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二十歲的生日
Pieter讓我周末有空去農貿市場找他玩,他說農貿市場裏不僅賣蔬菜水果和海鮮,還有二手貨攤位,可以淘到很多有趣的東西。
這個周六難得天氣晴朗,也沒刮大風,我起了個大早,騎上自行車興致勃勃的去農貿市場趕集。除了因為答應過Pieter去找他,還因為今天是我二十歲的生日,一個人獨自在異國的生日,我決定讓自己開心一點。
我和譚天曾有一個二十歲生日的約定,如果他沒有通過我爸媽那道審核,我也會跟他在一起,等我二十歲生日後,我們就在一起……譚天當時抱怨還要讓他等那麽久。這個曾經覺得很遙遠的日子到了,可是譚天卻不在了。不知道今天他會不會想起這個約定,我立刻自嘲自己問出這個傻問題,他肯定不會記得,我在他身邊時他都未曾記得過我的生日,何況現在分手離得十萬八千裏。從今往後,這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前幾天在Pieter的建議下,我買了輛自行車,在荷蘭騎車比開車出門更方便,還省卻了停車的煩惱。不一會兒就到了農貿市場,這裏果然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遠遠的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鬱金香和百合花的濃鬱花香,夾雜著新出爐麵包的甜香,還有炸魚塊正出鍋的誘人味道。
走進集市看見五顏六色的各種蔬菜水果鮮花擺得琳琅滿目,還有平時超市裏見不到的海鮮。我一邊目不暇接的東看看西瞅瞅,一邊穿過人群去Pieter告訴我的位置找他的攤位。老遠就看見大高個Pieter手裏拿著一個金燦燦的大圓餅,看樣子很沉。他把這些大圓餅像疊羅漢似的疊成一堆。
Pieter也看見了我,大聲的跟我打招呼,就像小時候看見鄰居家的小夥伴,興奮熱烈的喊著一起去玩。
“Pieter,你在搬什麽?” 我好奇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大圓餅。
“你沒見過奶酪?”
“奶酪?奶酪不是白色的,軟軟的嗎?薄薄一小片的樣子?”
“那是切開來的,這是奶酪整塊時候的樣子。”我的少見多怪讓Pieter覺得很好玩,他笑著給我介紹,“這種是荷蘭著名的Gouda Kaas,外麵橙色的是蠟質外殼,防止水分流失。你吃過沒?”
我搖搖頭。
“到荷蘭來一定要吃奶酪啊,你不是想長高嘛,吃奶酪能長高。” 說這他笑嗬嗬的拿了一塊試吃樣品給我。
“這奶酪好香啊,有一點鹹,但也有一點淡淡的甜,還有焦糖口感。” 我讚不絕口的說。
Pieter滿意的看著我:“你很適合住在荷蘭,大多數人第一次吃這個奶酪會覺得味道太重不適應。”
我很開心他這麽說,前陣子我一直懷疑來到荷蘭是不是個錯誤,現在看來也不全是,上天的安排總是會有他的道理。
Pieter還要繼續工作,讓我先自己去市場轉一圈,他忙完了來找我。我隨性的逛著,跟著人群買了烤玉米、華夫餅吃,又看到一個攤位前擠滿了人,手裏都拿著一條銀色的小魚仰著頭往嘴裏塞。那小魚雖然已經開膛破肚,但分明是生的,而且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魚腥味。旁邊一剛吞下小魚的男子看我好奇的樣子,豎起雙手大拇指說“Heel lekker!”,荷蘭語非常好吃的意思,熱情的邀請我品嚐,可是我聞著那魚腥味說什麽也不敢嚐試,轉身逃走了。
走過食物攤位,來到二手貨攤位就沒那麽擁擠了。這裏有買舊衣服的、舊家具、舊餐具,反正能想到的都有,有些東西都還很新,價格卻很便宜。一曲法國布雷舞曲聲引領我來到一個攤位前,攤主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攤位上放著一隻半透明的大塑料盒,裏麵排列著各種CD,旁邊一隻不知哪個年代的錄音機在播放著這支布雷舞曲。而老爺爺正隨著音樂扭動著笨拙的身子跳著舞,雙目微閉,麵帶微笑,完全沉浸在音樂和舞蹈中自得其樂。我甚至覺得他到這裏來根本不是為了擺攤賣東西,而純粹是來欣賞音樂跳舞的。
老爺爺的身後擺著一架打開了的手風琴,旁邊還有一堆陳舊的盒子箱子,看外殼形狀都是各種樂器。突然一抹熟悉的弧線吸引了我,雖然隻露出了一個角,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把小提琴。我問老爺爺是否可以打開看一下,他隨意的一揮手示意讓我自便,仿佛我的詢問打擾了他盡情享受音樂和舞蹈。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那黑色葫蘆形的琴盒,映入眼簾的是一把木色暗沉、古韻悠長的小提琴。琥珀色的漆麵因歲月的侵蝕已然失去了昔日的光澤,但在光影間流露出長時間人體觸碰而沉澱出的溫潤質感。琴麵上幾道細微的劃痕,琴弦已鬆垮不堪,但指板的木質卻依然堅實如初,泛著黑亮的微光,似乎銘刻著曾經奏響的輝煌樂章。
