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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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網吧已經開設多年，剛好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還有一架立交橋。不過，說實話，那也不算什麽立交橋，比起廣州，上海，北京的那些，這座橋設置在那邊其實就是多餘的。一點用處都沒有，連裝飾的功能的也談不上，更別說什麽疏導交通，別礙著人家走路就已經很不錯了！旁邊還有一條路，以前很冷清，主要就是幾家賣幹果的批發店，最近一年，突然多了不少買低廉女裝的店麵。
張岩和小武的班主任在網吧們外守候，讓楊明一個人先進去試探情況。楊明雖然來過幾次，不過他也需要順著牌號碼一直找到小武。他來到小武身後，用手去拍他的肩膀，小武拿下耳機轉頭一看。笑容從嘴角逐漸綻放。
“你這麽快就來了。”小武問。
“剛好有公共汽車停站我就上去。”他把旁邊沒有人坐的椅子拉過來，說。
“沒人看見你逃出來吧？”
“小武，其實……”
“什麽事呢？”
“沒什麽，待會再說吧。”
“說吧。”小武有點好奇，但也沒有那麽警覺地意識到楊明想要說的話。
“你這次怎麽真的做了？”
“我真的不希望在這裏繼續呆下去，很難過。媽媽每天都罵我沒用，罵我不成器，罵我惡心，拖累她！我死了就不會拖累她！”
“可你有沒有想到其他人呢？”
“誰呢？難道你嗎？”
“不是，比如你爸爸呢？”
“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到他了，也許他已經死了！”
“別這麽說，也許他也在找你！”
“這根本就不可能的。”
“那老師呢？”
“學校除了你是我的朋友，老師是我的朋友嗎？”
“他們真的在找你，小武，我們回去吧！”
“你是他們叫來找我的嗎？”突然，他很緊張的抬起頭，環顧網吧的每一個角落。
“小武，你跟我走吧，你爸爸就在外麵，還有林班主任。”
“你怎麽可以這樣，把他們帶來這裏！我還相信你！”小武冷冷的瞟了楊明一眼，怨恨道。
“我也不想，可是這樣對你是好的！你爸爸來了你知道嗎？你不是很想見到他嗎？現在他就在外麵！”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這樣子！”
“已經知道了。就在外麵。”
“他不能見我的！”
“可能他和你媽媽和解了。”
“不可能！我媽媽恨他！”
“真的，你爸爸就在外麵，他來看你了！他是和我一起來的，剛才我在學校和你聊天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旁邊看！他很著急！一心就想著找你！我們出去吧！他不會罵你的！”
小武往落地玻璃牆那邊看去，玻璃上貼著幾行大紅字，從裏麵看去，是倒著的。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被其中一個字擋住，不過看得出是誰。旁邊還有自己的班主任老師。
“我不能就這麽出去的！”
“怎麽不可以呢？我們出去吧，你遲早都要走出這個門的，這裏沒有後門給你走的！”
小武猶豫著，張岩在外麵已經等的很不耐煩了，擔心節外生枝，自己衝進了網吧，林老師也大步流星跟在身後。
張岩像失去方向感的鳥兒，六神無主的張望，這時，小武也發現了他。兩人都愣住了。張岩緩步而行，就在越來越接近兒子的時候，他邁開大步，一把向前，猛然把小武緊緊地樓在懷裏。淚水，猶如滂沱大雨般。聲音，猶如受傷的猛獸。
小武有點不自在，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父親，這種擁抱有些唐突，雖然一直很渴望，但是，現在實現了，卻感覺不舒服。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個場麵，他反而覺得尷尬，父親竟然在這麽多人麵前流淚，更讓他無法忍受。那一刻，他很想奪門而出，這不是他日日夜夜夢想的場麵。
最後，他不得不叫了一聲“爸爸”才結束了父親的哭泣。
張岩抓著他的肩膀，淚痕還沒有幹，眼睛濕潤發紅。仔細的觀察這個即將就要轉變成為小夥子的男孩，心中無限唏噓。
自己曾經多麽厭煩他整天哇哇的哭鬧聲，自己曾經多麽厭煩要一邊寫作一邊來照顧他，那個眼中隻是給自己找麻煩的小孩子，如今身高已經來到自己的肩膀，再過幾年，都要比自己還高了！
“小武，你幹嗎要讓爸爸，媽媽擔心呢？你留下遺書，把每個人都嚇壞了！”
