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趙誌強接了個電話就出了辦公樓,在大樓的拐角處見到了軍霞,他眉頭緊蹙,一臉的不耐煩。
“你可真有臉……找我幹嘛?有事快說,有屁快放,我可沒閑工夫聽你瞎咧咧。”
“趙軍強,虧我還喊你一聲大哥,你就這態度?”
“這態度怎麽了?!少拿‘一筆寫不出倆趙’來說事兒,咱倆井水不犯河水,你找我,找得著嗎?”
“長話短說,找你兩件事要說,一、張海燕兒病了,子宮癌晚期。”
“……二呢?”
“哎我說,即便老張有一千個不是,論人情義理,你不是也得喊她一聲‘媽’?她都快死了,怎麽,你也不問一嘴,怎麽辦?能不能幫一把?需不需要錢?趙軍強,你良心給狗吃了?!虧你還是個國家幹部。你小的時候,好歹她也拉扯過你,一日三餐沒餓著你,數九寒天沒凍著你,她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吧?她還沒到五十就得了這要命的病,還不是因為年輕時給累得,種下了病根兒?!”
“那能怨誰?又沒誰逼著她嫁人,還不是她看上了老趙是個高幹,地位高、待遇高,自個兒願意的?!話說回來,當初是老趙不聽勸,死活非要續弦,實在要怪,你就怪他去。再者說了,你媽生病又不是讓我給害的,總不能怪我頭上吧?還有,老趙死後,把老屋還有存折,一把都留給了你們母女,不就是為了防備個萬一嗎?那不都是錢?!趙軍霞,你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談親情,也別指望我,我拖家帶口,口袋幹淨,一個多餘的子兒也沒有!你還是,該找誰借趕緊找誰借去,別耽誤了治病。”
“赫赫,你個政府大幹部,跟我哭啥窮?!我不跟你借跟誰借去?!”
“少廢話,二呢?不說我可就走人了。上班兒時間,我沒工夫跟你瞎掰扯。”
“趙軍強,我要你對天發誓,我那成績單作假的事,是不是你跟人海軍告的密?!”
軍強翻了下白眼兒,“是怎樣?不是又怎樣?!你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軍霞頻頻點著頭,冷笑道:“好你個胳膊肘子往外拐的王八蛋,敢壞我好事,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哼哼,你敢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哼,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軍強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扭頭就要走。
軍霞嘴角一撇,冷冷地問:“我手裏有照片兒,清晰到能數出嘴巴上有幾根胡子,想不想看一眼?”
軍強一怔,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回頭盯著軍霞,雙目噴火,“給信訪辦寄照片兒,你幹的?”
軍霞滿不在乎,一翻白眼兒,慢吞吞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這可是你教我的,我現學現賣。”
“你跟蹤我?”
“嘁,就你那點破事兒,還用我跟蹤?!連田迎春兒那個大嘴巴都知道了,你還能瞞得住誰?!也就羅舒薇一個還蒙在鼓裏。”
想起前番事情敗露後,被老婆扇一大嘴巴子,軍強感覺腮幫子在發燒,直燒得他腦子也跟著短路,‘呲呲’冒火花。
他過去,左手一把揪住軍霞的脖領子,揚起右手來,惡狠狠地就想把自己挨過的那個大嘴巴子還給軍霞,“媽的,老子今兒不教訓教訓你,你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慢著,千萬別衝動!這兒可是政府要地,你就不怕我大聲呼救?!光腳不怕穿鞋的,我可是豁得出去,你呢?官兒不要了?!事兒鬧大了,就不怕羅舒薇女士,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可是有兒子的人,總得要點臉麵吧?可別讓他在同學麵前抬不起頭來。”
“小新是你侄子!”
“沒有哥,哪兒來的侄子?!”
“你敢?!”
“那就試試……鬆手,羅舒薇也在這樓裏。”
軍強鬆開手,四下張望了一下,見政府樓前,雖人來人往,卻都腳步匆匆,並沒人注意到他倆,遂稍稍安心了一點。
“你到底要怎樣?!”
“還能怎樣?!借錢,救老張的命。”
“跟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嫂子管錢,我上哪兒弄錢去?”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再者說了,誰還沒仨、倆兩肋插刀的好朋友?不就臨時倒把手,嗯?!”
“哼!放你娘的輕巧屁……借多少?”
“兩萬!眼下我著急用錢,十萬火急。放心,我這是跟你借,五分息、三年期,我以人格擔保,到時連本帶利還你。”
“兩萬?你想錢想瘋了?!沒有!我指著個命能拿出兩萬來?!你還是,殺了我吧,就你那狗屁人格,哼!”
“你的命,就那麽不值錢?!虧你大小也是個領導,嘖嘖,都有老婆孩兒的人了,說話還這麽不著調”,軍霞不屑,暗忖:真要把他給逼急了,恐怕一個子兒也落不到我手裏,母親躺病床上,病懨懨地還等著我拿錢回去續命呢。
“好吧,看在咱倆都姓趙的份兒上,我就不跟你斤斤計較啦,打五折,一萬!不能再少了。明天中午還在這兒,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照片連同底片,還有三年期的借條,我一把都給你。”
軍強剛一張嘴,想要討價還價,軍霞不想跟他囉嗦,趕緊一擺手,威脅道:“趙軍強,你最好別跟我耍花招!明人不做暗事,我醜話說前頭,明天中午,過了12點一刻,你若是還不露麵兒,那就別事後怪我不給你機會。實話告訴你,照片你要不要沒關係,總會有人要的,賣多賣少,賣給誰,看我的心情,到時候,你的損失可就不是區區一萬、兩萬就能打得住地嘍。”
“趙軍霞,你不要欺人太甚!”
