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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生涯是我永遠揮之不去的夢 這不僅僅因為我是軍隊大院裏長大,更重要的是我也曾經是軍營裏的兵!當兵苦,當兵甚至要犧牲生命、親情、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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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員(第七章 :銀翼淩雲 第八章:深藍之下)

(2026-04-14 19:47:31) 下一個

第七章 銀翼淩雲

 


從坦克師出來,我獨自向西,直奔六盤山。一個空軍師的殲擊機團駐紮在那裏,常年駐守在海拔三千米的雲端之上。

上山的路隻有一條,窄得隻容一輛車通過。我掛上四驅,慢慢往上爬。海拔越來越高,發動機開始發抖。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到了山頂。營區建在山頂的一塊平地上,四周是茫茫雲海。停機坪上停著幾架殲-5戰鬥機,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月光。

接我的是團政委老趙。四十出頭,瘦高個,臉上的皮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說話帶著東北口音。

“林放映員,歡迎歡迎。”老趙握住我的手,“師裏來電話說了你要來,我們等了好幾天了。”

我打量著營區。飛行員宿舍是三層小樓,外牆刷著淡黃色塗料,窗戶是雙層的,門口鋪著防滑瓷磚。樓旁邊是小食堂,炊事班正在準備晚飯,飄出炒肉的香味。停機坪那邊,地勤人員正在給殲-5做維護,工具箱擺得整整齊齊。

“條件不錯。”我說。

老趙點點頭:“飛行員是咱們的心頭肉,吃住都是最好的。但山上的日子終究是苦的,一年有大半年積雪封山,出不去進不來。”

他領我往營區東頭走。走了沒多遠,我看見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門口釘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軍人俱樂部”四個字,紅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屋頂塌了一角,山牆歪了,用幾根粗木頭頂著,窗戶用磚頭封死了,門口拉著一道警戒線。

“去年冬天雪太大,把屋頂壓塌了。”老趙說,“開春一化凍,山牆就歪了。師裏來人看過,說是地基下沉,不能再用了,等明年開春翻修。”

他苦笑了一下:“從那以後,放電影就在室外。你知道山上的風,一年刮兩次,一次刮半年。夏天放電影,幕布被吹得跟船帆似的,銀幕上的人全在跳舞。冬天更別提了,零下二十度,戰士們穿著軍大衣、戴著皮帽子坐在風裏看,一場電影放完,人都凍透了。”

我看了看那棟歪歪斜斜的俱樂部,又看了看四周光禿禿的山頂。

“上個月師裏放映隊上來,”老趙繼續說,“幕布剛掛上就被風撕了一個口子,用膠帶粘上,又被吹跑了。放映隊的人追出去兩百多米才把幕布追回來。放一場電影,比打一場仗還累。”

我說我有辦法,不在室外放,也不用俱樂部。

老趙愣了:“那在哪兒放?”

“在宿舍放。”我說,“把每個宿舍的門當幕布,關上門窗,拉好窗簾,一間一間放。門板是白的效果好。戰士們在屋裏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老趙盯著我看了幾秒,眼圈忽然有點紅。他拍了一下大腿:“林放映員,你這個辦法,救了咱們團的文化生活了!”

那天晚上,我把投影儀搬進了飛行員宿舍樓。

第一間宿舍是大隊長劉振國的房間。劉振國三十出頭,飛殲-5已經八年,是全團飛行時間最長的人。他剛洗完臉,穿著一身藍色的春秋裝,頭發還濕著。

“林放映員,放的什麽片子?”他問我。

“《長空比翼》,1958年的空戰片。”

劉振國眼睛一亮:“這片子我熟。航校的時候看過,後來自己飛了再看,發現好多地方不對。”

我說那你今天再看看,看能挑出多少毛病。

我關了燈,拉上窗簾,把鏡頭對準白色的門板。畫麵亮起來,門板上出現了八一電影製片廠的片頭。

劉振國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板。

電影放到第三分鍾,米格-15和F-86第一次遭遇。劉振國忽然開口:“這個動作不對。”

我按了暫停。

“你看,”他指著門板上定格的畫麵,“米格-15的推重比比F-86高,垂直機動性占優。電影裏這個飛行員做了一個水平盤旋,這是拿自己的短處去拚敵人的長處。他應該拉起,做垂直機動,利用高度優勢。”

我說這是電影,不是教學片。

劉振國搖搖頭:“正是因為這是電影,才更應該拍得真實。戰士們看了要是學錯了,將來打仗要吃大虧的。”

我重新啟動了投影儀。

電影放到第十五分鍾,主角張雷在追擊中開炮。劉振國又開口了:“停。你看這個射擊距離,至少八百米。米格-15的機炮有效射程是六百米,八百米開炮純粹是浪費彈藥。”

我說你當年開炮的時候是多少米?

