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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畫廊
民國傳奇女畫家方召麐
現代社會,
美麗、嬌弱、隱忍、溫柔
依然是大眾心目中的女人形象,
擁有這些特質,是女神;
否則,就是女漢子,
是加了男人屬性的“怪胎”。
今天,消費主義包圍中的女性,或可自問:早就掙脫了裹腳布的中國女性,為人妻為人母之後,該怎樣使自己人生活出一個“大”字?
方召麐的八個孩子
帶著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回溯民國傑出女性方召麐的人生經曆。她少年喪父、青年喪夫,以超人毅力撫養8個兒女成人成才,期間仍不忘畫筆,在藝術上打造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90年代的香港拍賣行裏,她的畫成為香港上流社會爭相收藏的作品。李嘉誠、霍英東、邵逸夫、何鴻燊、 特首董建華、董建平兄妹都藏有她的作品。她一張畫的價錢在當時能買香港一套房,但她很少賣畫,亦從不為了金錢名利而放低自己的藝術標準。她說,藝術家不能太有錢。
少女時代的方召麐
1914年出生於無錫世家的方召麐(lín),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因為是長女,父親方壽頤給她起名“召麟”,希望召來男弟。後來,方召麐自作主張將“麟”改為“麐”,意為母麒麟(麒麟是古代的仁獸,古人認為,麒麟出沒處,必有祥瑞。有時用來比喻才能傑出、德才兼備的人)。
《生命序曲》
方召麐的父親是實業家,在無錫經營紗廠。有了這樣一個有實力的父親的支撐,方家自然境殷實。七歲之前,方召麐一直是無憂無慮,在家人的影響下學習書法繪畫,並且隨家庭教師學習英文。
《秋豔圖》
七歲那年,方召麐美好的童年生活戛然而止。戰爭爆發了,父親帶著妻女逃難。盡管已經坐上小船,還是沒有躲過劫難,幼小的召麐親眼看見父親中彈身亡。
1954年作 《花鳥》
孤兒寡母重返無錫時,家裏的工廠、財產都已消失殆盡。所幸方召麐有一個堅強開明的母親,堅持要她和妹妹上學。方召麐先後就讀無錫競誌女中、上海啟明女校、青島德女中級學校和上海學華大學。同時拜師著名國畫大家錢鬆喦、陳舊村學習書法繪畫,還和老師一起辦畫展,錢鬆喦曾讚她“必有大成”。
出國留學,邂逅未來丈夫
彼時五四運動餘溫未消,中國女性扔掉裹腳布,嚐試走出閨閣,探索獨立。方召麐心中,也漸漸萌生願望:她想去西方看看,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1937年,方召麟身著旗袍、手拎皮箱,氣質雍容美麗。輪船起航,中國這塊故土上的景色在迅速倒退,她睜大雙眼,好奇地看著這波瀾壯闊的時代。
喜上梅梢圖
方召麐幼時曾跟家庭教師學英文,這在當時的無錫非常鮮見,成為了她留學海外的良好準備。於是她進入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攻讀歐洲近代史,成為曼斯特大學曆史上第一個中國女留學生。
方召麐和丈夫方心誥在倫敦
在風景秀麗的曼斯特校園,她結識了丈夫方心誥。作為抗日名將方振武將軍的長子,方心誥兼具軍人世家的豪爽尚武和文人教化的儒雅。這應該是每個女性夢寐以求的丈夫——在對方麵前,自己的每一個角色都得到了完成。
壬子(1972年)作 《瓶花》
