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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聰明之處就在於她沒有拿她的血汗錢來為自己的婚姻鋪路。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第二天,由於沒有拿到剩菜,她就沒法見著朱向才。為此,整個晚上她都坐立不安。
他會覺得我說話不算數的,她想,我得去跟他說一下,免得他等著。
搭大孫的車回到公寓不到兩分鍾,她又跑出去,到了朱向才那棟公寓前。她想看看他吃過飯沒有,要是還沒吃,她就準備親手替他做。但是,她猶豫了一下。
“要是我把送點剩菜的事搞得那麽認真,”她對自己說,“反而會讓他覺得我是在求著他呢。不如裝作路過的樣子更自然些。”
那天晚上,她在朱向才的公寓前差不多一直走到天亮才回去。以後,又在萬般焦慮中過了兩天。到了第五天,吳胖仍然沒有剩菜可以給她。她再也忍不住了,對著那張不大健康的臉又是叫大哥,又是親吻,說了不少好話,吳胖方才把自己的那盒菜讓給了她。不過這天比上一次晚了半個鍾頭。
朱向才早把她忘了。他最初以為她是為錢才送他一盒菜,就像做廣告一樣。所以,當他打開門,再次看見她拿著一盒菜時,連忙說:
“真對不起,今天我恰好沒有零錢,一百塊的你找得開嗎?”
“我不要錢,”她明白他的意思,連忙辯解,“我看你愛吃,正好又有多的就順便給你送來了。”
朱向才忽然覺得這女孩似乎有那麽一點可愛,為此他起了個念頭。
“你叫唐什麽來著?”在他邀請她進屋前他先問她。
“菜都吃過了,”她故意裝做不高興的樣子說,“你還不知道我叫唐桂花?”
“我叫你糖糖,行吧?”他對她淡淡地笑著說。
“一個昵稱!”她心裏說。
男人給自己取個昵稱,在她的家鄉就意味著他喜歡她!她心頭擂起了大鼓,與此同時,她想起了那天景凱的話,他說他吃過桂花糖。桂花糖就是糖糖!天下還有比這更甜的名字嗎?
女孩看見英俊的男人總要生出愛,就像小說裏描寫的那樣,獻身啊,送命啊,山盟海誓啊。可是,我們的桂花,我們的糖糖是一個再聰明不過的女孩了,她把愛儲存在雲端,而她的風情則可以跟著這些剩菜一塊兒,在一個男人的腸胃裏搖動起來。
“叫什麽都可以,”她笑著,不無撒嬌似的說,“就是不可以把我叫成棒棒糖,那是給小孩吃的玩意。”
她看出了朱向才心裏的喜悅,這位英俊的男人彬彬有禮地把她讓進了客廳。
“天啊!”她在心裏驚呼,“原來他住的也是客廳!隻怕比我那間還髒、還亂、還小呢!”
忽然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可她想不起在哪見過了。
“這是我的女朋友,糖糖。”朱向才用一種提醒式的語調對著他那位正在吃炒雞蛋的室友介紹著,轉而又對她說,“這是於平,藝術係的高材生。”
如今在伯克萊這個智者雲集的地方,已經沒有人拿浮誇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了。比如說,沒有人會說哈佛大學某某院長是他的中學同學,因為那兒的每一位教授都可以在網上查到。在一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看來,不會有比吹牛不打草稿的家夥更愚蠢的人了。因此,無論是於平也好,吳胖也好,或者是其他人,誰也沒有懷疑過朱向才有個大款父親這件事,也不懷疑他是個研究生。實際上,這個普通會計師的兒子,完全沒有繼承他父親那種一絲不苟的好習性,隻在一所叫布蔻的學校裏念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而且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境況。礙著他那野草般生長的虛榮心,加之天生的懶惰,他倒是寧願餓著肚子,也不肯去做半天的工。
她和於平寒暄了幾句,方才想起他就是那天替
屋裏灰蒙蒙的,於平吃著他的炒雞蛋,眼睛果然不住地往他那盒菜裏瞟。
“哎呀,”這時朱向才忽然吊著嗓門說,“畢竟都是雞鴨魚肉,何況還是餐館裏廚子炒的呢?哪怕是涼了,總比一般的炒雞蛋好吃多了呀。”
她頓時皺起了眉頭。心想,他這話太得罪人了。
但是於平似乎並不在意,隻是在他走進臥室前,不知為什麽,怪得像個滑稽戲演員那樣,恭恭敬敬的,但又無比輕視地對著朱向才以及他的“女朋友糖糖”鞠了一躬,拖著意味深長的聲調對他們說:“祝兩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