劉振國想了想:“最近的一次,三百米。敵人的飛機占滿了整個瞄準鏡,我按下炮鈕,三炮齊發,打了兩秒鍾。那架F-86的機翼當場就飛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麽飯。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緊了。

電影繼續放。後麵劉振國又挑出了七八處毛病:翻滾動作的速率不對、編隊隊形太鬆散、破S機動的進入高度太低。他說一句,我停一次,一部八十分鍾的電影,放了快兩個小時才放完。

放完之後,劉振國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會兒。

“林放映員,謝謝你。”他說,“雖然這片子毛病多,但有些東西還是拍到了點子上。你看最後那場空戰,張雷被三架敵機咬尾,他做了一個急上升轉彎,然後反向滾轉,從太陽的方向俯衝下來——這個戰術是對的,利用陽光隱蔽自己。”

我說你剛才挑了一晚上毛病,難得誇了一句。

劉振國笑了:“批評是為了進步,表揚是為了記住。這個戰術我當年在朝鮮用過,管用。”

第二間宿舍是兩名年輕飛行員,一個叫王海東,一個叫李向陽,都是二十四五歲,飛殲-5剛滿兩年。他們聽說我要在門板上放電影,早就把宿舍收拾好了,連床單都重新鋪了一遍。

“林放映員,我們聽大隊長說了,你在門板上放電影。”王海東搓著手說,“我們倆特意把班次調開了,就等著看呢。上個月在室外放那場,我倆穿著皮大衣坐在風裏,電影放了一半幕布飛了,啥也沒看成。”

這次我放的是《長空雄鷹》,1976年的片子,講的是抗美援朝空戰。

電影剛放了五分鍾,李向陽就喊了停:“等等!你看這個編隊,四機編隊,長機和僚機的距離至少兩百米。這在實戰中太遠了,敵人一穿就能把你穿散。”

王海東接話:“對,應該是一百米以內。僚機要能看見長機的座艙蓋,那才算到位。”

我說你們倆比大隊長還能挑。

王海東嘿嘿一笑:“大隊長是我們的師傅,他挑大毛病,我們挑小毛病。”

電影放到空戰場麵時,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盯著門板上的畫麵,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麽。

突然,兩個人同時開口:“停!”

他們對視了一眼,王海東先說了:“你看這個敵機,被咬尾之後做了一個破S機動,向下俯衝。主角沒有跟下去,而是做了一個水平轉彎。”

李向陽接著說:“這是錯誤的。破S機動是為了獲得速度,你要是水平轉彎,就跟丟了。正確的做法是跟著俯衝,保持咬尾。”

我說你們倆配合得還挺默契。

王海東說:“雙機編隊,不默契怎麽打仗?”

那天晚上我放了四間飛行員宿舍,每間都放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一個人嫌慢,反而都覺得放得太快了,恨不得一幀一幀地看。

第二天一早,老趙指著山頂更高的方向說:“上麵還有個雷達站,比咱們這兒還高八百米。那地方車開不上去,隻能騎馬。站裏有八個兵,守著咱們師最高的一部雷達。”

我抬頭看去,更高的山頂隱沒在雲層裏,看不見。

“他們那兒看電影更難。”老趙說,“俱樂部塌了之後,我們放室外,他們連室外都放不了。山頂風更大,幕布根本掛不住。每次放電影,他們隻能輪著下山來看。從上麵下來騎馬要兩個小時,看完再上去又要兩個小時。有時候輪到他了,片子放完了;有時候片子沒放完,他又要趕回去值班。八個兵,從來沒一起看過一場電影。”