然而造化弄人,二戰爆發,方召麐和丈夫不得不離開英國逃難,經挪威、紐約,返回上海,再到香港。不久,香港淪陷。這時她已經是六個孩子的母親了。十年裏,拖兒帶女地逃難,先後經過了桂林、貴陽、重慶、天津。
方召麐夫婦和孩子
雖然逃難萬分辛苦,但生性樂觀的方召麐還是給每一個孩子取了有紀念意義的名字:在天津生下的孩子,叫“津生”;桂林生下的,叫“林生”;安寧時期生下的雙胞胎,叫“安生”和“寧生”。後來,這個叫方安生的女孩兒,成為了香港特區政務司司長。
方君壁 1960年作 《方召麟像》
逃難數十年,他們終於在香港安頓下來。方心誥開了一間進出口貿易公司,生活好轉。夫妻倆以為可以過上溫馨幸福的日子,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場醫療事故,奪走了方心誥的生命。留下方召麐和8個幼齡子女,其中最小的津生隻有2歲。
《梅花》
方召麐像瘋了一樣抓著醫生的白大褂要人。但丈夫終究是回不來了。八個孩子圍著母親一起哭,他們之中年紀最小的孩子也許並不明白父親到底怎麽了。
庚戌(1970年)作 《菊花》
而方召麐明白:她將再沒有男人可以依靠了。但她沒有哭,太多的磨難已經讓她失去了哭泣的力氣。她忘不了清晨與丈夫相視微笑、對鏡畫眉的溫暖;她忘不了夜晚丈夫在書房手不釋卷,她則提筆作畫,當完成一幅滿意的作品就會征求丈夫的意見;她忘不了一家人共進晚餐、談笑風生??而現在隻留下她一個人麵對生活,麵對八個孩子年幼懵懂的眼神。
重拾畫筆,拜師趙少昂、張大千
暢銷書作者塔勒布在其新書《反脆弱》中,將人分為脆弱性格、強韌性格和反脆弱性格,脆弱的事物喜歡安寧的環境;強韌的事物不太在意環境;反脆弱的事物則從混亂中成長。
1995年作 《坐悟圖》
方召麟即是“反脆弱”型的人格。她與一般女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她不會垮掉。料理完後事,方召麐忍著傷痛,挑起照顧家庭的重擔。接手丈夫留下的貿易公司一年之後,她奠定初步經濟基礎,然後關閉公司,專心畫畫。這個舉措遭到家人尤其是婆婆的反對,認為會斷掉家中經濟來源。她咬牙向婆婆保證,“很快,我的畫就可以賣錢。”
《魚樂》
因為戰亂逃難,她輟筆十年。拜師嶺南名家趙少昂,是她十年後二度拿起畫筆。好在十幾歲時,蒙國畫大師錢鬆喦對其進行傳統方法的嚴格訓練,具有了紮實的古典書畫基礎。加上她又無比勤奮,每天淩晨四五點就起來作畫,畫藝很快就能夠和老師比肩。
1952年作 《枇杷草蟲》
拜師趙少昂隻一年,師徒倆的作品就一同在日本展出。她在東京出版個人畫集,成為戰後第一個在日本開展覽的女畫家。沒過幾年,方召麐的嶺南派花鳥畫已經爐火純青,用當時別人的一句話來說,“換個款就是趙少昂”。
趙少昂
方召麐是一個非常尊重老師的人,成名多年後回到無錫,仍然尊敬地前往老師家中拜謝。趙少昂的葬禮上,她以八十之軀顫顫巍巍跪下磕頭。
方召麐和張大千在香港機場
蘇州籍女畫家顧青瑤,是方召麐的朋友。顧青瑤曾在上海和張大千“生平第一知己”李秋君同辦“中國女子書畫會”,於是也與張大千交好。1953年,張大千正好旅居香港,顧青瑤看到方召麐在藝術上欲尋求突破,遂介紹她拜師張大千。
癸亥(1983年)作 《黃河》
不久,張大千收方召麐為大風堂門人。張大千非常欣賞她,悉心加以指點。他教她學習古畫,教她創造“拙與生”的境界,教她學會尋找和堅持自己。他們的藝術作品看來風格迥異,但藝術精神卻具有最理想主義色彩的交集。
癸醜(1973年)作 《巴山細雨圖》