“你們根本就不想要我！”
“沒有這回事，如果不要你的話，我為什麽要來找你呢！”
“張先生，我們還是想出去，找個地方坐下來說吧。”林班主任提議道。
離開前小武先退出賬號，電腦自動關機，屏幕一片黑暗。
他們走出網吧，一對穿校服的中學生男女，背著書包從小武身邊擦過，書包不小心砸到小武頭上。他們好像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沒有道歉就走進網吧！男生可能有點過意不去，轉頭看看這出去的兩大兩小。眼神正好與張岩相遇。張岩一愣，這張臉怎麽那麽熟悉，在哪裏看過，好像自己一個多年的朋友，隻不過年輕了不少而已。
“你沒事吧？”他問兒子。
“沒事。”
他們走出網吧後站在人行道上的一棵樹下。
“現在我們回家好嗎？你媽媽很擔心呢？”張岩很不希望兒子再回到那個家，可是他不得不這麽做。
“我不想回去，爸爸，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嗎？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暫時不能的，爸爸也想！”
“就是，小武，你還是跟你爸爸一起回你媽媽的家，你爸爸會努力向你媽媽爭取多些時間去看你的！”
“不！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繼續呆在這裏！我想走，也不想繼續在那間學校讀書！”
“為什麽？”張岩和林班主任都異口同聲，很詫異的問道，同時又相對了一眼。小武的話意味著又出另一個問題，又多了一個麻煩。
“我就是不想回去！”他什麽都沒有解釋。
“小武，你和老師說說為什麽，可以嗎？怎麽會這麽突然？”
“你認為我還可以在回去那間學校上課嗎？”
“為什麽不可以呢？”林班主任問。
“現在全學校都知道我離家出走，想要自殺了！我不想回去給他們取笑啊！每天在那裏給取笑還不夠嗎？”
小武當著自己的同學和老師，還有父親終於忍不住，憋紅著臉說出自己最難為情的真相！過去，老師和楊明都知道這個事實，可是誰都沒有捅破這層紙，大家都明白這是一個自尊心的問題。
“不會有人笑你的！”
“老師，你不用自欺欺人了，你們都知道的！”他一邊對著林班主任說，又看了楊明，“我每天在學校是怎麽度過的！”
楊明最清楚，當他聽到自己的好友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同感受。經常被取消穿衣服難看，發型過時，說話老土，連TWINS是誰都不知道。他也向小武投去同情和理解的目光，兩人此時都有難兄難弟的感覺。楊明也很想離開家，離開那間學校，但每次跟家裏說轉學的事情，都是遭到反對。父親是一個老實傳統的人，他從來沒有站在孩子的立場想過，或者他明白兒子在學校的處境，卻不想解決問題，想用逃避來告訴自己生活一切都是在自己的控製中。就像自己的童年一樣，在他看來，這一切好像是應該，理所當然的。不過，楊明慶幸父親沒有離開自己，還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很開心，看似很開心，但總比小武現在的家庭好。
“小武，你不用去搭理那些人，你隻要做好自己的就行，別人對你怎麽看，不重要，而是你自己怎麽看自己！”張岩說，可是心裏卻有點難受，自己的生活都一團糟，卻在用別人對自己教訓的話來訓導兒子。在他講完後，有一兩秒鍾腦子出現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去要說什麽話，而是想到自己現在的生活。眼前好像回到另一個地方。他緩過神來，繼續說，“如果你不敢回去學校上課，那些人更加不喜歡你，更想欺負你！你要麵對那一切，才可以解除你心裏的陰影！”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聲音很縹緲，好像很遙遠，就像在慢慢消失，卻多了不少其他人對自己的同樣的指責。自己的講的話變成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他意識到這隻是一種幻覺。閉上眼睛兩秒鍾又掙開。剛才腦海裏的那些聲音才消失。
“爸爸！別逼我好嗎？你帶我走，給我轉學行嗎？我答應和你一起住！”
“這不是爸爸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還有你自己！你這樣做是在逃避！”
“小武，我們一起回去吧，你至少應該讓你媽媽知道你已經沒事了！”林班主任說。
“她不會在乎的！就算我死了！她也不會在乎的！”
“聽爸爸的話好嗎？你知道爸爸多麽辛苦才可以見到你，你怎麽不讓爸爸開行一下呢！”