我說我去。

通信員小王牽了兩匹軍馬來。一匹馱投影儀和幕布,一匹馱我。小王是甘肅人,當兵五年,臉上皺紋很深。他幫我捆好設備,檢查了馬鞍,說:“林放映員,你騎的時候夾緊腿,這馬認生。”

我翻身上馬,姿勢不對,那匹馬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小王笑了笑,翻身上了另一匹,兩腿一夾,馬便小跑起來。

上山的路比昨天更險。窄窄的小道沿著山脊蜿蜒而上,左邊是懸崖,右邊是山壁,路麵全是碎石,馬蹄踩上去直打滑。越往上走,風越大,吹得人在馬背上搖晃。海拔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我騎在馬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爬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山頂。

雷達站建在最高處的一塊巨石上,營房是石頭砌的房子,外牆刷著迷彩,窗戶開得很小,看起來像碉堡一樣結實。房子旁邊是雷達基座,巨大的天線在風中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房子後麵有一個蓄水池,收集雨水供全站使用。從這裏往下看,飛行團的機場像一塊小小的手帕,停在雲層下麵。

站長老馬是個山東大漢,三十出頭,滿臉胡碴子,嘴唇發紫,指甲凹陷。他看見我來了,老遠就迎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林放映員,你可來了!昨天團部來電話說你要上來,我們高興得一宿沒睡好!”

我問他上一次看電影是什麽時候。老馬想了想:“今年三月,我下山看了一場。但那天站裏兩個戰士值班,沒看成。再上一次是去年冬天,他們兩個看了,我又沒看成。反正每次總有人輪不上。”

他笑了笑,說:“我們這八個人,從來沒有一起看過一場電影。總有人要盯著雷達,走不開。”

我看著那些戰士,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八九歲,臉上全是高原紅,嘴唇幹裂出血。他們輪流值班,輪流下山看電影,從來沒有湊齊過。

我說今晚我給你們放。八個人,四個值班,四個看,看完交換。

老馬眼睛一亮:“這個行!”

那天晚上,我把幕布掛在了石頭房子的內牆上。四個不當值的戰士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腰杆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另外四個坐在雷達屏幕前,戴著耳機,目光在屏幕和幕布之間來回掃。

我放的是《長空雄鷹》,一部空戰片。

電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鍾,雷達忽然叫了。

那種聲音尖利刺耳,像有人在用刀子劃玻璃。老馬從床沿上彈起來,快步走到雷達屏幕前,一把推開值班的戰士。他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關掉投影儀!”老馬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立刻關了投影儀。幕布上的畫麵消失了,石頭房子裏隻剩下雷達屏幕的綠光和日光燈的白光。

老馬盯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方位零三零,距離一百八十公裏,高度兩萬,速度零點八馬赫,不明目標,正在朝我空域逼近。”

值班的四個戰士已經進入狀態,有人調整頻率,有人追蹤信號,有人記錄數據。床上那四個看電影的也站了起來,迅速穿好鞋子,站到各自的崗位上。八個人,不到十秒鍾,全部就位。

老馬抓起紅色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團指,雷達站報告,發現不明目標,方位零三零,距離一百八十公裏,高度兩萬,速度零點八,正在朝我空域逼近。重複,不明目標,正在朝我空域逼近。”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老馬回答:“是,正在跟蹤。信號清晰,機型判斷為高空偵察機,方向由東南向西北,推測目標可能是酒泉方向。”

他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屏幕。

石頭房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天線轉動的聲音。

十分鍾後,山下的殲擊機團出動了。我從雷達站的窗戶往下看,看見山下的跑道燈亮了,兩架殲-5戰鬥機滑出機庫,加力起飛,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山下傳上來,穿過雲層,震得石頭房子的窗戶嗡嗡響。

老馬守在雷達屏幕前,聲音一板一眼:“目標高度兩萬,速度零點八,方向兩四零……我機高度一萬五,速度零點九,正在爬升……距離一百六十……一百五十……一百四十……”

他對著電話說:“團指,目標沒有轉向,繼續向西北方向飛行。”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麽。老馬回答:“明白。”

他放下電話,轉過身看了我一眼:“敵機不理會,直奔酒泉方向去了。”

又過了幾分鍾,老馬對著電話說:“目標高度兩萬一,速度零點八五,已過蘭州方向……我機高度一萬八,追不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馬摘下耳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鬆弛。

“夠不著。”他說,“這種飛機兩萬米以上,我們的殲-5最高隻能到一萬六。”

石頭房子裏沒有人說話。

一個年輕戰士忽然開口:“站長,前幾年不是打下來過好幾架嗎?”

