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燕的病情急轉直下,手術後才一個月,她不但沒漸漸好起來,人卻反而越來越消瘦,吐得比吃的還多,便黑血、吐黑血,很快人就下不了床,好在有軍霞日夜陪護,她身上幹幹淨淨,沒生一點褥瘡。
軍霞給母親用了最好的進口化療藥,每天變著法兒地給她進補,可張海燕的病情依然沒有起色,她那本就矮小瘦弱的身材,如幹草般枯黃,沒有生氣,就像風中的一盞蠟燭,就等一陣風來,‘噗哧’那一下。
臨床的病友開始吐血後幾天就走了,張海燕自知大限將至,心裏反倒沒了恐慌,望著軍霞,她像在聊別人的事。
“霞,媽可能,也就這幾天了……媽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不治了吧,我骨頭那個痛,跟有人拿把鑽往裏鑽似的,痛起來真不是人遭的罪。媽昨夜又痛了一宿,也想了一宿,我這病,反正也治不好,何必拋撒那麽多錢?留著點兒好給你跟彥斌辦喜事用,媽恐怕沒那福氣,等不到看著你出嫁的那天了。”
“媽,您別胡思亂想,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扔下您不管。”
“唉,生死由命,要怪,就隻能怪老天爺不公,怪媽的命不濟……媽不怕死,不就是換個住的地方?興許住得更寬敞呢,媽這是,放心不下你。”
“媽,您才四十多,離著七老八十還遠著呢,別成天沒事兒瞎尋思,咱用的是進口藥,美國那麽先進,治個子宮肌瘤還不簡單?!”
“黃泉路上無老少,唉,這個可由不得咱自個兒說了算。”
軍霞幫母親捋完了胳膊又捋腿,“媽,您快點兒好起來,我帶您出去逛逛,全中國,從南到北,由西向東,咱逛個遍,您想去哪兒咱就去哪兒。”
“那敢情好!你爸活著那會兒,老有那全國各地出差的機會,別人都帶著老婆,去黃山,去海南,就他個倔老頭子,死活不肯,說咱不能占公家便宜,人家不對不代表咱就該也不對。媽這輩子啊,就想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門,我活一輩子,總不能連自己國家的首都都沒去過吧?說不過去哦。”
“行!出了院,馬上給您安排,這咱自個兒說了算!”
“霞,媽二十出頭就嫁了你爸,跟他過了十來年,沒得什麽濟,苦倒是吃了不少,唯一的好處就是,得了你這麽個孝順的好孩子,唉,不管咋樣,媽這輩子也算是個有福之人了,沒啥好抱怨的。”
“媽,您辛辛苦苦把我養大,這還不是我應該做的?”軍霞幫母親翻了下身,給她輕輕地捶背,用手肚捋後腰。
“媽,還記得我爸臨走前不閉眼嗎?前窩那幾個害怕,沒個敢近前的,那會兒我才十二,就覺得,這是我爸啊,有啥好怕的?!我趴他耳邊兒跟他說,‘老趙,放心走,張海燕兒就交給我了,我保證以後好好孝順她,不讓她受丁點兒委屈’,老爺子肯定是聽見了我說的話,他立馬眼皮子一‘咣當’,一個勁兒地倒喘,沒幾下就咽了氣兒。”
“唉,我跟你爸吵吵了一輩子,到了他心裏還是惦記我的。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那也是自找的,才剛過二十,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就敢去給三個十來歲的孩子當後媽,霞你說,我到底哪兒來的勇氣?!那時候,媽年輕、漂亮,你爸在軍民聯誼會上一眼就相中了我,他死命追,還讓他領導來跟我說合,唉!這女人啊,一談起戀愛來,腦子就不夠使喚了。”
“媽,我跟您不一樣,我清醒著呢。”
“嘁,我不信,還有例外的?!霞,你扶我坐起來,媽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軍霞小心扶著母親坐起來,給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媽,啥要緊事兒?”
“彥斌那孩子,從小我看著他長大,人品好,長得也俊,以後媽不在了,你要好好跟他相處,清官難斷家務事,在家裏,沒理可講,夫妻倆互相讓著點兒,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全世界那麽多人,偏偏你倆湊一塊兒了,這就是緣分。”
“媽,您還有工夫操那閑心,想那麽長遠幹嘛?!您先把病治好,其它的都好說。”
“小霞,媽還是不放心,你好不好,把彥斌叫我跟前兒來?我想親口囑咐他兩句。”
“媽……人彥斌現在是海軍軍官了,他工作忙,事兒多,可能不方便來醫院。”
“就算他是個司令,領導也不能不讓人見丈母娘吧?他馬上就成我半個兒了,我得先替你把把關。霞,有些話,媽必須當麵兒把話說到了。我的閨女,沒爹沒娘,沒親沒故地,必須得跟著個靠譜的人過日子,我才能安心地走,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若是再連上子孫,那可就是三代人的事啦,媽這幾句心裏話不說出來,死不瞑目。”
“媽——看您,又來了,都跟您說多少回了,沒事兒不要瞎捉摸,回頭等您病好了,有什麽話,您自個兒親自跟他說去。話說回來,彥斌您還不放心?從小他就在咱家蹭吃蹭喝,就差蹭睡了。”
“兩碼事。媽心裏有話,必須跟他當麵交代,要不然,我就不吃藥,你自己看著辦吧,趕明兒我若是蹬了腿兒,就是你給害的。你去,還是不去,嗯?”
