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新出去溜達了一大圈兒,剛才晚飯沒吃飽就摔門而去,這會兒感覺肚子餓了。
回家見方怡梅正窩沙發上看電視,想起剛才飯桌上跟她慪氣的那一幕,李建新不想理睬她,扭頭溜進了廚房。
灶台上放著一盤食物,用罩子蓋著。李建新揭開一看,見是妻子另外煮了些他愛吃的餃子,心裏的氣立刻消了大半,下手抓著餃子就往嘴裏塞。
方怡梅尾隨而來,伸手‘啪’地拍了下他的掌背,假作生氣道:“邊兒去,不是給你的。”
“休息莫過於倒著,吃飯莫過於餃子,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就算你想毒殺親夫,我也樂意配合”,一轉眼兒,兩顆餃子被同時消滅。
“嘁,滿世界哪兒找你這樣沒臉沒皮的?”
“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著”,又是兩顆餃子瞬間蒸發。
“瞧你這出息樣兒,吃啥啥不剩……消費了我這麽多餃子,怎麽,連聲‘謝謝’都沒有?”
“隻要不是‘幹啥啥不行’就成,老婆子,論包餃子,全世界,哦不,咱全平昌裏,數你做得最好吃,謝了。”
方怡梅見他吃得歡,嘴又甜,窩在心裏的怨氣頓時全消了,“建新,跟你商量個事兒……”
“別提錢,啥事兒?”
“我尋思著……你看,要不我也賣茶葉蛋去?李嫂說,賣五個就能賺一個,炒股還有賺有賠呢,賣茶葉蛋除了費我點力氣,保證穩賺不賠,就算錢是王八蛋,那也必須得是咱家的嘛。”
“嘁,虧你說得出口!平昌裏那麽多局裏的家屬,有醫生,有老師,你偏跟個進城的鄉下寡婦較勁兒,不嫌丟人現眼?又沒缺你吃喝,在家老實呆著,少出去給我丟人現眼。”
“我不怕!勞動致富不丟人。有錢不賺,難道還指望它自己送貨到家?人李嫂除了認識‘東西南北中發白’,連自個兒的名字都認不全,我好賴混了個初中畢業,會比她差?!”
“是我怕——!她老公就個死鬼,你老公好歹也是個體麵的處級幹部,我在台上一本正經宣講黨的政策,台下的人難保不會聯想到,你在街上吆三喝四賣茶葉蛋,咱平昌裏那些個無事生非的長舌婦,還少得了閑言碎語,唾沫星子亂噴?你說,我這官兒還不要做了,嗯?!退一步講,就算賣茶葉蛋能賺錢,你一個來月賺得那仨瓜倆棗,是能買個冰箱,還是能辦場婚禮?我看,你還是死了這份兒心吧,真想賺大錢、賺快錢,得另想轍。不是我門縫兒裏看人,瞧扁了你,你自己看看,除了包餃子,你還能幹點兒啥?”
方怡梅被丈夫劈頭蓋臉一通數落,頓時被打擊得泄了氣,再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布滿裂口的雙手,耳邊似乎又響起車間裏一排排織布機發出的那種‘轟轟隆隆’沉悶又單調的聲音,心口也像是被一團棉花堵得密不透風:都說‘賺錢像便秘,花錢像拉稀’,我倒好,連賺個鋼崩兒都像是腸梗阻。
“那,你說咋辦嘛,親家那邊還等咱回話,明碼實價,咱總不能裝癡賣傻吧?我就算是去搶,都摸不著銀行的門兒朝哪兒開啊。”
“都快五張的人了,你說話能不能著點兒調?我哪句話,哪個字,說是讓你去搶了?”
“不搶,難道是去偷?”
“爛泥不上牆,朽木不可雕……唉!算了,對牛彈琴,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不行,有屁可以憋著,有話不能掖著!”
李建新長出了一口氣,淡淡地問,“那個女人,還跟你說了啥?”他的雙眼盯著地板看。
“主要就是想認親,我沒同意,也沒留情麵,直接把她給轟走了,我就是想讓她死了這份兒心。”
“不是,還提錢了麽?多少來著?”