老馬點點頭:“那是導彈部隊打的。咱們的飛機夠不著,但地空導彈能打。前幾年在江西、福建打下來好幾架。”

年輕戰士又問:“那咱們的雷達能引導導彈嗎?”

老馬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咱們的事。咱們的任務是發現、上報。打不打、怎麽打,是上麵的事。咱們夠不著,但總有人能夠著。”

他走到幕布前,看著上麵凝固的畫麵,轉過頭對我說:“林放映員,接著放。”

我說好。

我重新啟動了投影儀。幕布上的畫麵又動了起來,那架米格-15繼續開火,敵機拖著黑煙往下掉。

八個雷達兵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四個值班的繼續盯著屏幕,四個不當值的回到床沿上,腰杆挺直,繼續看電影。

電影放完,老馬坐在床沿上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林放映員,下次來的時候,帶一部講導彈的電影。”

我說我找找看。

老馬點點頭:“咱們的飛機夠不著,導彈能夠著。我想看看那東西是怎麽打的。”

第二天早上,老馬送我下山。走到山路口,他忽然站住了,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手工打造的雷達模型。

底座是一塊打磨過的鐵片,上麵焊著一根細銅管做成的立柱,立柱頂端是一個用鋁皮剪裁、彎折、焊接而成的雷達天線。天線可以轉動,雖然有些歪,但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很認真——反射網、饋源、支架,一樣不少。底座上刻著四個字,是用釘子一筆一筆鑿出來的:“六盤之眼”。

“我自己做的。”老馬說,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山上沒啥好東西,這個你留著。”

我接過來,在手裏掂了掂。不重,但很結實。那個可以轉動的天線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還在工作一樣。

“老馬,你這是把整個雷達站送給我了。”我說。

老馬笑了:“你喜歡就行。”

我把雷達模型小心地放進口袋裏。

下山之後,我去了團部,跟老趙告別。老趙送我到停車場。

“林放映員,你那個在宿舍放電影的法子,我準備在全團推廣。”老趙說,“以後每個連隊自己放,不用等集中放映,戰士們不用在風裏挨凍了。”

我說這個法子好。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營區。

走出不遠,我停下車,回頭望去。

六盤山的早晨,雲海翻湧如潮。那座飛行團的機場就建在雲層之上,跑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鋪在山頂,停機坪上的殲-5戰鬥機在晨光中閃著銀白色的光。跑道盡頭,幾盞導航燈還沒有熄滅,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山上。

更高處,雷達站隱沒在雲層裏,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那部雷達的天線還在緩緩轉動,八個雷達兵還在盯著那個綠色的屏幕,守著這片天空。

我想起昨晚那一幕:警報響起,電影中斷,八個人十秒鍾各就各位。老馬對著電話報出那一串數據時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害怕,是興奮。守了那麽久,終於等到了。

我想起大隊長劉振國坐在床沿上,對著門板上的空戰畫麵挑毛病的樣子。他說“三百米開炮”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麽飯。但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東西——那是一個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平靜下麵藏著火焰。

我想起那兩個年輕飛行員,王海東和李向陽,一個說“僚機要能看見長機的座艙蓋”,另一個接“那才算到位”。他們才二十多歲,還沒有打過仗,但他們在認真準備著。每一部空戰片都被他們一幀一幀地研究,每一個戰術動作都被他們反複討論。

這些人,守在海拔三千米的雲層之上,一年有大半年積雪封山。他們的宿舍裏有暖氣,食堂裏有肉吃,待遇是全軍的最高標準——但待遇換不來繁華,換不來熱鬧,換不來山下的萬家燈火。他們擁有的,隻有這片天空,和天空中的那些光點。

