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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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暗處》之 恐懼(6)

(2026-01-10 17:57:59) 下一個

6

在一些方麵,我的學校跟家庭有相似的氣氛。在家時,我與父母親之間的關係是不平等的:他們隻感興趣我乖乖聽話、他們設置的秩序完美無缺;他們不知道我還需要感到安全、需要感到被尊重、需要感到不孤獨。在學校裏,我與學校和老師們的關係也是不平等的:老師們隻感興趣學生們乖乖聽話、他們設置的秩序不被挑戰;他們不知道孩子們還需要感到安全、需要感到被尊重、需要感到不孤獨。

所以在與老師的關係上,我從家裏到學校的過渡也很自然:我在家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意願,所以在學校也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意願。更準確地說,我壓根不知道有我自己的獨立意願這麽一個概念存在;周圍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法官,我要乖乖聽每一個人的宣判。在家裏有問題時,我不知道要去尋求父母的幫助,在學校裏有問題時我也從未想過尋求老師和學校的幫助。我在家裏已經習慣了當一個把一切都埋在心裏的乖孩子,所以在學校裏也繼續這樣的角色。

但在與同學的關係上,上學給我的衝擊很大。我感受到的孩子世界是殘酷的:嘲笑別的孩子的生理缺陷;給別的孩子起綽號;個頭大的欺負個頭小的。這些跟我在家裏感到的氣氛完全不同。雖然在現在的我看來,我的父母親帶孩子的方式有缺陷,但我一生下來就在這個環境中,對此全無知覺。並且父母親對我的確也是盡了他們最大所能地嗬護。我感到的孩子世界則是沒有任何防護的叢林。

記得那時我非常羨慕大人之間說話時那種彬彬有禮的樣子,渴望早日變成大人,這也從反麵證明那時孩子們之間打交道的方式沒那麽彬彬有禮,讓我非常不適應。

孩子遲早總要從家庭的溫室出到寒冷的大世界中,我心目中稱職的父母會幫助孩子準備這個衝擊。我沒有得到這個待遇 – 我的父母親想不到我有這樣的需要。

在學校裏,除了校方和老師設立的秩序,還有另外一種秩序:霸淩者們設立的秩序。到了自習時間,老師一走,教室裏就成了他們翻江倒海的天堂,在各個角落之間大呼小叫,遙相呼應,以羞辱弱小的孩子來取樂。這些人是少數,但多數孩子對他們都敢怒而不敢言。他們與其他孩子之間的關係很像是幾隻狼圍獵一大群羊的情形:狼雖然數量少,但是有分工合作、有高效的組織;羊雖然數量多,但各顧自己逃命。在我的教室裏,霸淩者雖然數量少,但是有組織;其他孩子人數多,但各顧各,無法組織起來跟霸淩者抗衡。狼一眼就能發現一大群羊中最沒有抵抗能力的那一隻。我那間教室裏的霸淩者也善於這一手。

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就是那群羊中最沒有抵抗能力的一隻。

現在回想起來,我注意到那段經曆的幾個特點:

首先,那時我以為這幾個霸淩者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世界上沒有人比他們更厲害,我到哪裏都逃不過他們的掌心。後來讀到許多關於霸淩的文章後,才知道這是被霸淩者常有的一種錯覺。在老鼠看來,貓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動物。人在恐懼中時,也會把自己害怕的那些對象的威力想得無比巨大、把威脅的嚴重性無限放大。

心理學家們認為,人對無限浩瀚的外部世界隻有非常有限的理解能力,其餘要由自己的想象來補齊,而這些想象都是基於自己的過往經曆。這就是投射。俗話說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一種心理投射。人在被恐懼攫取、被欲望充滿時看到的世界與心境平和時相比還要更扭曲。我的經曆告訴我,我的情緒、欲望和利益會加倍放大想象和投射。我小時候和年輕時有成百上千讓我害怕和焦慮的事,後來我發現它們其實都不存在。所以,如果我不了解自己的價值觀、情緒和欲望,我對世界的理解就會漏洞百出而沒有得到糾正的機製。

其次,我本該尋求父母的幫助,但是沒有。雖然在學校被霸淩把我的整個生活都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我對它的處理方式是不去麵對它,把它當作好像不存在。我從未跟父母說起被霸淩的事,我想一方麵是因為我遇事守口如瓶的習慣,另一方麵是我很怕他們對我的憐憫。他們本來就認為我懦弱、沒有生存能力,如果我告訴他們我在學校被欺負,就等於承認了我是個廢物的事實。求助就等於被羞辱,而我不能忍受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廢物,我想要保有我的自尊。

當然,我那時理解的自尊實際上是一種心理虛弱,自己無法獨立,所以要依靠他人的認可才能站立。

我那時也沒有尋求老師的幫助,可能也是出於同樣的想法。在我的心目中,老師跟父母親一樣,都是跟我的所思所想沒有任何重疊的高冷的神明。

我想人與他人的交流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人經常會被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象牽引得無限遠離現實,而他人的反饋可以把自己拉回現實,讓自己更準確地理解自己麵對的世界、定位自己麵前的挑戰。孩子本來認知能力薄弱,對世界的認知嚴重失真,如果無法與父母交流,他們對世界的嚴重失真的認知就沒有機會得到修正。

可以說,我在物理世界中還緊緊拉著父母親的手,在心理世界中卻早已跟他們走失了。圍捕羊群的狼一眼就能認出哪隻小羊跟母羊走失了,學校裏的霸淩者也有同樣的眼力。

我從這些回憶中得到的教訓是,稱職的父母會讓孩子願意分享自己軟弱的一麵。或者說,稱職的父母讓孩子感到的不僅有身體上的安全感,還有精神上的安全感。

第三, 霸淩者這樣明目張膽欺負別的孩子,但校方和老師們似乎與他們相安無事。我想到兩個原因:首先,老師隻關心孩子聽話,並沒有孩子們還需要心理健康的概念,所以在他們不在場時作案的霸淩者對他們來說人畜無害。其次,霸淩者們有極高的叢林智商,對誰強大誰弱小極其敏感。他們在強悍的男老師的課堂上表現乖巧,隻在鎮不住場子的女老師上課時和在沒有老師在場的自習課上大鬧天宮,如魯迅筆下的貓,以淩虐老鼠為樂,然後轉過臉去對著人時顯出一副媚態。我懷疑那些被鬧場的女老師跟我的想法差不多,覺得去報告校長就顯得自己無能,而霸淩者們敏銳地嗅出了這一點。

在事後看起來,與父母交流、向他們告狀、讓他們出手幫助是最簡單而有效的解決霸淩問題的辦法,而我並沒有去做,這隻能歸因於我與父母在和睦的表麵現象之下沒有任何真正的情感交流。

如果有父母或老師的支持、有一些好朋友的聲援,如果我跟他們哪怕有一點點交流,霸淩者貌似強大無比的肥皂泡很容易就會被戳破。

由於這段經曆,後來我看新聞時,每次看到有孩子被霸淩的事總是會特別留意,看那孩子是不是與父母有溝通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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