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新喝頓酒卻喝出了醋味兒。次日,他一覺醒來,酒也醒了,想起自己前晚的言語唐突,他後悔得無處抓撓,恨不得趕緊找到麗麗,跟她道歉,求她原諒。
他一早去了辦公室,一上午心神不定,無心做事,抽空就盯著牆上的鍾表盼下班。
秒針一下一下慢慢地走,他的心頭跟著一撅一撅地抽,手指縫兒夾著的那根煙,點了滅,滅了再點,一遍又一遍,他卻忘了放嘴裏抽兩口。
一整天,打了幾遍電話都聯係不到麗麗,他的心緒,像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下子變得雜亂無章,無從收拾。
他借口身體不舒服,推了飯局,提前下班去了趟吳麗麗下榻的酒店,竟赫然發現,她已經退房走人了。電話打到鑫然的上海總部,他又被告知:吳總在青島出差,具體行程不便告知。
李建新垂頭喪氣回到家,見除了方怡梅母女,學武竟然也在家,他大感意外,“學武,你怎麽……這是出院了?”
方怡梅正在廚房收拾碗筷,見丈夫突然回來了,趕緊湊過來問:“咋這麽早就下班了?不舒服嗎?吃了沒?回家怎麽也不提前吱一聲。”
他沒胃口,懶洋洋地回:“哦,不餓。”
“啥叫不餓?!都上一天班兒了。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弄倆菜,很快。”
向梅問:“爸,昨晚您喝酒回來,我聽見媽跟您說,哥今中午出院,怎麽您給忘了?”
“噢?有這事兒?昨晚我喝得有點大,頭暈乎乎地,可能,沒往腦子裏去。”
學武住院後,一個多月沒見著父親了,心裏憋著的委屈終於有了釋放的機會,可他翕動著唇,隻喊了一聲“爸——”,後麵的話,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兒,堵得他淚水盈滿了眼眶。
學武的眼神失了往日的清澈,他那如驚弓之鳥般的目光四下漂移,不知該往哪裏安放。
望著似乎有點認生的兒子,李建新心生些許愧意,“學武,爸最近單位裏忙,沒時間去看你,你住院這期間,我還去蘇州開了一個來星期的會,好在有你媽常去醫院陪著你……吃藥了沒?要堅持吃藥。”
學武收著聲音,像個做錯了事的孩童,怯然道:“嗯,一直吃著……爸,我想回單位上班。”
“好啊,你先好好休息幾天,想回去上班兒還不容易?!我找個熟人幫你辦個手續就行了。”
方怡梅在廚房聽見了,拎著菜鏟從廚房趕過來插了一嘴:“那可不行!學武,既然辦了停薪留職,你就在家安心養病,不就一年?媽養你!上班人多事兒多,難免操心,別又惹得犯病,那就不值了。”
就你?哼!
李建新不屑地溜了一眼方怡梅的背影,心裏忍著沒出聲。
向梅道:“哥,我現在賺得多,家裏的用度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在家複習功課,出國留學,或者考研,都行。”
“上班,我心裏不亂想。”
“嗯,也好。”
幽幽然又想起來麗麗,李建新問:“向梅,你工作咋樣了?”
“還行。總部沒具體分派我啥事兒,我怕對不起老板給的工資,就自己找事兒幹。我做了些深入調研,發現納米材料應用最近幾年在歐美國家發展得很快,咱國家還在起步階段,我感覺,我在這方麵大有可為,回頭我準備跟孫老師討論討論,看能不能繼續跟他合作,把我們合成的那種軍民兩用塗料做市場化推廣,科研成果若走不出實驗室,跟沒做也沒啥區別。”
“嗯,你有這個想法很好,科學技術就是生產力,利國、利民,順便利己,一舉三得。”
“爸,我以前瞧不起商人,覺得他們無孔不入,唯利是圖。可自從我在鑫然工作後,越來越覺得,商人其實很不簡單,不但要有毅力、魄力、洞察力,更要有情商,有那種百折不撓的精氣神兒,失敗了,大不了從頭再來。當然了,奸商除外。”
又想起了麗麗,李建新的心裏,跟淋過雨後喝下一碗熱薑湯一般,暖得舒坦。
“小梅,我看你智商、情商都具備,好好跟著吳總幹,將來做個商界女精英。”
“爸,人吳總看樣子都七十多了,思想卻很新潮,他想在咱這兒建分廠,拓展全新業務,嗐!不服不行,老當益壯,人生七十也能活成一道風景,我雖未與之謀麵,卻對他肅然起敬。”
“啊?哦……”,李建新知道,向梅這是把麗麗她爸當成了現任老總,便將錯就錯,“的確讓人欽佩!我聽樓上老馬說,鑫然的地皮快批下來了,到時候,你可能要獨當一麵了,這是正你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方怡梅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附和道:“人吳總不但做生意是把好手,為人也沒得說,太仗義了,小梅預支的這倆月工資,真救了咱個大急,要不然,我都不知該咋辦是好了。小梅,以後若有機會,你一定把吳老總請咱家來,我好好顯擺顯擺,給他老人家整一桌海鮮大宴,我可得當麵兒好好謝謝人家。”
“好嘞,一定照辦,媽,您得包鮁魚餃子,必須的。”
李建新嗤之以鼻:“嘁,人吳總啥世麵沒見過?就你媽那莊戶水平,也就包個餃子還行。”
向梅不以為然:“爸,媽請人吃的是誠意,又不是吃錢。”
三天後的中午,李建新喜出望外,竟然接到了吳麗麗主動打來的電話,約他喝咖啡。
這家有著中、英文門臉的咖啡屋,坐落在市中心。雖是午休時間,裏麵的客人並不多,二人選了個角落處落座。
李建新低眉順眼,小心把弄著手裏的杯子,仿佛是在鑒賞一件珍瓷,因他還沒想好,該怎樣道歉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誠意。
“麗麗,還生我氣?那晚是我失言了,事後我也很後悔,求你,別往心裏去。”
她優雅地端起杯來,呷了一口,又輕輕放下,“生氣?……這家的咖啡味道不錯。”
他竊喜,知她原諒了自己,趕緊也低頭喝了一大口咖啡。頭一回喝,他感覺那苦不留丟的滋味兒,跟地瓜葉子煮出的水應該沒啥兩樣,若不是為了禮貌,他真想一口吐地上。
“味道醇厚,不愧是進口貨,美國人真他媽會享受。”
“喜歡就好。我常來這家喝咖啡,知道為什麽嗎?”