而那些光點,隨時可能變成敵人。

我忽然想起老趙說過的一句話。那天晚上我們站在俱樂部的廢墟前,他看著那棟歪歪斜斜的房子,說了一句:“林放映員,你說這些人圖什麽?在山上待了這麽多年,連場電影都看不安生。”

我當時沒有回答。

現在我想,答案也許很簡單——他們圖的就是,讓山下的人能安生地看電影。

山頂的雷達轉一圈,山下的萬家燈火就亮一分。殲-5的發動機響一次,遠處的人間煙火就多一縷。

我踩下油門,車子沿著山路慢慢往下開。後視鏡裏,雲海翻湧,機場漸漸模糊,變成一道銀色的影子。雷達站看不見了,但我仿佛還能聽見那部雷達轉動的聲音——嗡嗡嗡,嗡嗡嗡,像這座山的脈搏。

風吹過山穀,卷起路邊的積雪。我把車窗搖上,那個手工打造的雷達模型在口袋裏硌著我的掌心,那個可以轉動的小天線,像是在我口袋裏悄悄轉動著。

再見了,六盤山。再見了,雲層之上的人們。

我開進了雲層裏,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見路,看不見天,什麽都看不見。

但我聽得見。雲層下麵,是人間。

 

第八章:深藍之下


從六盤山回來,我接到了一項特殊的任務。

總政文化部王副部長親自打來電話:“林遠同誌,南海艦隊邀請你去放映。他們的潛艇部隊,需要你。”

“潛艇部隊?”我有些意外。

“對。”王副部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潛艇兵的生活條件比陸軍和空軍都苦。出海一次,一兩個月見不到太陽。淡水定量供應,每人每天一茶缸。空氣是循環過濾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最難受的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上的孤獨。”

“我明白了。”

“這次去南海,路途遙遠。我給你配一個司機,小張。他是總政的老駕駛員,技術好,人也可靠。”

“不用,我自己能開。”

“聽話。”王副部長的語氣不容置疑,“你一個人跑這麽遠,我不放心。小張陪你,路上有個照應。”

我隻好答應了。

小張是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河北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他穿著一身幹淨的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腳上的解放鞋刷得發白。他接過車鑰匙,沒說話,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動作很利索,側身、落座、收腿,一氣嗬成。坐定之後,他先調整了座椅和後視鏡,然後發動了引擎,轟了一腳油,聽了聽聲音,才掛擋起步。

我坐在副駕駛上,把設備箱往腳邊挪了挪。

“林同誌,坐穩了。”他說。

BJ212駛出總政大院,一路向南。我很快就知道王副部長為什麽派他了。

國道上坑窪多,一般的司機遇到坑,要麽急刹,要麽猛打方向。小張不一樣。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像一台精密的雷達,提前幾百米就把路麵掃得清清楚楚。遇到小坑,他不躲,讓車輪自然碾過去,車身微微一沉,穩穩彈起,像船過浪頭。遇到大坑,他提前鬆油,讓車速慢慢降下來,車身滑過坑沿,不顛不晃,我坐在副駕駛上幾乎感覺不到震動。

過彎的時候更絕。他從來不在彎道裏踩刹車,而是入彎前就減好速,彎道最急的地方,他輕點一下油門,車身微微下蹲,穩穩地切過彎心,然後加速出彎。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小張,你這技術哪兒學的?”我問。

“山裏。”他說,“我們老家在太行山裏頭,出來進去都是盤山路。我爸趕馬車,說了一句話——‘彎道前減速,不是彎道中減速。牲口都知道,人不知道?’”

他難得說這麽多話。說完又沉默了。

過了黃河,路越來越差。有一段路正在修,半邊封了,半邊隻容一輛車通過。對麵來了一輛拉煤的大貨車,速度很快,沒有減速的意思。

小張沒說話,也沒緊張。他掃了一眼右側的路肩,往右帶了帶方向,車身貼著路肩的邊緣。對麵的大貨車呼嘯而過,反光鏡幾乎擦著我們的反光鏡。過去之後,我瞄了一眼右輪——離路肩邊緣不到五公分。

“你算好的?”我問。

“大貨車的輪距比咱們寬四十公分。”他說,“它不敢靠右,因為右邊是溝。它隻能靠左。咱們給它讓十公分,它就能過去。”

“你不怕它不讓?”

