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筆塗鴉
閑來碼幾個字玩兒
衛瓚沒防備，被無衣一刀狠狠地紮在大腿上，頓時血流如注，他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女人複仇心切，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自己今日注定難逃一死。既然命運已定，抗爭無用，他反倒冷靜了下來，道：“秦小姐，今日老子落你手裏，要殺要剮，隨你！生死由命，沒什麽好怕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可牽連無辜。”
“我那幾十口子家人，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麽？難道他們就都該死？！”無衣的內心堵得透不過氣來，她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哼哼，我聽說，賢伉儷青梅竹馬、鶼鰈情深，你們的獨子才剛滿三歲，是衛夫人過門兒十多年、年過三十才得來的大寶貝兒，他聰明伶俐，正是懵懂可愛的年紀，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他考慮考慮？人活一世，究竟圖個什麽，嗯？縱算你有家財萬貫，難不成要為人做嫁，留給外人享用？”
衛瓚的內心在劇烈顫抖，他厲聲喝道：“你敢？！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一個三歲小兒，何其無辜！”
“這就對了嘛，人不是神仙，吃五穀雜糧，嚐酸甜苦辣，誰還能沒有七情六欲？聖人都不能免俗，你這凡夫俗子更不能”，無衣笑了，依舊不緊不慢道：“這世上，有你愛的人，難道就沒有你恨的人？走前就不想帶著一起上路？俗話說，善惡終有報，世道好輪回。反正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難道你真忍心看著你恨之入骨的人，在你走後依然錦衣玉食，福壽延綿，子孫滿堂？我聽說，你家人在市井街道到處放話，說是衛琮假扮刺客，親手殺死了秦大將軍……看來，你們的兄弟情是紙糊的，見不得風，淋不得雨。我還聽說，楚南王已經下令徹查此事……嗐，你怎麽也不想想，鄭鉉兵權在握，衛琮是大理寺卿，這倆加一塊兒，權傾朝野，能翻雲、可覆雨，滿朝文武又多是鄭家的朋黨，你，何德何能，竟然胳膊想去擰大腿，更何況，此事是楚南王主謀也說不定呢。”
衛瓚心存僥幸，冷笑道：“哼，人證、物證、事證，你一樣沒有，紅口白牙，僅憑幾句臆測之言你就想讓衛某按你的意思招供，太天真了吧？”
“赫，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嘍”，無衣冷笑一聲，咄咄緊逼：“物證麽，我有那把凶器‘三極’劍在手，因為那劍是為右利手專門打製的，而凶手卻是個左撇子，他沒能一擊致命，先父因而能在臨走前扯下凶手腰間的玉佩作為證物……你當然明白我的話，汝兄衛琮就是個左撇子。人證麽，也在我手裏。鄭妃身邊的太監賈雀已供認，鄭鉉兄妹倆決定，讓汝兄滅你口，他們還許諾衛琮，事成之後讓他做大理寺卿。於是，令兄趁你不防，先將你灌醉酒，再拋入鄀水，對外卻謊稱你酒後失足，溺水身亡。可是千算萬算，衛琮沒料到的是，你水性極好，也合該你命不該絕，大難不死，逃過此劫。至於事證麽，你自己親身經曆過的，不會這麽健忘吧？若不是你害怕鄭鉉不肯放過你，怎會隱居山林？若不是你家人孤注一擲，想拚個魚死網破，又怎會想著靠散播謠言來替你申冤、複仇？衛琮是大理寺卿，以他的手段，很快就會知道，是你的家人在搞鬼。你也不想想，令兄對自己的手足都這般心狠手辣、翻臉無情，他會輕易放過你的家人？‘斬草除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些老話，還不能警醒你？你，要多愚蠢才會對令兄心存幻想，至今還想護著他，難道你被他害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還不夠麽，嗯？！”
衛瓚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紫，他沉默了良久，小心試探：“秦小姐，隻要你放過我的家人……”