“媽,您這人怎麽……好好好,我怕了您還不行?!回頭我就把彥斌叫您跟前兒來聽訓。”
“不行,你這就去!馬上,越快越好。”
軍霞被逼無奈,隻好找了個公用電話亭。號碼早就印在她腦海裏了,自然也有了肌肉記憶,她想都不用想,食指自動撥號。
“喂,請問您,孫彥斌孫教官在嗎……彥斌,是我,軍霞。”
“軍霞?哦,找我啥事兒?”
“沒事兒……沒事兒就不能找你聊聊了?”
“軍霞,你是不是,遇上事兒了?”
事後彥斌才知道,軍霞為啥被海軍拒收,又為啥被學校記大過處分,同學之間議論紛紛,他從不摻言,因他不想落井下石,可又不知該怎樣安慰這個膽大包天的發小。
軍霞想著,自己本該跟彥斌一樣,身著軍裝,神采奕奕,有個令人敬佩的職業的,可如今兩人已雲泥之別,自己混成這慘兮兮的樣子,跟個叫化子似的。
顧影自憐,她不禁悲從中來,突然大哭起來,止都止不住,直哭得她上氣不接下氣,“嗯……嗚嗚,嗚嗚嗚”,
“軍霞,有啥事兒先別急,跟我說,看我能不能幫你一把,隻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
“嗯,也隻有你能幫我了,我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嗚嗚,就看你怎麽想了。”
“說!跟我還有啥好客氣地?!你不是從小就喜歡打打殺殺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痛快了。”
“彥斌,我媽得了子宮癌,發現得太晚,已經全身轉移,沒救了,可能,也就看天數日子了,嗚嗚。”
“啊?怎麽可能?!怪不得聽我媽說,她有日子沒見著張阿姨了,還以為你們娘兒倆出遠門兒了呢。”
“彥斌,我想讓我媽臨走前了樁心事,就騙她說,咱倆談上了,就差訂婚扯證了。我媽信以為真,非要臨走前見見你,你若是為難,就算了。”
“這有啥好為難的?!張阿姨對我那麽好,怎麽著我也得去見見她,唉,她還那麽年輕,怎麽就……是不是醫院給誤診了?”
“我倒希望是誤診。我拿我媽的檢查結果跑了三家醫院,人醫生都說是子宮癌晚期,最多還剩三個月,我媽的主刀醫生勸我別治了,可我,怎麽甘心,連試都不試就放棄?!那樣的話,我不但對不起我媽,更對不起我自己,我還叫個人麽我?!我活著的意義,不就是,能讓她過幾天舒坦日子?!”
“軍霞,需要錢不?我剛開了工資,要的話,吱一聲。”
“謝謝,不用,我還有錢。”
“那我,什麽時間去看張阿姨合適?”
“昂……今兒下班後,六點,方便嗎?”
“行,我下了班兒先回家換身便服,不堵車的話,應該來得及。”
“別!就穿著軍裝來,讓我媽高興高興,當初她嫁我爸,就是看中了我爸的那身海軍藍。”
“好嘞,就聽你的。”
“彥斌,拜托你演得像一點兒,我媽一高興,興許還能多活兩天。”
“行!隻要不用親嘴兒,要我幹啥都行。”
“嘁,你想得美!”
軍霞放下電話,這才發覺,自己的淚水已經打濕了前襟,胳膊還在不停地抖,手心裏也滿是汗,冷的。
她悵悵地出了口氣,緊繃繃的心鬆弛了下來,她卻愈發覺得,彥斌是個可以托付之人:唉,可惜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手心裏的汗消了,心頭卻依然冷颼颼地。
沉思過後,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來回翻了幾遍,終於在一個不顯眼處找到一個號碼,撥通了電話。
三聲鈴響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溫柔禮貌,又透著自信,“喂,您好,這裏是鑫然開發有限公司,請問您哪位?”
“向梅,我是軍霞。”
“軍霞?……好久沒見,你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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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兄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