“它會讓。”小張說,“拉煤的司機都是老手。新手不敢開那麽快。”

傍晚的時候,我們路過一個小鎮。鎮口有一個集市,人很多,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小張沒有繞路,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走到巷口,看了幾秒鍾,回來上車。

“穿過去。”他說。

他指了一條小巷,窄得隻容一輛車通過。巷子兩邊是擺攤的,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人擠人,人挨人。小張把車慢慢開進巷子,不按喇叭,不罵人。遇到擋路的人,他搖下車窗,喊一聲“勞駕”,那人就側身讓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急不躁。

穿出巷子,到了鎮子另一頭,路通了。我看了看後視鏡,巷子裏的人還在擠,像是沒人注意到有一輛車剛剛從這裏穿了過去。

“你怎麽知道這條巷子能走?”

“賣糖葫蘆的那個老頭。”小張說,“他前麵有個空檔,剛好夠一輛車過去。空檔裏有碎冰碴子,說明他剛挪過攤位。他為什麽挪?因為巷子那頭有人喊他。他急著過去,所以把攤位往裏收了。他急著過去,說明巷子那頭是通的。”

我看著他。他麵無表情,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以前來過這個鎮子?”

“沒來過。”他說,“看路就行了。”

第五天傍晚,我們到了湛江。

南海艦隊的營區建在海邊,椰子樹在晚風中搖曳,海麵上停著幾艘灰色的軍艦,夕陽的餘暉照在艦體上,泛著金色的光。空氣中有一種鹹腥的味道,那是大海的味道。

潛艇支隊的政委姓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潛艇兵,臉上的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歡迎歡迎!”孫政委握著我的手,使勁搖了搖,“林遠同誌,你的名聲我們已經聽說了。坦克兵、空軍都看過你的電影了,我們海軍也不能落後!”

“政委客氣了。”我說。

“走,先吃飯。”孫政委領著我們往食堂走。

海軍的夥食比陸軍好得多。有魚有蝦,還有一大碗海鮮湯。小張吃得眉開眼笑,一連吃了三個饅頭,但吃相很規矩,不吧唧嘴。吃完把碗筷擺正,坐得端端正正。

孫政委看了一眼小張,說:“這兵不錯。”

小張沒說話,隻是坐得更直了。

吃完飯,孫政委帶我參觀了潛艇。

那是一艘033型常規潛艇,長七十六米,寬六點七米,水下排水量一千八百噸。從外麵看,它像一條巨大的鯨魚,灰色的艇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走進潛艇內部,我的第一感覺是——擠。

艙室之間隻有窄窄的通道,兩個人並排走都困難。艙內布滿了管道、閥門、儀表盤,密密麻麻,像一座迷宮。床鋪是吊在艙壁上的,隻有六十厘米寬,一個人翻身都困難。

“這就是潛艇兵的生活空間。”孫政委說,“出海的時候,七十多號人擠在這裏麵,一待就是一兩個月。”

“淡水呢?”我問。

“每人每天一茶缸。”孫政委說,“洗臉、刷牙、喝水,全指著這一茶缸。洗澡?想都不要想。”

“空氣呢?”

“循環過濾。”孫政委指了指頭頂的通風管道,“時間長了,空氣裏全是柴油味、汗味。新兵上艇,頭幾天都吐得死去活來。”

他帶我走進指揮艙,指著一個年輕戰士說:“這是小陳,聲呐兵,在艇上幹了六年了。”

小陳站起來,向我敬了個禮。他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但眼神裏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沉穩。他的手很白,那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結果。

“小陳,你最久的一次出海,多少天?”孫政委問。

“報告政委,六十八天。”小陳說。

“六十八天沒見太陽?”我吃了一驚。

“六十八天。”小陳笑了笑,笑得很淡,“出來的時候,看見太陽眼睛都睜不開。有個戰友,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碼頭上看太陽,看了半個小時,把眼睛看壞了,送醫院住了三天。”

“值得嗎?”我問。

小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同誌,這話可不能這麽說。咱們當兵的,哪有什麽值得不值得?任務來了,就得去。”

孫政委把我領到他的房間,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裏麵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十封信。信封都是部隊統一印製的,沒有郵票,沒有郵戳,隻有收件人的名字。有的寫著“父親母親收”,有的寫著“愛妻收”,有的寫著“女兒收”。