“為啥?”
“因為我現在,喝得起了……很多時候,幸福其實很簡單,隻要目標明確,朝著目標努力,這世上,還就真沒什麽多大的難事兒。”
“麗麗,你膽識過人,殺伐果決,這方麵我很欽佩你,是真心話。我就不行,遇事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嗐,沒出息,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交待了。”
“你啊,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的問題。”
“怎講?”
“有句話不是說嘛,‘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改革開放以來,政府的政策到位,現如今可說是遍地金子,就看你想不想撿了,不就彎個腰的事兒?”
“嗬嗬,我可沒那好命,金子都讓你這樣的能人給撿走了。”
“心動不如行動。你若真想,我倒是可以幫你,有錢咱一起賺……建新,難道你就不想過有錢人的日子?”
吳麗麗眼波流轉,媚力四射,李建新心癢難耐,感覺自己重回少年,又可以憧憬未來了。
“我就一小職員,說句不好聽的,除了念文件兒,屁本事沒有。”
“我的親哥,你可真是燈下黑哦,你那不是有人脈嗎?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你的意思是,嗬嗬,讓我靠人吃人?”
“如果不想被人吃的話……商場即戰場,零和遊戲。玩笑歸玩笑,建新,我先告訴你個好消息,我那塊地批下來。”
“啊?這麽快?恭喜發財”,眼前浮現出那個一臉媚態的禿頭,李建新一陣作嘔。
“不過,還有一個不怎麽好的消息,銀行的貸款隻批了五百萬,還有一千多萬的缺口。”
“這麽多錢哦……的確是個棘手的事。”
“其實,這事兒說難難,說不難,還真不難。”
“怎講?”
“建新,銀行係統,你有沒有熟人?”
李建新一聽就明白了,心裏直犯嘀咕,半天沒吭聲。
吳麗麗喝了口咖啡,慢慢品,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建新,為難就算了,不行我再去找下老馬,他路子野,膽子也大,反正已經欠了他人情,我求他一次是求,就不差再多求一次了,他那人挺熱心腸的,也爽快,成不成馬上就給回話。”
“哦,我想起來了,的確認識一個,跟他關係還挺鐵”,一想起馬禿子那副嘴臉來,他心裏便醋海翻波,他實在不能再給那個禿驢挖牆腳的機會了,再說了,誰會跟錢成心過意不去呢。
吳麗麗笑得燦爛,連照進屋裏的陽光都黯然失了色,“太好了,我想貸兩千萬,不管能貸到多少,我給你0.5趴的回扣,全現金,你拿去打點打點關係,剩下的,你自己留著,手頭寬鬆點兒,日子就不覺得那麽難了。”
建新心裏簡單做了下算術:一下子十萬呢,嗐,有錢人拿錢當紙,擦屁股都嫌硬,真他媽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可是,萬一紮了手?
“麗麗,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為難就算了,我再找機會……老馬昨兒個倒是順嘴兒問了一下,問我要不要他幫我搞定貸款,我含糊其辭,沒跟他說死,我想先探探你的意思,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麽,再說了,我還是不太敢相信外人。”
李建新一衝動,忙道,“好,一言為定!不就兩千萬?!包我身上了。”
吳麗麗跟他飛了個媚眼兒,像那帶著露水的玫瑰,含羞帶嗔,嬌豔欲滴,“建新,你真好,二十年前我就沒看錯人。”
李建新血脈賁張,“麗麗,貸款你放心,小菜兒一碟。給我點時間,離婚的事,不能操之過急,容我想個萬全之策。”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跟我商量”,麗麗衝著他莞爾一笑,嗔道:“我可很貴的哦,你娶不起的。”
“麗麗,你等著,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笑言:“嗬嗬,日薄西山,太陽不會等人的,因為,它身後還有月亮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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