方召麟在藝壇名氣漸長,她的作品也開始得到收藏家青睞。落款時,她將自己的名字寫成“梁溪方召麐”。梁溪,是無錫的舊稱。麟和麐讀音一樣,而後者是母麒麟的意思。是啊,如此傑出的女性,為何要以召來麒麟男弟為執念,自己本就是女中丈夫。
1985年作 《清白世界》
對待張大千,就更是視師如父,在香港不僅長期幫張大千辦事,而且言必稱“張老師”,非常尊敬。
方召麐和張大千在美國畫展上
不僅在藝術上,麵對別人的質疑,方召麐也總是處處維護張大千。香港收藏家李典曾回憶說,方召麐也非常喜歡齊白石,並且在畫中吸收了許多齊白石的藝術風格。於是在一次聊天中,另一位藏家問,張大千和齊白石的藝術水平相比,你覺得誰更好?方召麐立即製止這個話題,說:“你不要說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齊白石是大師,但張老師是我的老師,我不能做這個比較,你不要再說下去。”
《瑞雪兆豐年》
張大千病逝於台灣後,方召麐因為政治立場上更親近中共,被列在台灣的黑名單內,因而不能赴台奔喪。方召麐極其痛苦,在家中設靈堂拜祭老師,一連數日以淚洗麵。
從種種史實資料中,我們能感受到,方召麐這個畫畫最不像張大千的大風堂門人,卻是張大千最欣賞並且傾注心血最多的徒弟之一。
四十歲時,方召麐又做出一件驚人的事——入香港大學讀博士。
四十二歲,入牛津大學研究《楚辭》。重回倫敦的日子新鮮而艱難,沒有了香港的藏家買畫,沒有了穩定的經濟來源,方召麟隻能以獎學金和畫玫瑰賀年卡片為生。
《荷花小鳥》
幸運的是,英國人非常喜歡方召麐畫的玫瑰。第二年,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就為她辦了個人畫展,一炮而紅。之後,她的展覽開遍世界各地,從德國慕尼黑,到美國紐約,從加拿大到新加坡。
《花卉》
日子稍微寬鬆一些後,她陸續將孩子們接來倫敦,安排進入寄宿學校就讀。方召麐從不刻意教育子女,而是將自己的人生信條寫成畫的題跋,給孩子看。現在看,很多畫的題跋並不風雅,但卻樸實而有哲理——她和孩子,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實現心靈的溝通。
最終,八個子女性格獨立,各有所成,在香港社會有“方氏一門八傑”之稱。
方召麐的八個子女
方曼生是香港著名律師
陳方安生是香港首任政務司司長 、曾任立法會議員
陸方寧生是旅遊公司總裁、滬港文化交流協會名譽會長
方順生是聯合國即時傳譯部部長
方桂生是匯豐銀行經理
方林生是旅遊公司經理
方慶生是香港著名醫生
方津生是骨科醫生兼香港中國醫學專科學院主席
饒宗頤、劉海粟、方召麐
在子女的回憶裏,母親方召麐一直堅強、樂觀,即便在客居倫敦、艱苦卓絕的歲月,她也從未在子女麵前露出絲毫疲憊。一天的學業結束之後,孩子們回到家中,迎接他們的必然是整潔幹淨的家居、可口的飯菜。
甲子(1984年)作 《墨荷》
方召麐擅長做涼拌幹絲、無錫小餛飩,都是不昂貴卻極有風味的飯食。難以想象,在靠畫玫瑰賀年片為生的歲月裏,她是怎樣精心地計算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平衡現實和理想的關係。
拒絕“玩票”,致力國畫改革
中國數千年的繪畫史,被記住的女畫家不足百位。民國女畫家一部分是“玩票”性質,一部分是因為性別原因而被當做故事傳播。方召麐不是這樣,她在思考的問題是:“怎麽樣才能畫出具有新麵貌的、讓世界認可的中國畫?”“怎麽樣能夠為美術界吹送新風?”