“這是艇上所有人的遺書。”孫政委說,“每次出海前,每人寫一封。回來了就存著,下次出海前再寫。有些人的信,已經存了七八封了。”

他拿出一封,信封上寫著“李娟收”。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小學生描紅。

“這是小陳的。”孫政委說,“他每次出海都給媳婦寫一封。回來也不拆,就存著。他媳婦不知道他寫了這麽多信。”

他又拿出一封,信封上寫著“爸爸收”。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

“這是老李的。”孫政委說,“他兒子寫的。他兒子今年六歲,每次他出海前,他兒子就寫一封信給他。不識字,照著字帖描的。‘爸爸,平安回來。’就這幾個字,描了六年。”

他把鐵盒子蓋上,放回抽屜。

“每次出海,我們都做好回不來的準備。”他說,“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放映安排在潛艇支隊的大禮堂。

大禮堂能坐五百多人,但那天晚上來了將近六百人——除了值班的,能來的都來了。有的戰士從幾十公裏外的碼頭趕過來,騎著自行車,騎了兩個小時。

我把幕布掛好,調好投影儀。孫政委問我能放什麽,我說什麽都能放。他想了一會兒,說:“放個打仗的吧,戰士們喜歡。”

我選了一部《甲午風雲》。

當鄧世昌駕駛致遠艦衝向吉野號的時候,禮堂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那些潛艇兵們坐在那裏,眼睛死死地盯著銀幕,像要把每一個畫麵都刻進腦子裏。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潛艇兵,看到鄧世昌殉國的那一幕,忽然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旁邊的戰士拉他坐下。他坐下了,但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電影放完後,孫政委站起來講話。他說:“同誌們,一百年前,咱們的海軍被人打垮了。現在,咱們的潛艇在大洋底下遊著,誰也不敢欺負咱們。這就是咱們當兵的意義!”

戰士們鼓起掌來。掌聲持續了很久。

那個老潛艇兵走到我麵前,握了握我的手,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紙一樣,但很熱。

後來孫政委告訴我,那個老潛艇兵就是老李,支隊最老的兵,在潛艇上幹了二十年。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但他的腰板還是直的,眼睛還是亮的。

“他明年就要複員了。”孫政委說,“在艇上待了二十年,身上落了一身病。腰椎間盤突出,風濕性關節炎,聽力也下降了。但他從來不跟人講這些。”

“他想看什麽電影?”我問。

“他說他想看一部關於大海的片子,不是打仗的,就是大海本身。”

我從硬盤裏找到了一部紀錄片《海洋》。我單獨給老李放了一場。他坐在大禮堂的第一排,一個人,看著銀幕上的鯨魚、海豚、珊瑚礁,一句話都沒說。

電影放完後,他站起來,向我敬了個禮。

“謝謝。”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但很直。

在南海艦隊待了五天,我給潛艇兵、水麵艦艇部隊、陸戰旅都放了電影。臨走的那天早晨,孫政委把我送到營區門口。

“林遠同誌,”他說,“下次來,提前打電話,我去接你。”

“好。”我說。

我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小張發動了引擎,掛擋起步,車子駛出營區。

後視鏡裏,孫政委站在營區門口,向我們揮手。

開出湛江,上了國道。小張沉默地開著車,他的手很穩,方向盤在他手裏像長在車上一樣。開出去幾十公裏,他忽然開口了。

“林同誌。”

“嗯?”

“那個老李,二十年。那些信,一封都沒拆過。”

“嗯。”

“我當兵五年了。”他說,“每次出任務,也給家裏寫信。不是遺書,就是報平安。我媽每封都回,說家裏挺好,別惦記。”

他停了一下。

“林同誌,你說,潛艇兵在水底下待兩個月,他們想什麽?”

“想家吧。”我說。

“嗯。”他點了點頭,“我當兵五年,回過兩次家。每次回去,我媽都說,又瘦了。其實沒瘦,她就是心疼。”

他沒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問。

車子在公路上飛馳。前方是下一個部隊,下一場電影,下一個等著被照亮的人。

而後視鏡裏,湛江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天際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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