我輕輕叩了叩琴麵,辨出了那熟悉的材質,那是阿爾卑斯雲杉製成的麵板,搭配紋理精美的楓木背板和側板。琴頭小巧精致,卷曲的螺旋雕刻深邃緊湊,線條流暢優雅,宛若天鵝的頸項般靈動美麗。隨著一步步的細致檢視,我的心跳不禁加快,屏住呼吸將目光移向琴箱深處——果然,隱約可見那標誌性的字樣:“Jacob Stainer”。
這是一把擁有近百年曆史的德國名琴,低調的外表下藏著無盡的韻味和價值,令我心馳神往。
很多人都知道我會彈鋼琴,但沒有人知道我還會拉小提琴,包括譚天。自從六年級開始接觸小提琴後,我一發不可收拾的愛上了這種樂器。 小提琴的音色變化豐富而多樣,能夠展現更加細膩而富有情感的表現力。與鋼琴每個琴鍵發出的固定音色不同,小提琴的音色會因手指的細微調整和弓法的變化而呈現出無窮的可能性,賦予音樂更強的生命力和個性化表達。我願意在眾人麵前彈奏鋼琴,但卻很少拉小提琴,我固執的認為小提琴聲是適合留給我自己的如泣如訴。這次來荷蘭因為行李受限,我沒能把小提琴一起帶過來。我撫摸著這把小提琴,像王子看著睡美人,忍不住想要用自己的演奏將它喚醒。
我調了一下琴弦,弦雖然舊了但彈性仍舊不錯,稍微調了一下就回到正確調上了,弓上完鬆香後也依然能用。我閉目回憶了一下能記得的曲譜,一首《查爾達什舞曲》從心裏流淌出來匯聚到琴弦上。攤主老爺爺立刻被我的音樂吸引過來,他關掉自己那老舊的錄音機,和著我的音樂旋律舞動了起來。我們倆一拉一跳配合得恰到好處,很快吸引了一些圍觀的人。到後半段快節奏的部分,老爺爺跟不上了,他招呼圍觀人群替他跳。立刻有幾個年輕人從人群裏站出來,接過老爺爺的班歡快的跳起來。我拉得快,他們也跳得快,像一場友好的競賽。待曲目終了時,人群中響起了響亮的歡呼聲。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大家紛紛開始往我的琴盒子裏塞錢,大喊著再來一曲。在曾經無數個充滿淚水和汗水練琴的日子裏,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也能靠拉琴掙錢。我備受鼓舞的拉了一曲又一曲。
人群散去後,我把琴還給了老爺爺。這是把古董琴,我知道自己買不起所以連價格都沒敢問。老爺爺一點也不介意,還說他每周六都會來這裏,讓我有空來拉琴,他下次可以用手風琴跟我合奏。臨走前把琴盒裏的錢全拿出來塞到我手裏。
Pieter幹完活過來找我時,我正在埋頭數錢。
“哇,你哪來那麽多錢?”
“我拉琴掙的。” 我得意的說。
“剛才我聽到琴聲和歡呼聲,原來是你?” Pieter不可思議的說,“看來也不用我給你介紹工作了,你已經找到了。”
“有二十多塊呢,是你讓我來這裏我才有機會掙錢的。走,請你吃蛋糕去。”
Pieter:“為啥吃蛋糕啊?你給我買個三明治當午飯就可以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 Pieter 兩眼放光興奮的叫起來,仿佛那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生日快樂!那今天有人給你慶祝生日嗎?”
我搖搖頭:“除了你,我在這裏一個朋友也沒有。”
“那我來給你慶祝。” Pieter激動的說,就好像過生日的是他自己。
他帶我去了一個糕點攤位,神秘兮兮的說:“這是我們荷蘭人常吃的生日派,你買一個這個最大的派。”
最大的派有9寸,我們兩個人根本吃不掉,我不明就裏但還是依他說的買了最大的。Pieter讓攤主把派切成了十二份,然後問他要了頂生日帽戴在我頭上,並讓我端著派跟在他身後。
他帶著我走過一個賣鮮花的攤位,大聲的對攤主說了一串話。可除了“生日”和“中國”兩個字,其他我一概沒聽懂。但隻見攤主熱情的出來跟我說“生日快樂”,然後爽快的從花桶裏拿了一大束向日葵送給我,自己則熟練的從盤子裏取了一塊派。
我驚訝的問Pieter是怎麽回事,Pieter哈哈大笑起來:“我跟他說你剛從中國來,沒人給你過生日,我帶你來找大家一起慶祝。”
我有點不好意思:“幹嘛搞得這麽張揚,我們倆吃個派就好,他們又不認識我。”
“那可不行,生日是最值得慶祝的日子,就是要熱熱鬧鬧的過。”
Pieter不由分說的推著我去往他熟悉的每一個攤位前,照例大聲的逐一打招呼,然後把我這“verjaardag meisje” 隆重推出。一圈下來,我收獲了兩盒雞蛋、三盒蘑菇、一盒青口貝、一隻螃蟹、兩束鮮花,還有一大堆糖果和零食……都是些攤主們從自家售賣的物品中挑出來送給我的,但這些來自陌生人的溫暖善意,讓我的生日不再孤單。
“今天的生日別開生麵,是我過的最有趣的生日,額外掙了錢,還收了這麽多禮物,謝謝你。” 我笑望著幫我抱了滿懷禮物的Pieter。
我把收到的禮物分了一些給Pieter帶回家,他也給我留了一塊生日派讓我自己回家吃。
“我記得你的生日了,明年再給你過。” Pieter笑嗬嗬的說,“等我生日時也請你來。”
我眼睛忽然有些發酸,思緒飄回到過往那兩個不被譚天記得的生日。在生日這件事上,無論如何努力,有些人也難與我達成共振,而有些人卻與我天生合拍,默契無需言說。
我狠狠的咬了口派,說實話過於甜膩的風格不太符合中國人的口味,不過總歸比去年在譚天辦公室吃的油哈喇味蛋糕強。
或許來到荷蘭,真是命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