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竹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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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麒麟橋 長篇小說 (75)

(2019-05-06 17:37:57) 下一個

狐皮,牛肉,人骨。人,是得活出人的樣子來,得有骨氣。他想到了文天祥的《正氣歌》,情不自禁地低聲吟誦起來: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他在這裏頓住了,是哇,生死安足論。這是文人的氣節,是義士的胸襟。想到了‘文人’二字,不知怎麽的,他就聯想到家對門的鄰居孫老大。人,不可貌相哇,知人知麵不知心。怎麽也沒料到,這個平時卑恭猥瑣的孫老大,會是這麽一個貨色。頭天裏,傳來要槍決他的消息,鬧的滿城風雨的。多少人冒雨圍住了區政府,為他梁潤泰情願,要槍口下留人。可見,公道自在民心。孫老大遞過話來,說是他在設法救他一命。至此,梁潤泰對這個姓孫的,是徹底的絕望了。他知道,這是孫劉二人,在利用他這個落了羽毛的老鷹作為棋子,在進行著他們倆瓜分權利的勾心鬥角。這幾天,就聽的他們倆在大聲的爭吵,多次就聽到他們提到他梁潤泰的名字。

 

子係中山狼,得誌便猖狂。這個姓孫的,一朝得誌,那將是鄉民塗炭之時!記得大先生多次跟他提到過,說這個孫老大麵骨剝離,雙眉緊鎖,狼眼鷹鼻,得時時加以提防才是。當時梁潤泰笑了,說:“他做他的毛竹江木生意,我做我的棉紗麻布買賣,井水不犯河水的,防他做什麽?”話雖這麽說,梁潤泰相信大先生相麵的眼力,平時對這個街坊,也是敬而遠之,從來沒有過深的交往。

 

提起來交往,他這輩子,交往最多,交情最深的,莫過於張大舅。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也是張大舅。想起來,令人寒心啦。當初,聽了老三的話,稀裏糊塗地就把田地發散了出去。哪裏是賣,連半賣半送都說不上。地給了張大舅,當時倒是一件善舉,沒料到,竟然就害了他。那麽大的年紀了,整天在田地裏滾爬摸打,沒日沒夜的操勞,竟然落得個不得好死!天理呀!還有天理嗎!?把地出讓給張大舅,也是他這輩子所做過的一件最窩囊的事,損人不利己。害了張老頭,對自己卻卻沒有半分錢的好處。世道人心,本來是想來個金蟬脫殼,沒想到,黃雀在後。呔!這是哪裏跟哪裏呀。想到這,他啞然失笑了。

 

世上的事,無非是事,天下的人,何必認真。梁潤泰到底是領悟出了一些禪機,盡管是這份醒悟來得遲了些。他的心裏在流血。對過去的事,他沒有後悔,也不必後悔。如果要說有什麽後悔的話,就是沒有好好的安排澤柱的退路。這孩子,安分守己,兢兢業業的,多好的人啦。小澤木被蜜蜂叮了一下,他搬梯子摘房頂上的瓦鬆,忙亂中竟然摔壞了腿。嗨,怎麽就沒想到,讓他跟著潤初一道出走。想必他也會鞍前馬後的為潤初效勞。遲了,怎麽說也是遲了。但願這孩子難心早日的消退,有個安身的所在,好好的過完這一輩子。

 

關押他的牢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五大三粗的夯漢子,像水壩塌方一般,‘砰然’的倒在屋子中間。昏暗的光線下,新進來的囚徒滿頭滿臉的都是血,身上的衣服,都一條一條的,也不知道在押解來的路上,吃了多少的苦頭。梁潤泰的思路被打斷了。

 

門又鎖上了。牢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梁潤泰慌忙之下,沒來得及站起身來,手腳並用的爬到屋子中間,還好,還能聽得到匍匐在地上的漢子的細微的呼吸聲。那是一個五十開外的莊稼人。看他的身板,就跟張大舅相仿佛。唉!陸陸續續的,那漢子用微弱的聲音跟他訴說了家門的不幸。

 

他叫許宗先,是西鄉人。工作隊要占用他們祖上的祠堂用作辦公的地方,而且還要燒掉祖祖輩輩穿傳下來的祖宗牌位,鄉民們哪裏肯,就僵持住了。這個許宗先,其實是個給人家扛活的長工,為人耿直,遇事容易上火,在保護祠堂的村名中呼聲最高。事情本來好像是平息下去了。工作隊的那個戴眼鏡的隊長,笑眯眯的,口口聲聲說他尊重鄉民們的意願,工作隊可以在村北的地主家裏辦公,反正那個地主已經給送上了西天,一家老小都給趕到了豬圈牛棚去了。大夥兒信以為真,這才鬆了口氣。

 

誰料到,在夜半三更時分,他們砸開了祠堂的大門,一把火,就燒紅了半邊天。祠堂庭院中的兩棵高大壯碩的桂花樹,樹皮都烤焦了。待村民們趕過去,已經太遲了。領頭放火的,竟然是許老漢的兒子。眼鏡隊長私下裏跟他兒子嘀咕,給他出歪主意,許諾他,隻要領頭把事情鬧起來,就讓他當什麽農會主席。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遇事也不過腦子,便信以為真,領著幾個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放起一把大火。

 

工作隊待火燒的大了起來,來到現場,當時就一頓槍托大棒,把那小許打昏在地上。老許趕過去,正好就中了他們的道。因為他領頭對付工作組,成了那眼鏡隊長的眼中釘肉中刺。兒子給活活地打死了。自己給打的隻剩下一口氣。

 

“那他們總得說出個理由吧,你可是貧雇農民呀,”梁潤泰唏噓不已。

 

“說我是土匪,說我兒子是縱火殺人犯。”許宗先語不成聲。

 

“那,放火的事,也是那個眼鏡隊長挑起來的呀,”梁潤泰十分不明白。

 

“一頓亂棍,我兒子早就斷了氣。再說,誰還跟你對質不成?”

 

“村民們呢,他們在這人命關天的時候,也該出來講一句公道話呀!”

 

“看著我們父子血肉橫飛的慘樣子,哪個還敢站出來?那不又是在找死!他們就是在殺雞給猴看!”看來,這個許宗先,肚子裏多少有點文墨,說起話來,很有些道理的。難怪他要下死力氣保護家族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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