丁雄泉、方召麐 1997年作 《遊樂藍峰間》
上世紀60年代,方召麐隨張大千在西方遊曆,在博物館如饑似渴地飽覽中外名作。跟隨老師,她認識了許多當時的名畫家和收藏家,如趙無極,潘玉良,丁雄泉、方君璧、王季千,一起探討中國畫在世界畫壇如何立足和發揚。
盤石圖
她嚐試油畫和抽象畫,自覺地進行中西結合的實踐。她還將英國的巨石陣創作成國畫《磐石圖》,在戴安娜王妃和查爾斯王子大婚時,當做新婚賀禮贈送給英國王室。
《陽朔山水》
1970年,她飛去美國,在美國西海岸張大千的家中,隨侍聆教一整年。張大千看不明白畢加索的作品,但卻曉得此翁的好處是幾年一變,有“生”的特點。他同方召麐講,藝術最高的境界便是“拙”與“生”。
方召麐卻從波洛克等人的抽象線條中看出“拙”的氣質,她把這種感覺用在中國畫的山中:
1996年作 黃山民居圖
她的山很有“山舞銀蛇”的味道,那些酣暢的線條,並不在表達著具體山石,而在渲染著一種氣勢。或宏大、或靜穆、或開闊,或陡峭。山上樹林茂密,但絕不是人跡罕至之處,她總要在山中辟出一條路,讓人們可以登攀,而那條路盡頭的廟宇,就是她心中的天堂。也許,當年她的命運行到絕望處時,也期望有這樣一條路。
1979年作 祖國之行
這期間,方召麐也曾多次回到大陸,遊曆名山大川。祖國山河的雄壯讓她不由自主地以厚重大筆來描摹。她的山非常明顯的體現出“拙”、“重”、“大”的風範。不僅造型厚重,線條蒼勁,山勢豪壯,在設色上也多次渲染,或以赭石和朱紅染出蒼勁的秋山,或以淺花青畫出皚皚的冬山,或以綠色夾雜紅黃寫出春山夏山,製造出青銅器銅綠般的效果,顏色厚重複雜,然而毫無媚俗之氣。
彩墨山水
“改造”的過程漫長而深入,方召麐在自身深厚的中西美術基礎上,將傳統筆墨、西畫的抽象精神、以及自己對人生的認識,形成一種全新的大寫意山水作品。
1990年作 《太湖》
此風格一出世,就震驚畫壇。國學大師饒宗頤稱之為“挾風雨以振雷霆”;張大千對此也非常欣慰,親筆題寫一副對聯稱讚她的作品境界:二三星鬥胸前落,十萬峰巒腳底青。
《大好山河》
《平穩過渡》
《揚帆》
方召麐的人生可謂坎坷。
第一個十年,她麵對父親的早亡,與母親一起撐起家庭;
第二個十年,她獨在異鄉求學,開闊眼界,性格益發堅強;
第三個十年,她在顛沛流離中生下八個孩子,成為一位偉大的母親,又遇到了丈夫的離去,
十多年的獨自尋找,上下求索。
山水
第六個十年,她迎來了人生真正的巔峰,迎來了藝術生命的真正成熟。
她榮膺香港紫荊獎章,作品被印在地鐵票上,香港人人都見過她的梅花圖;
東京富士美術館為她製作電視片,稱她為“中國畫的巨匠”;
《順風順水》
1998年,方召麐在中國美術館辦展,上下兩層500多幅作品,盛況空前。在畫展休息室,著名書法家啟功見到了方召麐,方召麐稱呼啟功為老大哥,啟功則向她伸出了大拇指說,“你是真正的大丈夫!”
《竹》
對於物質,方召麐也總能保持“得之怡然、失之淡然”。生長於大戶人家,也曆經生活磨難, 她深諳生活艱辛,也能安享物質之美。她可以手提價值連城的愛馬仕鉑金包、法國定製的廓形大衣,亦可以穿著保姆從菜市場買的15塊港幣一件的格子襯衣。
72歲的方召麐
優雅的女人似乎無懼年齡。無論年紀多大,方召麐出門都不讓人攙扶,而是以英式禮儀挽著同行男士的手臂。老傭人尤利跟隨她多年。好朋友來家裏拜訪,她會偷偷讓朋友給尤利一百塊小費,她說,“這樣她會很高興!”
《梅花》
朋友問她,“方先生,這麽多年,沒有人追您麽?”她說,“追我的人不要太多啊!但是我不能結婚,我要是結婚了,就得給他們做飯,哪有時間畫畫!”她真是活的明白自在。
《大石小鳥》
90歲後,方召麐又試圖創造新風格,作品由雄渾變為清淡,返璞歸真,幹淨如天堂一般。但她的時間不多了。
2006年2月20日,92歲的方召麐因心髒病突發入院治療,經搶救後蘇醒。她認為自己沒事兒了,於是讓子女們都回家。過了一會兒,常年服侍她的老傭人尤利問她:“您感覺怎麽樣?”方召麐說:“OK。”說完停止了心跳。
方召麐一生優雅,熱愛藝術,
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希望她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