軍強急得麵紅耳赤,被羅舒薇乎過一巴掌的那半拉臉,又有灼熱感了,他的右手抖了起來,拳頭握緊了,衝動得又想要揮出去打人。
軍霞冷笑一聲,好聲勸他:“趙軍強,這回你若救了我的急,我感激在心,日後必當知恩圖報,不管你以前對我做過什麽,我既往不咎,以後還認你這個大哥,我趙軍霞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滾!”
“嗯,馬上。臨走前我再提醒你一句,千萬別衝動,三思而後行,別給羅舒薇和小新找麻煩。”
張海燕躺病床上,感覺怎麽做完了手術,自己反倒連吃喝拉撒睡都不行了,渾身軟綿綿,下個床都得有人扶著,夜裏痛得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睡著了也多是在做噩夢。
軍霞夜裏陪床,隔壁床是個子宮癌末期的老太太,她已經腦、骨轉移了,沒白沒黑痛得要死要活,不是哼唧就是叫喚,害得軍霞幾乎一整夜沒合眼。
好容易熬到天亮,軍霞回家匆匆洗漱了一下,湊合著吃了點兒,順便給母親燉好了小米紅棗粥、蒸了個雞蛋羹,放在保溫盒裏帶去了醫院。
望著母親形容枯槁的模樣,像秋收過後的田野,一片荒涼,軍霞心裏不是個滋味,一邊給母親喂飯,一邊故作淡然地跟她聊天:“媽,盧主任說了,您得好好吃飯才能恢複得快。”
“霞,我怎麽老感覺身上沒勁兒,夜裏掉了不少頭發,腰疼、膝蓋也疼,媽是不是……”,張海燕衝著臨床的那老太太努了下嘴,“跟她一樣的毛病?要不人家怎麽把媽安排在這間病房?”
“媽,看您,沒事兒瞎尋思什麽?您這是子宮肌瘤,良性的,剛做完手術,身子弱正常。這家是遠近聞名的大醫院,床位很緊張,就這,還是我托人找了盧主任,人家給咱插隊才住上的呢。”
“噢”,張海燕趁著軍霞不在時,跟那老太太聊過,再對照一下自己的症狀,她心裏隱隱有了數,“霞,咱還是回家吧,媽不想治了。”
“為啥不治?我讓盧主任給您上最好的進口藥,盧主任又是咱市內科手術的一把刀,甚至咱全省,他都是數得著的名醫,媽您安心治病,甭操心其它的,有我呢。”
“媽是怕,治起來太花錢,我還得多遭罪,反正也治不好,到時候,媽怕你人財兩失,就咱家那點兒庫底子,我還不清楚?!再說了,進口藥不給報銷的,我那街道給辦的醫保,能報多少?怪不得老話說,有什麽別有病,沒什麽別沒錢。唉!得了這人遭罪、錢也遭罪的病,媽還不如早點兒解脫,省得連累你。”
“媽,錢的事兒您甭操心,盧主任特別照顧咱,進口藥給咱打八折,差不多就是人醫院的進價了。我單位跟海軍有業務往來,有‘擁軍優屬’政策,設有專門給軍屬、烈屬的醫療保健優惠,醫保不報銷的那部分,我單位給報一半兒,林林總總這麽算下來,咱就隻自掏一小部分。另外,我把咱家這情況跟我單位領導反映了,人領導聽說我爸是參加過抗戰的老革命,特關心咱,特事特批,不但讓我在家工作,給我安排些處理文件、做報表什麽的輕活兒,另外還給我預支了一年的工資跟獎金,差不多有一萬塊呢”,她從包裏拿掏出來存折,展開給母親看,“這一萬塊,我前天剛存上的,省得您不信。”
“一萬?喲,你單位領導可真是個活菩薩,霞,你可得好好工作,千萬別讓人領導失望”,張海燕眼前一亮,心裏又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霞,媽真想快點兒好起來,看著你跟彥斌結婚、生子,唉,也不知道,媽有沒有那福氣。”
“媽,您這麽年輕,絕對沒問題,不過首先您得聽話,好好配合醫生,醫生讓幹啥就幹啥。”
“哎,媽聽你的”,張海燕歪了下頭示意臨床那老太太,小聲道:“她家仨兒子呢,媳婦沒個來陪床的,哪個兒子白天能來紮一頭,看看老太太是不是還喘氣兒就不錯了。嗐,還是養閨女好,霞,媽沒從你爸那兒得過什麽好,在你身上得濟了。”
軍霞盤算了一下,從軍強那裏借來的這一萬塊,回頭交了醫藥費、住院費,輕輕鬆鬆就能給剜去快一半兒,手頭剩下的那幾千塊,最多還能撐個把月。
母親那蠟黃幹癟的臉上,露出了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軍霞知道她已時日無多,心裏酸澀難耐,暗罵:唉,再上哪兒搞錢去?這該死的癌症,我操你八輩兒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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