“那你為什麽丟下我呢！為什麽這麽多年也不來看我呢！為什麽讓媽媽每天都罵我沒用！為什麽！為什麽！”
小武情緒突然激動，大喊大叫。
“小武，小武，聽話！別這麽大聲，以後爸爸會常去看你！”
張岩耐心的安撫他的情緒。
“現在隻有一個辦法，就是先給他母親打個電話報平安，接下來再解決！”林班主任說。
“不要，不要告訴她！我不想讓她知道！我不想讓她知道我還活著！”
“小武，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媽媽的事情我們以後可以再解決，但是現在，一定要向她確定你沒事了，不然你想她還在擔心你呢！”
“就讓她擔心吧！她才不會擔心我呢！”
“張先生，我們還是趕快找個地方雙方可以商量和冷靜下來的地方吧，不能總在這裏，這樣耗下去問題不能解決的！”這是他第二次提出。
“他母親一定不讓我帶回家的，如果現在帶回去，待會會惹出不少麻煩的。”
“學校他也是不會去的，不然上我家。”
“這樣合適嗎？”
張岩猶豫道。
“到老師家可以嗎？小武？”
林班主任轉身問。
小武搖搖頭。
“那怎麽辦呢？”張岩說。
“那去你爸爸家可以嗎？”林班主任又問。
小武點點頭。
張岩也看到了。
“可是，這樣他母親還有她那個律師會給我帶來麻煩的！”張岩對林班主任說。
“但是，這是你們唯一目前一個解決方法。不能拖了！”他又對小武說道，“這樣就可以給你媽媽電話嗎？”
小武沒有回答，但從態度上可以肯定他沒有反對。畢竟他還是一個孩子，他這麽做隻是一時倔強，同樣也需要一個台階下。總不能毫無條件就這麽回去。
林班主任拿出手機，因為小武一直是班上的問題學生之一，因此手機理由儲存他家裏的電話，他按了快捷鍵。才響了一下，電話就接通了。接電話是小武的母親。
“喂！”
口氣很急切，聽得出，她在希望這是給自己好消息的電話。
“你好，小武的媽媽吧，我是小武的班主任。”
“噢！林老師，你好啊！”
“這樣的，你先別激動，聽我說完，可以嗎，不然待會什麽問題都不能解決。”
小武的母親聽到前半截的時候，心裏已經開始激動，是開心的激動，她知道孩子一定找到了，可是，後麵的話讓她擔心了，一種未知恐懼在加強。
“林老師，你說，小武是不是在你身邊？”
“不錯，他爸爸也在這裏，事情是這樣的，小武不想回去，他一直堅持要和他爸爸在一起，不然又要離家出走。”
“你讓我前夫來和我說話可以嗎？”
林班主任把電話遞給張岩。
“喂。”張岩接過電話說。
“小武怎麽樣了？”
“他沒什麽事情，就是情緒很激動。”
“那就好。我晚點想見他。”
“我沒有問題，不過他有問題。”
“那好，如果他暫時不願意見我，沒有問題。”
前妻的話很讓他大吃一驚。
“你肯定？”
“是的，我有些厭煩了。經過這一次，我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把孩子夾在我們中間。我很累。”
“我也一樣。你終於可以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你的律師同意嗎？”
“這是我個人選擇。”
“他沒有反對嗎？”
“我已經決定了。”
“那好吧，等他平靜下來，我們再解決這個事情。”
“還有其它事情？”
“他想要轉學。”
“之前有聽他說過，不過我沒在意。”
“沒什麽，我待會會說服他的。”
“那好，我掛了。”
“嗯。”
張岩把手機還給林班主任，又對兒子說：“走吧，你媽媽那邊已經說好了，你今晚就到爸爸那邊。”
“媽媽真的答應？”
“對，她答應了。不過，你要轉學的事情我們需要好好商量！”
他蹲下身，一直手掌搭在兒子的後腦勺，說。
“問題解決了，沒事了，小武你就先跟你爸爸回家。現在也快4點了，在回去學校也沒有意思了，我就準你今天請假吧。不過，明天一定要來上學，不能再離家出走了。”林班主任說。
“謝謝林老師，下午的事情多虧了你！”
“哪裏，我是班主任，這些事情都是我管轄的範圍內，應該做的，是責任。”
“無論怎麽樣，還是謝謝你！”
“別這麽說，我雖然沒有孩子，可是我理解你做父親的難處。”林班主任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希望你們父子可以團聚，快快樂樂的，小武也可以正常的過一個童年，僅此而已，張先生，我還希望看到你的最新作品！不要放棄。這幾年我也有看到報道，不管是真是假，你曾經影響了一代人，包括我，所以，你要繼續寫下去！”
“會的！謝謝你！”
兩人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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