方怡梅一聽就來火:“你少惦記那一萬塊,我都跟你說了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十萬也不行,說什麽也不行!哪個敢打我閨女的主意,我跟他拚了。”
“你看你這糙脾氣,一點就炸膛,一戳就炸毛,翻臉比翻書還快,怪不得……嗐!”
“說清楚,‘怪不得’什麽?!一大老爺們兒,拉一半兒還興嘬回去的?你少拿嘎喇皮擦腚——硌硬人。”
“你,你你,滿嘴汙言穢語,胡攪蠻纏,跟街上的潑婦有何區別?!行行行,秀才遇著兵,我說不過你還不行?!明兒一早你就出攤兒賣茶葉蛋去,最好堵著咱平昌裏的大門兒,我兩耳不聞窗外事,圖個清靜。”
“不偷不搶,我賣茶葉蛋咋地了?別以為我不敢!我方怡梅為人做事光明磊落,閻王爺麵前也不懼,不像有些人,歪脖子說話,嘴不對心。”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建新緊蹙眉心,扭頭進洗手間洗漱去了。
次日傍晚,李學武出差回家,見家裏隻有母親一人守著一桌子飯菜在等他,他放下行李,洗過手,坐在桌邊,邊吃邊跟她嘮嗑。
“媽,爸呢?都這會兒了還不回家,又加班兒?”
“火車咋晚點這麽多?不是說,5點多就能到站嗎?”
“爸不回來吃?局裏有飯局?”
“我做這一桌子菜還堵不住你的嘴,操心他幹嘛?他愛上哪兒吃上哪兒吃去,反正餓不著他”,她看好了盤底的一塊魚,拿筷子在盤裏翻了翻,夾起那塊魚放到了學武碗裏。
“趕緊趁熱吃,我都給你熱三回了。今年的春鮁魚剛上市,我今兒一早跑去嵐山菜市一下子買了三條,留出兩條大個兒的,鋥光瓦亮的皮,都能照見人影兒,回頭你給王璨家拎過去,巴結丈母娘,從現在就得開始。都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隻要拿下了丈母娘,你老丈人也就是個擺設。”
“媽——,您又來了,不是都跟您說過幾回了麽?政府號召要講究家庭衛生,吃飯要分餐,免得互相傳染疾病。”
“咋跟你爸一個德行呢?窮講究!幾千年了,中國人都這樣吃,也沒見吃絕了種,還吃成了人口第一大國,你那個說法,不適合咱中國的國情、人情。”
“媽,您不懂科學。”
“科學怎麽了?了不起啊,那也得適應咱國家的實際情況嘛。你倆小時候,我還把飯嚼巴爛了喂你們嘴裏呢,怎麽,是耽誤你倆長個兒了,還是耽誤上學了?事實證明,不幹不淨,吃了沒病,這就是科學!”
“媽,您跟爸吵架了?火氣這麽大。”
“瞎想什麽呢你?你爸那個假積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摸魚,下班應酬。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沒事總開會,有事不開會。他不在家吃省了飯錢,我還樂得少伺候一個大爺兒呢。”
李學武剛撂下碗筷兒,方怡梅拎來兩條大鮁魚往他手裏塞:“趁著新鮮,趕緊給你丈母娘送過去。”
“媽——,不用。”
“禮多人不怪,聽話,拿著。”
娘兒倆一個硬塞,一個硬拒,推來推去,那兩條大魚‘嘩地’掉在地上,鮮亮的皮上粘了些灰。
“你看你這孩子,咋這不懂事兒呢?我今兒起了個大早,就為了趕第一班公交車,中間我還倒了兩次,來回攏共花了三個多鍾頭,就為了給你丈母娘搶兩條新鮮鮁魚。”
“您那是閑得,有空幹點兒啥不行。”
“瞧瞧,你個忘恩負義的兔崽子,怎麽說話呢你?!”方怡梅一耳刮子輕輕乎過去,李學武也不躲閃,他知道媽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咋咋呼呼,對兒女和丈夫從來都是光打雷不下雨。
方怡梅一肚子氣,拎起地上那兩條魚去了廚房,李學武趕緊跟了過去。
“媽,跟您說個事兒。”
“去!先把魚給你丈母娘送過去,回頭咱再說事兒,不耽誤。”
“媽,我跟王璨……不結婚了。”
“哦……啥?不結婚了?為啥?”她手裏的那兩條魚好像也受了驚嚇,又滑到了地上。
“不為啥……就是,不想結了。”
“哄我?這麽大的事兒,咋可能說變卦就變卦,婚禮都定了日子,押金也交了。”
