中的對比和反差令人感慨。

對了,紫茉莉的別名是 “胭脂花”,因為黃昏開放,又稱“打碗花”,“燒飯花”,此花在北方街頭巷尾再常見不過。所謂的“紫茉莉花種”是地雷形狀的花籽,裏麵的花胚白膩如粉,常有小女孩子摘了花籽剝開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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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ry2000 回複 悄悄話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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