無衣心裏在笑，眼裏卻汪出淚，她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放心，隻要你說實話，我保證信守諾言，不動你的家人……哦不，我會派人將衛夫人送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讓她母子二人無憂無慮，安享餘生。”
也罷！衛瓚終於下了決心，道：“我與衛琮本是同父異母兄弟，我乃庶出，在家從小與庶母就過著遭人白眼兒的日子，為了長大能保護庶母不受人欺辱，我五歲起就開始習武，天天舞槍弄棒，刮風下雨也不間斷，我幻想著，有一天能做到人上人，給庶母一個像樣的生活。可事不隨人願，父親過世後，庶母與我的日子更加艱難，她不但要做雜務、伺候嫡母，還要做很多下人都不願做的事。那年冬天，我十二歲，庶母剛過三十，她得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眼看就不行了，我在嫡母屋外跪地哭求了兩個時辰，我的淚水沒有打動嫡母，她隻是推托家裏沒錢，請不起大夫，最後，我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庶母咽了氣。庶母死不瞑目，是我幫她合上了雙眼，此情此景，至今曆曆在目。”
無衣冷冷插了一嘴：“人之初、性本善，看來你並非天生惡魔。”
衛瓚接著敘說：“十五歲那年，嫡母把我趕出家門，我無處可去，隻好從軍。後因武功卓越，又屢建戰功，我擢升得很快，十幾年後便在秦大將軍手下做到了副將，鄀陽軍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與衛琮雖是兄弟，同住一城卻形同路人，多年不相往來。可自從我升至秦家軍副將後，手裏多少有了點兵權，衛琮便開始拉攏我，說是嫡母已經首肯，衛氏族譜裏添加了我的名字，還讓庶母的牌位進祠堂，配享丈夫牌位，總之，小恩小惠不斷。我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上一輩兒的是非恩怨就放下吧，畢竟，衛琮官至郎中令，手握護衛王室大權，非等閑之輩，我若朝中有人，可助我提防小人背後捅刀……再後來，衛琮受鄭鉉指使，要除掉大將軍，我原本不想助紂為虐的，可架不住衛琮威逼利誘，說我既然已經知道這麽多事，鄭鉉必然不會放過我、放過我的家人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魚肉哪有資格跟刀俎討價還價，我萬般無奈，隻好硬著頭皮答應做他們的內應。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不過秦小姐，我是被人刀架脖子上，不得已而為之的，並非自願助紂為虐，況且，秦大將軍之死，我手上並沒沾血。”
衛瓚還在喋喋不休，他把罪行全推給了鄭鉉和衛琮，同時，也不忘極力為自己辯解，以圖打動無衣，讓他能再次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無衣聽得頭皮發麻，雖然事先她大致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可親自聽衛瓚口述，她還是感到了無比震驚，想象著父親蓋世英雄，一生殺敵無數，臨了卻被幾個鼠輩害得慘死，她不禁悲從中來，淚如泉湧。
“衛將軍，我不過是想跟你借樣你身上的東西，可換你全家平安，你又何必如此吝嗇，嗯？”無衣不為所動，她拿來口供，讓衛瓚畫押，又鬆開他的右胳膊，讓他給妻兒留下遺書，這才道：“衛將軍，我欣賞你是條漢子，我答應你的，絕不會食言。你放心走，輕快上路，你那幾個仇人，我會送他們下去陪你，不會讓你久等的，很快。”
衛瓚見無衣目光犀利，殺氣騰騰，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心有不甘，他把心一橫，幹脆破口大罵，無衣也不搭話，一揚手，那把匕首‘嗖’地寒光一閃，深深地插入衛瓚的心髒，衛瓚立時氣絕身亡。
無衣命人取下衛瓚的首級，放入一個精致的木匣中蓋好蓋子，她又拿起桌上放著的、一個寫有‘衛瓚’的牌子看了看，隨手扔進了火盆，看著‘衛瓚’在火中漸漸化為灰燼，她心裏盈滿了複仇後的快感。隨即，她又將那把帶血的匕首雙手高舉過頂，朝著老家的方向跪地祭拜：“父母大人、阿弟，殺汝者，吾必親手殺之，這是頭一個，無衣已將他給你們送過去了。”
所以很多時候自己不是別人，無權對別人道德評判。
不要輕饒了衛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