學武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小心翼翼塞到母親手裏,“媽,是真的,沒開玩笑,王璨把定親的錢退回來了,您收著吧。”
“你說你這孩子……她是嫌媽給得少?”方怡梅剛要發脾氣,瞧見兒子那副惶恐卑微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不落忍,反倒安慰起他來。
學武沒吱聲,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王璨她爸媽為著咱沒買電冰箱的事兒?你這些日子出差在外不知情,我昨兒個剛跟你孫姨要了張海爾的冰箱票,還是雙開門兒、大容量的最新款呢,內部價,便宜不少,抽空咱就去買回來,耽誤不了你們的婚事。”
“媽,不是,是王璨……她聯係好了美國的大學,剛拿到簽證,馬上要去美國讀碩士。”
“好事兒啊,咋不早說?!正好下個月你們結了婚,一塊兒去美國,你給她做個伴兒,壯壯膽也好”,一想到冰箱可能就不用買了,方怡梅竟有點小竊喜。
“媽,不是您想得那樣。王璨的大舅在美國,給王璨辦了經濟擔保,她去了美國沒獎學金,隻能邊打黑工、邊上學,她沒辦法把我帶出去。”
“那你就自個兒申請,也去美國。你打小學習就好,最不怕的就是讀書,王璨她個二本畢業的都能去,你可比她能耐多了。”
“不行。”
“怎麽就不行?!她行咱就行,媽說了算!”
“媽,您不知道,國家出了新政策,大學畢業生要在國內先工作五年才允許出國,海外有直係或者旁係親屬的除外……媽您想想看,咱家有沒有什麽海外親戚?”
“不用想,沒有!你姥爺往上數三代都是農民,45年秋,我老家發大水,地裏幾乎絕產,來年開春兒又大旱,下到地裏的種子都沒發芽,實在活不下去了,你姥爺隻好帶著全家逃到青島。你姥姥前後生了五個孩子,最後隻活下來了我這個老幺。你爺爺奶奶家情況好一點,他們在城裏開店做布料生意,可惜都死得早,你大姑十五歲就進了廠子做工,就你爸運氣好,上了大學。”
“媽,港澳台的親屬也行,旁係的要交培養費,直係的不用。”
港澳台的……也行?
方怡梅沒察覺到,手裏的紅包滑到了地上,不知咋地,她突然聯想到了那個女人,可這念頭剛一劃過腦海,她便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呸!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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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你出國早,我記得差一年交四千四,我老公交了四千四,再後來因為有人提意見,說同樣是國家培養,這政策偏袒有海外親屬的人,還有些有門路的人(比如我的一個朋友),辦了個直係親屬(肯定是假的),一分錢沒交。這個政策很快就取消了(具體哪年我不記得了)。
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肯嘴上吃虧,實際上還是吃虧的那個。我媽說,她小時候,家裏的活都讓我二姨幹了,打也都讓她挨了。我媽比我二姨小幾歲,很乖,比較內向,不幹活也不挨打。
我這篇大概是《嫁接》的姊妹篇。嫁接我寫得早,不成熟,總感覺女性最後還是得靠男人(婚姻)。這篇我想寫成一個自我救贖的故事,不知道最後會不會寫歪了,盡力吧。
方怡梅‘啪’地拍了下他的掌背。。。怎麽說呢?見過這種日常特別親密的夫妻,mixed feelings。我覺得還是稍微互相尊敬一下好。很多人覺得這樣親密,但後果是很容易越界,比如老婆數落老公沒用,換個工作才好之類的。我,還是更喜歡西方人那樣稍微有點邊界的。
“刀子嘴、豆腐心”這種母親妻子也是超級吃虧的,經常是累活都自己幹了,還不落個好,唉。不過那個年代的長輩都這樣,一生獻給家庭子女了。記得你說過是個“女性覺醒”的故事,希望最終能為自己活。
“要在國內先工作五年才允許出國”, 我當年交了一萬多培養費,現在還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